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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婵一怔, 下意识将头转向她,柔软如绸缎的长发葳蕤而下:“第一个是谁?” 应无瑕抬眸望着那张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缝隙的面具, 片刻后, 缓缓垂下视线,扫过她挺翘的鼻尖与红润的菱唇:“是……” 席婵放轻嗓音:“嗯?” 女人眨了下眼, 忽然没头没脑道:“我想看你的眼睛。” 席婵蹙眉:“你对一个瞎子说,想看她的眼睛?” 应无瑕嗯了声:“很失礼吗?” “当然。”席婵道:“就像现在,明明与我见面不过两次, 却由着我带你走……”她嘆了口气,“梅姑娘的警惕心去哪儿了?” 应无瑕噗嗤一笑, 慵懒地眯起眼睛:“你又能对我做什么呢?” 席婵怔住:“我……” 女人打了个哈欠,困意逐渐卷过四肢百骸, 挂在席婵衣襟上的手臂也软绵绵落了下来:“罢了, 我住在……住在百萃楼。” 席婵忍不住搭上她的手腕, 经过方才的燥乱, 女人的脉象渐渐平稳下来,体表却出了一层薄汗,像是在短时间内耗尽了全身所有心力似的。 可是……百萃楼?这人难道觉得她能带她去百萃楼吗? 怀裏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席婵头疼地站在原地,正为难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玉。” 只这一声,本软在她另一条手臂的女人便腾地抬起脑袋:“师姐?” 繁华长街中,身着青衣的女子缓缓走来,嗓音无奈:“你在这裏做什么?” 曲怀玉努力睁大湿漉漉的眼睛,睫毛微颤:“我……我在……” 沈欢抬眸扫过面前消瘦的人影,上前道:“麻烦姑娘了。”她这样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紧紧将人抱进自己怀中:“我已经观察姑娘有一会儿了,姑娘贵姓?” “观察我?”席婵已猜到她的身份,却还是微微歪过脑袋:“你是?” “在下沈欢。”沈欢瞥向被她抱在怀中的女人,那人眉眼舒展,长睫安然垂下,好似真的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方才我与这位梅姑娘聊了几句,还有几个问题尚待解答,不想她却忽然离开,紧追而来,便看见了姑娘你。” “沈欢。”席婵念了声,问道:“所以今晚第一个说她失礼的,便是你吗?” 沈欢一怔:“梅姑娘也冒犯了你吗?” “冒犯?”女人抿了抿唇,“她是如何冒犯你的?” 沈欢拒绝道:“这种事,恕我不便相告。” 话音落下,面前这人的唇瓣抿得更紧,沈欢正欲离开,她却忽然开口:“曲怀玉很喜欢你。” 沈欢脚步一顿,蹙眉瞧着她。 “前些日子,南岳山山崩,她救了数十名困在山上的百姓……” 沈欢打断她:“阿玉是个好人,我知道。” 席婵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道:“她去南岳山,是因为山裏有一种少见的石料,适合做锻器的材料,可惜山崩之后,那处人迹罕至的石矿便被彻底掩埋了。” 女人长睫一颤,定定瞧着她:“这是阿玉告诉你的?” 席婵冷淡道:“她从没放弃靠近你,沈欢,莫要三心二意。” 沈欢茫然道:“什么三心二意?” 可话未说完,席婵便将怀裏人勾抱起来,转身离去。她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终是摇了摇头,提醒道:“梅姑娘有心上人,姑娘……” 席婵头也不回道:“我知道。”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我比你要清楚。” 夜幕低垂,灯火阑珊,江晚棠又喝完了一杯茶,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找时,熟悉的身影就慢吞吞出现在门前,她一愣,连忙跳起来,快步迎上前去:“你去哪儿了,不是说要你叫上花荻一起出去吗?你……咦?这是?” 她垂首望着席婵怀裏的人,端详片刻:“这不是之前那个,那个胡商姑娘吗?” 席婵嗯了声:“能帮我去买些药吗?” “当然可以,你身体不舒服吗?” 女人摇摇头:“我没事,帮我买来就好了。” 江晚棠答应:“好,我叫花荻去买,你要带她去休息吗?” “嗯。” “我帮你。” 席婵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臂,淡声道:“我来就好。”她抱着人,步伐稳定地走上二楼,一直到自己的房间才将人小心放下,江晚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疑惑地蹙起眉:“她到底是谁?” “胡商。” “还撒谎,只是个胡商的话,你可不会这么温柔。”她撇了撇嘴,抱怨道:“当年我刚认识你时,你可是狠狠揍了我好几次呢。” “是你非要与我切磋。”席婵摸索着为她掖好被子,询问道:“她脸色如何?” 江晚棠凑过去打量一二,眼珠子转向席婵,摸了摸下巴,起了坏心思:“嗯……” 席婵怔了下:“怎么了?不好吗?” “是啊,”她夸张地嘆了一口气:“简直跟你差不多了——!” 女人抿紧唇,下意识探向应无瑕的脸庞,自言自语道:“不应该,脉象已经平稳了,温度也正常,如今应只是精神不济,四肢乏力……”絮叨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将脑袋侧向江晚棠:“你骗我?” 江晚棠噗嗤一笑,懒洋洋倚在床头:“你还说她只是个胡商?” 席婵沉默片刻,直起腰,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江晚棠疑惑地唉了声:“你干什么去?” “接水。” “我去吧,热水在院子后头,你没走过,万一又摔了,衣裳就脏了……”江晚棠瞟了眼她紧绷的下巴,好笑道:“这就生气了。” 女人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又走回去,端正坐在床边:“劳烦快些。” 江晚棠打量她两眼,嘟囔道:“怎么还真生气了。” “没有。”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 待脚步声匆匆离去,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中,席婵垂着眼睛,安静如一尊雕塑,耳边却不时传来女人近在咫尺的平缓呼吸声。 半晌,她不自觉抓紧衣摆,轻唤道:“无瑕。”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垂下头,喃喃道:“我不该那么做,对不对?” 既然要放手,她与旁人有什么纠葛,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只是…… “沈欢不行。”席婵轻声道:“你要选一个,全心全意为你的人,沈欢,不行。” 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为什么?” 席婵睫毛一颤:“梅姑娘?” 应无瑕歪过昏沉的脑袋,声音含糊:“为什么,沈欢不行?” “你醒了?” 应无瑕迟钝地唔了声,又阖上了眼睛:“所以,为什么,沈欢不行。” “她与曲怀玉情投意合。” 女人轻轻一笑,低吟道:“才不是……” 席婵怔了下,悄然蜷起指尖:“不是吗?” 应无瑕嗯了声:“沈欢,不喜欢曲怀玉,她告诉我的,她不喜欢……” 耳边是她意识不清的梦呓,却一声比一声微弱,直到身边彻底没了动静,席婵才抬手将她翻乱的被子掖好,复又抚了抚她柔软的鬓发。女人安静蜷在被中,呼吸绵长,竟是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柔的呼唤在房间响起。 “梅姑娘,梅姑娘……” 应无瑕低低哼了声,睫毛轻颤,终于困倦地睁开了眼睛,面前仍是那副冰冷的白玉面具,只边缘棱角反射着烛火昏黄的光芒。 她张开嘴,沙哑道:“席婵?” “嗯。” 她艰难地歪过脑袋,勉强扫了眼周围的摆设:“这不是我的房间。” “要我一个瞎子送你去百萃楼的话,未免也太难为我了。”她解释道:“这是我的房间。” 应无瑕哦了声,挣扎着要坐起:“叨扰了,我该回去了。” “喝完药再走吧。” “药?”她愣了下,垂头才看见女人手中热气腾腾的碗:“什么药?” 席婵反问道:“你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吗?气火郁结于心,内息失调,时间一久,便会损伤身体。” 应无瑕眨了下眼,摇头道:“我的病,喝药是好不了的。” 说完,她掀开被子,踩上靴子便要离开,席婵皱了皱眉,仍坐在床边:“没有什么病是无药可医的,便是无法根治,也能缓解许多。” “治不好就是治不好,”应无瑕走到门前,疲倦道:“多谢席姑娘好意,可我的药,不是这个。” 她推开门,正要跨出去时,一个身影却急匆匆出现在眼前。江晚棠吓了一跳,及时停下脚步才没与她撞上,两人面面相觑,直到应无瑕茫然蹙起眉,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江晚棠?” 江晚棠干笑道:“姑娘要走啊?” 她嗯了声,垂眸扫过女人抱着的水盆,片刻后,迟疑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屋内的女人:“你与席姑娘,是一起的?” 江晚棠点头:“是啊,我们……” 席婵忽然咳了声。 她蓦地闭上嘴,眼珠子转了圈,笑呵呵道:“这不是路上碰上了吗,听说席姑娘也要去中州,我们就结伴同行了。” 应无瑕哦了声,一眨不眨地盯了她良久,忽然退后两步,转身走回房间,一屁股坐回席婵面前:“我想了想,不能让席姑娘白忙活,还是喝完药再走吧。” 席婵:“……” “怎么?”应无瑕缓缓掀起一个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席姑娘又不想让我喝药了?” 席婵微笑:“怎么会呢?” 她将药碗递了过去,女人却不伸手,反而无辜道:“我身体有病,四肢乏力,席姑娘不喂我吗?” 席婵默了下:“我是个瞎子……” “我又不是,”说着,应无瑕转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的江晚棠,皮笑肉不笑道:“江姑娘怎么还不走?难道要一直留在这裏看我喝药吗?” 江晚棠骤然回神,匆忙瞟了眼席婵,愣是从她笔直的背影中品出些柔弱无助来:“我,我这个,席姑娘不方便,要不我来帮你喂药……” 应无瑕蓦地冷下脸:“出去。” 江晚棠反抗道:“这是席姑娘的房间,你让我出我就出……” “晚棠,出去吧。” 江晚棠一噎,端起水盆,愤愤道:“出就出。” 她快步离开,顺便用脚勾上了门,应无瑕这才收回视线,碧绿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具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晚棠?短短几天,席姑娘便叫得这般亲热?” 席婵平静道:“只是一个称呼,何必如此在意?况且,我与江姑娘一见如故,关系自然亲近。” 应无瑕哦了声,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我没记错的话,今晚席姑娘也说和曲怀玉一见如故,席姑娘还真是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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