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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静寂无人的丛林中, 一副面具无声落入草丛,女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脱去套在外面的夜行衣, 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果然,硬扛几个人的全力攻击的话, 还是有些勉强。 她仰头望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心想着要如何顺理成章地回到应无瑕身边去, 身体却先一步疲倦下来, 走了几步后,便扶着粗壮的树干慢吞吞坐了下来。 歇上一会儿, 应该也没关系。 女人呼吸渐沉,垂下脑袋, 簇簇睫羽合在了一起。 细雨绵绵落下,她却忽然梦到了旧日的午后, 天朗气清, 繁花遍野,清凉的溪水刚刚没过女孩纤细的小腿, 只听哗啦一声,她捧起一小汪水,眉开眼笑, 啪嗒啪嗒朝不远处的水榭跑去。 “娘,快看!”她嗓音稚嫩, 献宝一样把掌心送过去:“我抓到了一条小鱼。” 正在与旁人交谈的女人闻声回头,眉眼一弯, 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岚儿, 来, 我带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女人侧过身, 露出身后瘦骨伶仃的少女:“她比你大了七岁,天资出众,聪明伶俐,我打算收她为徒,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义姐了。” 她愣了下,上下打量了那面色苍白的少女几眼,才规规矩矩喊道:“义姐。” 女人接着说:“你义姐父母早亡,独自在外面漂泊了许久,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姐姐,你喜欢的东西,也要分享给姐姐,知道么?” 她乖乖嗯了声,抬起水润明亮的黑眸,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姐姐叫什么名字?” “九义,”回答她的,却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母亲身后的少女,她面色漠然,低声道:“我叫段九义。” …… 凛冽的寒风从窗外吹过,屋子裏倒还温暖如春。 昆仑山巅堆积着永不融化的的雪,山脚下却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日日夜夜,途径此处的蜿蜒商路上都行走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车队与旅人,不同的语言与肤色混杂在一起,交织最为繁华热闹的盛景。 清脆的驼铃声传入窗内,她却无心欣赏,只是屈膝跪地,恭敬地将脑袋扣到了坚硬的地面上。 身前传来一声质问:“你一定要回去?” “是。” “岚儿,太危险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提高声音:“那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离开那裏太多年了,你对中原一无所知,连认识的人也没有,你回去,便是寸步难行。” 她摇摇头:“不算寸步难行,我有师傅授我的武艺,总能走出一条路来。师傅放心,不管日后发生什么,在事情没有完全解决之前,我都不会回来。” 她抬起腰,手掌合在一起,再次叩首:“师傅育我至今,我绝不会把麻烦引到昆仑与师傅身上。” “倘若你一直解决不了呢?” 她沉默片刻,涩声道:“那就请师傅……当做从来没有我这个徒儿吧。” 女人气笑了:“你真是有胆子说。” 戚岚抿紧唇,一声不吭。 见她如此倔强,女人心中五味杂陈,终是撇过脑袋,轻轻嘆道:“可惜了,过段日子疏勒百花节,帕夏还说想和你一起去呢。” 她怔了下,抬起头:“师傅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有什么用,你不是早就心意已决了吗?”女人缓缓走到她身边,指尖无奈地抚过她的脸庞:“但若实在解决不了,就早点回来。说什么不把麻烦引到我身上,你是我徒儿,徒儿惹上的麻烦,师傅怎能坐视不管呢?” 戚岚鼻子一酸,垂下眸,低低嗯了声。 “对了,走之前,记得和帕夏告别,”女人温和道:“毕竟,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朋友…… 她并不明白,帕夏为何将她当朋友,从第一次见面时,金发碧眼的小胡儿就像是见着骨头的小狗一样跟在她屁股后,不管她如何冷言冷语,都只会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硬拽着她奔跑在熙攘拥挤的长街上,只为买到过路商客从疏勒带来的胡麻饼。 更别说,她有一双和无瑕一样的眼睛。 无瑕…… 炙热的呼吸不知何时洒到了脸庞上,女人睫毛轻颤,不舒服地掀开一道缝隙,那双出现在梦中的碧色眸子却正直勾勾盯着她。 她怔了下,片刻后,迟疑地向四周看去。 夜雨潇潇、寒意入骨,确实是现实。 于是她转过头,茫然地唤了声跪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无瑕?” 话音刚落,胸口就猛地一痛,她低哼一声,慢慢垂下脑袋,却看到一把刺入皮肉的锋利匕首:“圣女要杀我?” “杀了你,你就不会跑了。” “这样啊,”她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圣女为了杀我,甚至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跑回来,临禾没阻止你吗?” “临禾抓不住我,况且,谁说我冒着危险跑回来?”应无瑕眯了眯眼,哑声道:“武林盟的人来得太慢,如今又成群结队地往前追,反而不会想到我折返回来。” 沈欢无奈:“来得太慢吗?”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应无瑕不满地把匕首往深处压:“她们若来得快些,你还能借机求救,又怎么会晕倒在这树林裏?” 沈欢痛得皱眉,眼睛却一直瞧着她,甚至直起腰向她靠来,应无瑕吓了一跳,连忙将匕首收回去:“你干什么,是不是找死?” “你还没退烧呢,”女人托着她的腰,额头贴着额头,神情倦倦,无精打采道:“也不怕日后落下病根。” 应无瑕呼吸一滞,睫羽不安扇动,片刻后,她回过神,硬邦邦道:“关你什么事。” “你这样穷追不舍,怎么不关我的事……”沈欢嘆了口气,终于问出了盘桓在心中的问题:“明明圣女早晨还毫不犹豫地放我走,好似对我一丝感情也没有,现在却如此执着,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那个吻吗?” 明明她只是为了惹恼应无瑕,摧毁应无瑕对她的信任与不忍,让她能够硬下心肠带她回苗野。可她没想到,应无瑕的反应竟会这么大,女孩心中不仅有怨愤与怒火,还多出了莫名其妙的执着与独占欲,以至于事态的发展逐渐超出了她的掌控。 应无瑕思索了下,承认道:“是。” 沈欢一愣:“若是如此,那是不是不管谁亲了你,你都会这么做?” “你说呢!” 沈欢茫然道:“我若知道,又何必问圣女?” “其她人根本不会有机会碰到我!”应无瑕恼火地揪住她的领口,“只有你!只有你跟着我跳下山崖,无论真情或假意,在我每一次差点死掉时,也都是你非要出现在我眼前!” 不过短短数日,她却遇上了这么多的变故,可这变故之中,又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冲她伸出手来。 她头一次来中原,不明白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但那绝境之中的互相依偎,还有沈欢的温柔以待,让她很难不对她生出好感。 可那也只是好感罢了……并没有到不能放手的地步。 可是,可是…… “我早晨放你走,只当你我萍水相逢,以后也再难有机会相见,是你又跑来亲我,设计骗我,你以为自己能拍拍屁股走人,做梦!”她越说越愤怒,“我可是堂堂魔教圣女,何其尊贵!你竟敢用那种法子侮辱我!这可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对我,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东西,我不允许我的东西再与旁人纠缠不清,就算我日后不要你了,也会把你杀了炼蛊,是生是死都要由我来决定!” 沈欢眨了下眼:“可临禾说,魔教圣女一生可有无数露水情缘,倘若从前的圣女个个都像你一样,那那些露水情缘岂不是,一个也活不了……”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你就算害怕也怨不得别人,谁让你亲我,你自作自受。” 沈欢怔怔盯了她一会儿:“哦。” “哦——?”应无瑕气得想咬她:“你这是什么反应?” 她不自觉使了点劲,女人身体被拽得一晃,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雪肤,眉宇却虚弱地蹙起,颤抖着咳出一口血。 应无瑕蓦地一僵:“你,你不要装模作样,我根本没用力呢。”说完,她又感到有些不对劲,毕竟一个时辰前这人还活蹦乱跳的,为了救她师妹甚至能跳马,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了现在这种蔫答答的模样。她不禁蹙起眉,狐疑问道:“刚才我昏过去时,发生了什么?” 沈欢拭去唇角的血迹,气息微急:“临禾没告诉你吗?” 应无瑕想起这茬,又忍不住生气:“我醒来就发现你跑了,哪儿有空问临禾?” 沈欢点了点头,心中当即有了主意,便抬眸望着面容严肃的少女,可怜兮兮道:“方才你昏过去时,临禾姑娘对我出手了。” 应无瑕一愣:“你说临禾?” “嗯,”她眼眶渐红,隐忍道:“我明白她也是关心圣女,所以看我不顺眼,但我的武艺又比不上她,无可奈何之下,我才跳马逃生……” 应无瑕蹙眉,下意识抚过她唇角的血迹:“这也是她打的?” 沈欢点头:“是啊。” 女孩眉峰一挑,质疑道:“你不是为了逃跑才跳的马?” “我若是为了逃跑,何必往林子裏钻,在路上一站不就能等来武林盟的同伴吗?” 应无瑕犹豫片刻,摇摇头:“我不信你,等见到临禾,我会自己问清楚。”说着,她扶着膝盖起身,谁知脚下一软,反而又一头栽了下去,沈欢下意识抱住她,只觉怀裏人烫得像一团火:“怎么了,又开始难受了?” 应无瑕狠狠咬了下嘴唇,浆糊般的大脑因这一瞬的刺痛而清醒:“还,还好……” “好什么?”沈欢摸了摸她的额头,比方才更烫,令她都开始忧心起女孩是不是烧傻了:“圣女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吗?”见女孩一声不吭,只是埋在她怀裏沉沉呼吸,她忍不住眯起眼睛,继续道:“圣女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圣女的蛊?” 果然,女孩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嘆了一口气,扶起应无瑕滚烫的脸庞,那上面已经被高温蒸出了红晕,眼睛也被烧得湿漉漉的,但她仍死死咬着嘴唇,转眼间,血珠便密密麻麻渗出。 “松开。” 女孩倔强地摇摇头,喘息道:“我若是失去意识,你,你肯定又要跑。” “我身上有蛊,跑到哪儿不都会被你找到吗?” 应无瑕缓缓眨了下眼,含糊不清道:“那也不行。” 见她又要下嘴,沈欢连忙抚过她的唇瓣,白净的指尖顺势压了进去,下一刻,被咬的刺痛便迅速蔓延而出,十指连心,她吃痛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迷迷糊糊的少女,轻声哄:“乖,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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