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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意是想楼照影自己抬手端着杯子,但楼照影没有这样做。 她就着靠在商楹怀裏的姿势,她微仰起下巴,小口小口喝着温水,喉咙不时轻滚,就算生病了也依旧斯文优雅。 半杯过后,她把脑袋往旁边偏了点。 商楹知道她这是不想喝的意思,没有强求:“我把杯子放茶几上,你好好躺着。” 下一秒,楼照影主动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控制着再次把杯子递到自己唇边,继续喝裏面的水。 从商楹的视角,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颤。 没多久,杯子裏的水空了。 商楹看着干净的杯底,轻声问:“还喝吗?” “不喝了。” “那我把杯子放茶几上,你好好躺着。”商楹还是这句臺词,都没怎么变过,说着就要把靠着她的人徐徐推起来。 可楼照影纹丝不动,嘴裏也在表达抗拒:“我不想躺着。” “那回床上躺着?”是这个意思吗? “……”楼照影闻言没有回答,只侧过脑袋,视线放在商楹脸上。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凑过去跟商楹的鼻尖顶在一起,感受商楹鲜活的气息,但现在她的呼吸滚烫,再这样做对商楹来说是危险的。 于是,她只看了商楹一眼,又把脑袋给转了过去,嘟囔了句:“你把杯子放地上就好。” 这话散落在空气中,商楹并不迟钝,瞬间明白了楼照影的用意。 大概是楼照影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不那么聪明的模样,她觉得好笑,唇角勾起一些弧度,声音轻轻慢慢地问:“……刚刚喝剩下的水是不想我走吗?” 被直白点破心思,楼照影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更往旁边转了些。 商楹不由得抬了下眉,沙发不高,她微微侧身,把杯子平稳放在地面上。 两秒后,她迟疑一瞬,先是摸了摸楼照影发烫的额头,随后双臂轻而易举地圈住怀裏的楼照影,没用什么力气,禁不住有些失笑:“楼照影,看来你是真的病得很重,刚刚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多喝那半杯水。” 明明此刻闻不到商楹身上的味道,楼照影却觉得分外安心,她的脑袋昏沉无比,还是凭借本心转过身,手臂紧紧环着商楹的腰,她的下巴落在商楹的肩头,呼吸落在商楹的颈侧,随后轻闭上眼,缓解着身体的不适。 这样的氛围在她们之间很难得,不紧绷不僵硬。 商楹的脖颈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温度,落在她背上的手指无意识缠着她的发尾。 指节缠了不知道多少次,等易玲带着私人医生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她们依偎着的场面。 落地窗之外细雨蒙蒙,像是一副以灰色为主调的画,而她们两人像是画师不慎打翻了调色盘,暖调色块落在这幅素净的雨景图上,成了唯一能撞进人眼裏的亮色。 商楹收起自己的指节,轻声提醒:“楼照影,易管家和医生来了,你先量体温,看看医生怎么说。” “好。”楼照影浅浅地应了声,“你不要走。” 商楹没有回话,人却没动。 医生姓陈,跟易玲看上去差不多大小。 她为楼照影测了体温,仪器上显示的数字是39.5,秉着医生职责,问:“楼总夜裏出了很多汗?” 楼照影仍然靠在商楹怀裏,有气无力:“是。” “昨晚吃的什么?” “……昨晚没吃饭。”不是楼岳宁不给她吃,她自己没有那个胃口。 陈医生默然几秒:“您现在很虚弱,易管家带来了米粥,您先吃点,吃完物理降温配合用药。” 易玲在一旁连忙打开保温饭盒,能当上月湖境的管家,本身察言观色的能力就很突出。 楼照影平时向她叮嘱有关商楹的一些习惯、饮食等等,让她多在商楹身上费些心思,就连楼照影现在生病都要时刻挨着商楹,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楼照影对商楹的看重。不需要多想,她很快做出决定:“商小姐,这粥熬得浓稠绵密……” 商楹明白她的意思,顺着道:“我来喂吧。” 楼照影闻言却逐渐撑起身体,跟商楹的距离一点点拉开,嘴裏说:“我自己来就好。” 商楹依旧不勉强,怀裏的重量撤开、消散。 她看着楼照影到餐厅进食,目光又落在忙碌的陈医生身上,陈医生在茶几这边翻着医药箱,从裏面取出退烧药、退烧贴。 “饭后半小时吃药,这期间贴着退烧贴。” 陈医生兀自说着,顿了顿,看向易玲,问:“易管家,楼总最近是不是很劳累?” 易玲作为管家,知道楼照影的部分工作安排,她点了点头,配合地道:“楼总昨天中午才从法国飞回来,晚上就参加集团年会了,还没来得及倒时差。” “那就是了,本来现在天气就冷,再加上她没休息好,极易生病。” 商楹听着她们说起这些,目光悄然落回楼照影的身影上。 好一会儿,她的眼睑低垂,看着中指上戴着的戒指,抿了下唇,习惯性地转了转它。 楼照影不是中午飞回来的。 而那句“好久不见,我很想你”是昨天想说的臺词吗? 一周…… 好像是很久。 - 敷着退烧贴吃过退烧药,楼照影没有强撑着,回到主卧睡觉,只不过现阶段的她很依赖商楹的陪伴,这会儿就连睡觉也要让商楹一起。 她还是环着商楹的腰,呼吸依然落在商楹的侧颈。 没等太久,困意裹着心安淹没了她,她沉沉睡了过去。 可能是昨晚在暗房裏待着的心理阴影没有那么快散去,意识缓缓坠入梦境,飘回小时候跟商楹相处的那些时光。 那天晚上,她被女孩牵回家裏,因为之前长时间陷入黑暗裏,她的视力有些受损,就算跟着女孩到了有光的地方,她也没法那么快就适应光亮。 只能紧紧闭着眼,稍一睁开被刺激,眼睛就会疼得流泪。 女孩的妈妈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从绑匪那裏救了个同龄人回家,惊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这位长辈很快定下神来,当机立断,先让女儿上楼抱被子,再对着她极其认真地说:“小朋友,我不知道小楹她怎么把你救出来的,但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你回那裏。只是等到那些绑匪发现你不见了以后,肯定会挨家挨户找人……” “一会儿你跟小楹就躲进我们家后面的地窖,我每天都会给你们送饭来。你不要告诉她你是谁、从哪儿来,好吗?我们是普通人家庭,不想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希望你能理解。” 楼照影想说“谢谢”,可之前被喂了药,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点头,用动作回应这份善意。 “哎……”女孩妈妈看着她又哑又瞎,怜爱地嘆息一声。 地窖藏在山底,四周有树木遮挡,前面又挨是鸡棚,非常隐蔽,不易被发现。 这裏低温、湿度高、避光,是天然的冷藏环境,趁着绑匪没追上来,母女俩匆匆安排好地窖的一切,在裏面铺了个临时的小床。 往后的每一晚,地窖裏的角落裏会点上一支蜡烛,两个小女孩依偎在一起。 楼照影的眼睛没有那么快就恢复,她看见光亮还是觉得眼睛疼,她也依旧无法开口,只能静静听女孩讲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赵楹。”跟她的名字声调好像。 “赵钱孙李的赵,蓝花楹的楹。你知道蓝花楹吗?嘿嘿,我妈跟我说蓝花楹是一种蓝紫色的花,特性是对环境适应性较强,默默扎根,低调绽放,她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她本来不知道蓝花楹,但现在知道了。 “可是我们这没有蓝花楹树,但我妈说好多国家都有,她说等以后我长大了有出息了,可以去世界各地看那些蓝花楹树,一定特别美吧?诶,我们以后一起去看好吗?”好啊,她们一起去看,那些蓝花楹树一定特别美。 “我不管,虽然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但我们就是好朋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嗯,拉勾。 “你平时听不听儿歌?我给你唱啊,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哈哈,好听吗?”好听,很好听。 日子一天天溜走,蜡烛燃尽一根又一根,她们两个人就藏在这裏。 渐渐地,楼照影能适应蜡烛的光亮,但赵楹在她的眼前还是有些模糊,像是清晨的雾。 可没等她再看清赵楹的眉眼,地窖的门打开,赵楹的妈妈说开学了,赵楹该去学校上课。 原来已经九月初了,她们在这裏待了二十天左右。 赵楹依依不舍地跟她分别,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而她此刻也很不舍得,心裏堵得慌,隔了一个月,她第一次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赵、赵楹,晚上见。” “你不是小哑巴呀!”赵楹听她说话欣喜若狂,猛地抱住她,声音裏满是雀跃,“晚上见!” 但赵楹前脚刚走没多久,阿姨拿来一身赵楹的衣服,安排她洗了个澡,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那么灰头土脸。 她被带到镇上的派出所,阿姨向警方说明情况,在她面前蹲下,语气温和:“小朋友,那些绑匪找不到人已经撤走了,现在九月份开学,你也该回家了,阿姨祝你以后平平安安,不要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楼照影的眼泪啪嗒砸在地面上,她哽咽着,声音更哑了但还是说:“阿、阿姨……我想再见见她……”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赵楹具体长什么样子。 阿姨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避开这个话题:“记得向警察同志说你是谁,家住在哪裏。” 说完转身对着警察开口:“警察同志,麻烦你们了。” “阿姨……”楼照影泪眼朦胧地祈求着,“就一、一面……” 阿姨抱住她,长长嘆息出口,还是没有答应:“你们还小。” …… 商楹的回笼觉没睡多久,就被身侧细微的动静扰醒。 楼照影似乎陷在噩梦裏,眉头紧皱,嘴裏断断续续溢出些含糊不清的梦话,而额间的退烧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在枕上。 而且她流了好多汗,细密汗珠覆在脸颊、颈侧,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都泛着一层薄湿,睡得极其不安稳。 商楹蹑手蹑脚下床,生怕惊醒这位病号。 她去取了毛巾,再跪坐在床上为楼照影擦汗,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可一边擦一边觉得楼照影的皮肤娇嫩得过分,毛巾已经很柔软了,但还是很容易就留下红痕。 等她擦到颈侧时,楼照影的身体忽然瑟缩了一下,眼睫颤动,像是要醒过来。 商楹顿住动作,呼吸也放轻。 但楼照影没有醒过来,却像沙发上那样牵住了她的手,甚至还把脸埋在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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