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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走向不远处的宾利,坐了进去。 …… 晚上,在楼照影回到月湖境后,商楹说了自己辞职的事情。 她看着楼照影明显有些意外的神情,出口的还是那套话术:“我现阶段没有办法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没有办法在工作日待在办公室裏……” 看着她的挣扎,楼照影抱住她,揉着她的脑袋:“没事,辞了就辞了,现阶段的确是小璇最要紧。” 商楹回抱着她,眼睫有些湿润,闷闷地喊了声:“楼照影。” “嗯?” “我……小璇……”商楹连完整的句子都出不了口。 楼照影却明白她的害怕:“小瓦,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终于,2023年3月31日。 David教授从德国飞来柳城。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今晚有无人留言!哦对!我还是要营养液!~~~ (1)处来源于网络资料
第90章 抵达柳城稍作休整, 待调整好状态后,David教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携团队来到商璇所在的省中心医院,参与到病患的诊疗讨论会裏。 这位德国全球神经科权威来华的消息早已在医学界掀起不小的波澜, 因为这场讨论会不仅是省中心医院的骨干到场,国内多家医院的顶尖医师也闻讯赶来, 只为抓住这难得的交流、学习契机。 这场讨论会开了足足三天, 期间反复研究着商璇过去近十年的所有历史病历、视频脑电图监测报告和各种脑部影像资料等,不漏过任何一处细节。 讨论会落幕的当日, David教授跟商楹这位监护人进行一场郑重的面对面沟通,他严谨地表达本次会议下来的结果:“经过全面评估,病患具备病竈切除手术的指征, 这场手术将由我主刀, 但我必须坦诚说明两点:第一, 手术不会让她回到原有的智力水平;第二, 手术存在着一定程度的风险, 可能引发瘫痪、失语、大出血, 甚至死亡;第三,术后也可能会存在一些并发症风险。”(1) 听着最后一个单词落下,商楹的面色有些发白。 她坐在David教授对面的椅子上,他今年五十六岁,比视频裏看上去儒雅些,这会儿只见他灰蓝色的眼眸裏没有丝毫避讳, 只有医者的坦诚与审慎。 商秋月在这两天也来了城区, 她听不懂这两人交流的英语, 可她看得懂女儿的表情, 最终也保持着安静,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询问什么。 但默默地拉住了女儿的手, 给予她力量。 会议室裏似乎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桌上摊着对商璇的术前评估报告。 好几分钟后,商楹努力稳住语调,但嗓音仍然有些颤抖:“教授,我想知道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如果不做手术,她会怎么样?” David教授从面前的文件抽出一份报告,指尖落在其中一页,说:“病患病竈位置特殊,靠近功能区,以目前的医疗技术和我的团队的经验,手术的成功率在70%左右,这个数字是基于全球同类病例的临床数据得出的。”他看着商楹,语气沉了两分,“短短三个月,她大发作了两次。目前的情况并不理想。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她的癫痫大发作频率会越来越高,神经压迫会逐渐加重,到后期可能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甚至陷入持续性昏迷,到这一步或许只需要几年时间。”(1) “如果做脑深部电刺激术呢?”商楹记得还有方案3。 “病患的病竈正在缓慢增生,脑深部电刺激术只能暂时压制它引发的异常放电,却拦不住它持续生长。”David教授神情严肃,“最多五年,压迫症状会再次加重,届时电刺激的效果会越来越弱,她还是会面临瘫痪、昏迷的结局,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想要再做病竈切除术,风险会比现在高出至少三成。” 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我们在这三天的研讨会上,把这三种方案都做了推演,病竈切除术是目前唯一能给她争取到长期生存质量的选择。”(1) “……好的,谢谢教授。” 等到从会议室裏出来,商楹的脚步都有些虚浮,David教授的话在她的耳边打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前往VIP病房的路上,她攥着这份手术评估报告,一字一句地将会议内容转述给妈妈。 商秋月的脚步一沉,原本就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她面露忧愁地问:“那……留给我们考虑的时间是多久?” “四天。”商楹的声音低得快被空气吞没,“他说小璇目前病情相对稳定,暂时没有危及生命,按常规能有三到七天的考虑时间,这样能让家属消化手术风险、和家人商量,也能让医生完善术前准备。” 她说着顿了顿:“但David教授时间紧凑,至多折中一下,给出我们四天的考虑时间。” 不过短短四天,却要敲定商璇往后的人生。 商楹想起来楼岳宁之前对她的夸奖,其中一项是说她做事果决。 她曾经也这样以为,不论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拖拉,放弃京城大学是这样,放弃翻译工作是这样,放弃跟容夏的友情也是这样……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以前的那些果决,全是因为未触及到生命裏最柔软、最不能割舍的部分。 眼前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条生命。 商璇是她的妹妹,是她这些年坚持的中心。 而眼下四天就要决定商璇的未来,这个数字让人喘不过气来。 慢吞吞走到病房门口,母女俩对望了一下,才飞快地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她们努力扯平脸上紧绷的线条,试图把所有的焦虑和沉重都藏进笑容背后。 但强撑出来的平静无济于事,商璇只需一眼便看穿她们的内心,担忧地问:“姐姐,妈妈,你们怎么了?” 商楹走到床边站定,她轻轻抱住身形越发单薄的妹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化作一声暗哑的低唤:“小璇……” 过去三个月裏,日日夜夜期盼着David教授的到来,以为可以寻得一线生机。 可真的把人盼来了,摆在面前的却是这样重逾千斤的抉择。 “姐姐。”商璇环住姐姐的腰,这两天总有医生来到病房查看她的情况,她心智再小,也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说话也有些闷闷的,“我有点害怕。” 商楹摸摸她的脑袋,忍着汹涌的泪意:“没关系,没有人规定我们小璇必须勇敢。” 商秋月在一旁听着姐妹俩的对话,她明明是年长的那位,但此刻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没有更多的勇气再面对病房裏的压抑。悄悄退到病房外。 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到裏面的两个女儿,只能死死咬着唇,任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抬起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粗糙的手,正要抹去脸上的眼泪,面前忽然递过来一盒纸巾,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商阿姨,用纸擦吧,效果会好些。” “谢谢。”商秋月没有拒绝楼照影递过来的纸巾,她把纸巾覆盖在眼上。 楼照影站在一旁,她是这场国际飞刀手术的邀请者,会议结果她已经第一时间从David教授那裏知道了。 正是因为清楚结果,也知道商楹此刻的煎熬,她才在下班过后立马赶过来,就撞见了在门外独自流泪的商秋月。 控制住眼泪,商秋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我的两个女儿为什么过得这么苦,她们本来都该有很好的未来……”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就好了。” 但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眼前的现实。 半晌,楼照影才吐出苍白的一句话:“商阿姨,会好起来的。” 到了晚上,商楹回到月湖境。 睡前,她窝进楼照影的怀裏维持着清浅的呼吸,纤长的睫毛还凝着没有干透的眼泪。 看着她脆弱的模样,楼照影别了别她的头发,柔声提议:“柳城郊区有个静佑寺,阮书意说祈福很灵,明天我们去一趟吗?明天还是清明节,祈福消灾的人会多些。” 商楹的眼睫颤了下,应声:“好。” 翌日,天还未亮透,两人便起身了,她们的穿着都比较素净,衬得眉眼清寂,一路驱车赶往城郊的静佑寺。 寺庙在半山腰,她们到达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远远地就听见悠扬的钟鸣,一声迭着一声,沉稳地穿透薄雾,似乎能抚平几分连日来的焦躁。 如楼照影所说的那样,今天是清明节,一大早来寺庙的香客就不少。 众人拾级而上,有人结伴说说笑笑,有人举着相机留念拍照,显得她们之间的氛围更为沉重。 寺庙的佛香味浓郁,她们依着规矩净手、请香。 在大殿之外,商楹望着庄严的佛像,缓缓闭上眼,脑海裏全是商璇从前健康的模样。 她用轻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念着:“神明在上,我商楹今日诚心祈愿,愿我妹妹商璇手术顺利,平安渡过难关,不求恢复如初,只求她往后远离病痛折磨。若能如愿,我往后定当多行善事,以报庇佑之恩。” 在她的一旁,楼照影也合上眼,在心底默念:“唯愿商楹的心愿能如愿。” 青烟缭绕中,她们动作舒缓郑重地将佛香插入香炉,等到走进大殿,她们跪在蒲团上,双手轻轻放在膝前,对着佛香再次深深叩拜。 僧侣们低沉的诵经声在室内回荡,向神明传达每一个虔诚的心愿。 待她们从大殿出来,天光已然大亮,来到寺庙内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楼照影牵过商楹的手,她看着身侧憔悴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的人,温声问:“静佑寺的签也很灵,小瓦,要去偏殿试试吗?” 这一次,商楹拒绝了:“我……我怕我摇出来的是下下签。”这样她刚刚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都会散掉。 理解她的担忧,楼照影莞尔:“那我去摇一个。” “好。” “不问我想问什么吗?” “不问。”她们的结局已定,没有什么好问的。 偏殿的香案前,签筒静静立在上面,由于常年有人求签,冒出来的签头已有陈旧的包浆。 楼照影在叩拜过后,双手捧起签筒,轻轻晃动着。竹签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她屏息凝神,直到一根签“啪”地落在地上,上面显示的是第四十六签。 拿着签,她走到解签的僧人面前,僧人看了眼,从一旁取出签文递给她,上面字迹灵秀,写着一行七言绝句:“苍烟浓雾锁青山,绿水空流影自单。缘似浮尘风裏散,强求终是两为难。” 旁边的解签栏裏字迹更是刺目:“此为下下签,主姻缘阻滞、聚散无常。所问情路多磨,外力牵绊重重,若强行维系,恐生怨怼,不如随缘守分。”(2) 不管是那几句诗,还是直白的解签语,都深深刺痛楼照影的眼睛。 她握着这张薄薄的诗笺,指尖都在发凉,连带着心脏都像是冻住了。她从不信这些虚如飘渺的预兆,可此刻站在香火缭绕的寺庙裏,看着上面的字字句句,心裏生出难以言说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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