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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尴尬的应道,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一个深肤色、棕色卷发的女生来到我们身边:“hey,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她可能以为我们俩都是参会学生,在现场随机的交流互动,郑晓月立即十分流利的回复她,告诉她我们两个是同学,但是我不是参会学生,是这里的会务工作人员。 那个女生友好的说了一声酷,然后问我们两个的学校,在郑晓月说出自己正在波士顿大学就读的时候,那个女生立即惊讶的提高了声音说道自己将要去波士顿大学做博后工作,于是她们两个像是对上了接头暗号一般,热情的聊了起来。我站在一旁,无法控制她们之间的片言只语发疯的涌入我的耳朵里,我听到郑晓月说她拿到了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博士后职位,导师很厉害,到时候留校的可能性很大…… 我尴尬的站在一旁,终于意识到她们并不会在和我说话。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中东地区打扮的姑娘过来问我卫生间怎么走,我结结巴巴的寻找着英语措辞,最后直接说我带你去吧。 从卫生间回到会议大厅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像是一只蔫了的植物,只想躲起来。可是,我感觉自己全身已经被打满了补丁一样显眼的标签,格格不入的穿梭在身着华服的人群里,我为我自己矫情的想法感到好笑,因为只要随便扫视一下现场,就会发现根本就无人关注我。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主角,都将在自己的人生继续发光发亮,但是我不是。 我甚至有些畏惧和宋令瓷碰面了,我看着被人群包裹着的宋令瓷,我甚至有些担心,她是不是早已经忘记我了。 我寻找着她身影,像是一个阴暗的偷窥者一样,我看到围绕在宋令瓷身旁的女生换了一些人,想来大概是因为与其他的报告教授相比,宋令瓷的年少有为更加惹人注意吧。 我站在角落里,耳边可以零星听到几个女生的交谈: 你在海德堡吗?下个月我要去海德堡物理化学大会,到时候可以见一面啊。 是吗?那你可以来参观我们实验室。 你们实验室是哪个? 就是马普生物物理化学研究所,我们的大导是14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 天啊,就是赫尔吗?我的一篇获了会议论文奖的论文就引用了他的论文,如果有可能的话,太牛了吧?可以的话,一定要去看看他的研究所! …… 无意的听着现场的对话,我也再一次打量着现场的参会者,她们大多比我小几岁,但总体上算是年纪相仿,可是她们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成熟和自信,我下意识的观察着,于是渐渐意识到,她们身上的那种自信感来自专业。 尽管这次活动相对于传统的学术会议而言,要开放、包容的很多,但是到场的人无一不谈论的是自己的专业,我看向宋令瓷,心想那些女生也在和她讨论自己的学术吧,跟这些女生相比,我能和宋令瓷讨论的话题,会不会太过于浅薄,太过于没有意义了? 我开始不再那么期待与宋令瓷说上话了,我甚至感到十分的窘迫,站在这个华丽的会议厅里面,周围都是与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她们当中甚至有一些人的早期学历并没有我好,比如郑晓月,她的本科是一所不知名的二本大学,可是我知道,她们前途光明,会越走越远。 那么我呢,我是从什么时候掉队的呢? 记得小时候上学的时候,英语老师总是喜欢一遍遍的跟我们强调,千万不要掉队,否则一步落下,十步难撵。可是啊,人生的路并不像是考试那样,只有一条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路,我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跟着别人的号角,横冲直撞,等到我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别人已经走远了。 郑晓月,是那样的人吗?我十分羡慕眼前的人,我突然意识到,我羡慕的不是她们当前拥有的东西,而是她们可以没有困惑的、充满信心的坚持着,总是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光明的前路。 她们都是怎么做到的呢? 学生们热切的扎堆站在一块,和我一起做会务工作的几个同龄的姐姐也站在一起说话,我和她们有一段距离,没有试图过去,因为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们频频聊着谁的老公比较有钱,谁的老公职位比较高,互相吹捧之间,我只感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我的神经游离的时候,我的手机传来一条信息。 是假期的时候,家里人安排的相亲对象,这个寒假里,家人和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对我的个人生活的关注空前高涨,将所有的观点梳理起来最后可以得出两条结论: 第一,你在北京买不起房子,就这么漂着有什么意思? 第二,在这个年龄你还不结婚,以后更没有人看上你了。 一是打击事业,而是打击婚姻,精准打击,且我绝望的意识到这不仅是我无法反驳的事实,也是我无法用努力来改变的不可能的任务。 很难清楚地表达,这个寒假我是如何度过的。那时候我一边等着国外高校的回信,心中只把那当做唯一的拜托困境的稻草,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不明白是要相信自己的选择,还是自己的真的像旁人所说,是那样蠢笨无能,只是靠着死读书才能获得一点点学历上的进步。 当然我最后妥协了,与一个在老家事业单位的一个同龄男生见了面,我们吃了一顿饭,并不算愉快,甚至很糟糕,他很直白,直白的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一想到他,就能想到他高大肥胖的身体半仰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不断的转着宝马钥匙,略略歪着脑袋看着我的样子,他的话倒是针针见血:“你一个月一万块?在北京?那你这辈子也买不上房子呀!哎呦,北外毕业,研究生,高学历啊,我今年相亲了好几个高学历了,哎呦,其实学历再高有什么用?连个稳定编制都混不上!还不回来吗?还打算在北京漂着吗?都漂了三年了……最好趁着三十五岁之前考公回来吧……” 在我以为,关于这次见面,他会最终对我下出“你考不上公务员,我们就不可能的”的通牒,却没有想到,在我返京的路上,收到他交往的信息。 这条信息也很直白,他说:“咱俩在一块吧,上次交流以后,我感觉咱俩挺合适。” 距离上次交流——也就是见面吃饭,已经过去了一星期,在这一星期里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且,就我们当时的聊天内容来看,我怎么也无法得出“合适”的结论。 于是我也直白的拒绝了。 但是,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在会议厅无所适从的时候,收到了他的消息,这次没有那么直白,他问:“在做什么?” 我有些感激,感激现在终于有人跟我说话,让我看起来不是那么孤单,无所适从。 于是我回复他,我在参加一场女性学术会议。 他回复道:“你又不做学术,在这里干什么?” 我刚刚燃起来的火焰又一瞬间熄灭了下去,顿时失去了和他交流的热情,正要关掉页面,却看到他很快又发来一句话:“你真的不考虑回来吗?说实在的,靠你自己根本就在北京留不住,我有个哥们当年也很厉害,现在还不是回老家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终于按捺不住,反驳了回去。 “看你一个女生,可怜罢了,将来你后悔了找我,我也看不上你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男生对我说话的语气,冷漠的回答:“既然你看不上我,那也不要联系了,拉黑再见。” 说罢,我就毫不犹豫的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但是我的手脚气到冰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介绍到和这样的人相亲,看向现场热闹的、喜悦的、智慧的阳光普照的人群,只觉得人类的悲欢,真的毫不相通。 下午的活动是分小组的圆桌讨论,学生们和导师被安排在不同的教室里,我负责一些现场的机动工作,准备活动的小礼品和茶水,我没有被分配到宋令瓷所在的教室,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长舒了一口气。 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的大脑几乎宕机,除了机械的工作,什么情绪都不再有,终于活动结束了,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容,看着学生们和导师鱼贯而出,这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宋令瓷的声音,她的声音真的有些不一样,酥酥的,像是提拉米苏味道的曲奇饼干。我听到了她在和别人的讲话声,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想象着我突然转过头去和她打招呼的场景:那会怎么样呢?她可能会笑着和我打个招呼,然后继续和同学们热聊着离开吧,或许她身边的同学还会抱怨我这多此一举的打扰呢。 是没有意义的打招呼,我选择了放弃。 我的身子一动不动,一直看到她从我身后擦肩而过,狭窄的楼道了现在正挤满了朝外走的学生,她也没有看到我,这很正常。 待学生们渐渐都离开了,我才慢腾腾的简单收拾了一下现场的电脑等电子设备,然后背着书包朝外面走去。 可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走出会议大楼的时候,一眼看到了在楼下打电话、面对着会议大楼出口的宋令瓷。 那一刻,我几乎下意识的以为她是在等我。 虽然很快,我就立刻提醒自己不要有这种奇怪的玛丽苏幻想。 不过,宋令瓷看到我以后,很快挂掉了电话,朝我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宋令瓷问我。 “嗯?”我一时不能确定她这句话的含义,是问我突然出现这座大楼吗?难道她在会场上真的没有看到我,也是,那么多人。 “你不是在图书馆工作吗?这个论坛不是国际处在主办吗?”宋令瓷接着的话立即打消了我的疑虑,我的内心又雀跃了起来,她注意到我了,她早就注意到我了。 “我每个周都有一天在国际处挂职,正好他们举办国际会议,我又会说一点德语,就让我来了,不过,今天并没有德国人来,哈哈。” 我有些尴尬的解释道,真的让我尴尬的是,现场的确不需要说德语,因为所有人说的是英语,而现场英语最差的人,恐怕就是我这个外语专业了。实际上,后来我意识到那时候的我很害怕说错,我很害怕被别人意识到我的愚蠢和无知,归根到底,自尊心是我立足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财产。 “是吗?Wie gehen sie?Frau Luo?”会议大楼前面只有一条路,我们两个顺势向前走去,宋令瓷突然说道。 我一时怔住,可是随即想到,她曾经在德国柏林访问过一年,还获得了一个日内瓦金奖,会说德语并不奇怪。可是我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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