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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经不能用战乱不休来形容了,混乱程度大概堪比四个分类好的垃圾桶同时倒地又同时把垃圾用搅拌机打碎了装回去,好消息是还在下雨,今夜大概不必冲刷血迹,坏消息是还在下雨,以使天空充满昏暗的悲鸣。 谢知忽然开口了:“那天之后为什么没有再见过你?” 这句发问并不虚假,“谢知”的确已经有接近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她,如果对手固执地追逐目标像是把它作为人生中仅有的任务,却又忽然离去不再出现,怎么想或许都会令人困惑。 难道杀人这件事也有所谓的放下? 程棋挑眉,第一次知道原来赫尔加付她的报酬竟然走的不是公账。 她拧开瓶盖,将冷水浇在凝固的伤口旁,言简意赅:“机缘巧合,不过现在见......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了。” 谢知瞥过对手的伤口:“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程棋并不抬头:“你最近睡眠难道又差又少么?” “当然,彻夜难眠。” “少用精神茧药物吧。” 双方寒暄客气,宛如朋友见面,似乎都是很和蔼的态度,和蔼到令谢知都有些诧异,最近事态变化太快她才加速了YZ系药物的服用,可她只吃了不过几天。 “我不记得这种药物有物理性质的影响,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跟踪你太久了。是眼睛,你的眼神现在太疲弱了。” ——曾经明明还算有神。 “好视力,我们之间应该有至少五米的距离?” ——曾经你也这样注视过我么? 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谢知还是赫尔加了,谢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开玩笑: “说实话,如果精神衰弱猝死,可能有一半的问题都是拜你所赐。” “真少。” “你好像很骄傲,”谢知看到那瓶冷水已经浇完了,因冰冷而极速收缩的肌肉终于停止了最后的出血,但水淋淋的伤口仍然显出一些狼狈,所以点点头指过去,“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也很骄傲?” “你倒是丝毫不担心一个劫匪可以做出什么。” 程棋觉得这个人质真是好不安分,竟然还有挑衅杀手的闲情,语气轻快地像聊天。 聊天...... 程棋眯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触摸到了一丝感觉,是谢知和赫尔加一样喜欢用这种语气,还是赫尔加像谢知? 塞尔伯特家族不愧都流着一样的血。 她把瓶盖拧回去,然后将瓶子丢回冰柜裏,被稀释的血随着她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宛如一场小雨,这时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谢知的声音。 “需要药吗?” “冰柜裏似乎没药。” “在冰柜的左边,你顺便可以从那拉出来一张凳子,请坐下吧,让伤患站着未免不近人情。” “好,”程棋竟然真的坐了下来,她熟练地找到针筒与修复药液,一直低着眼,开口,“你当初是用手枪杀了我母亲么?” “是啊。” 谢知自然极了。 她看见程棋终于抬头,两人隔着不过三四米的距离对视。内循环风扇忽然恢复了工作,散发着轻微的嗡嗡声,时间却停止了流动。 两人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舒缓一样的平稳,谢知浅褐色的瞳孔如果倒映窗外的雷云,其实也一如夜晚般漆黑,就像程棋静默的瞳孔。 双方的语速突然莫名的加快。 率先打破沉寂的不再是谢知,程棋面色如常:“你上次是怎么跑掉的?” “哪一次?” “我倒是很想说每一次——但是,我询问的是在Z区流浪者灯塔。” “赫尔加。” 那次似乎是游戏真正的开端,某种程度上也是与赫尔加的。程棋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答案不能是结果。” “爱莫能助,因为过程我也并不清楚。” “赫尔加和陈安,谁跟在你身边更久?” “都很多年。” “希尔德呢?” “没人把亲人当朋友。” “朋友......” 程棋下意识很想反驳对方,说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有朋友?但从小七的角度说这似乎是顺理成章。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其实不能够僞装,谢知对待小七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好”字来形容,照料一只狗都足够全面周到,待人难道怎么可能会有错漏呢? 温和详尽风度翩翩,假若她不是塞尔伯特的总裁,大概也会是所有人口中最完美的朋友。 但给仇人说好话可不是她从冷柜旁拖出一张椅子坐下的理由。 程棋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听说赫尔加是代表塞尔伯特与流浪者研究所沟通。” “你在好奇她的工作范畴吗?” “你知道四次元之刃。” “我还知道系统的控制权在谁手裏呢。” 谢知已经坐回了转椅,半个身子几乎都陷进去,她轻松惬意地开口,相当坦然,相当诚恳,牌桌上谁会把小王翻出来并循循善诱,说大王也在我这裏哦? “我想,”程棋的记忆追溯至最初的最初,“系统开启是在警局,和你好像也可以算有关系。” “是吗?” “和Qin也有直接的关系吧?” “是吗?” “你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屑。” “我在想什么是我可以告诉你的。” “......”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太多,程棋。” “你再这样不说人话,我们可以直接向Qin投降,你多少年前见过她?” “最后一次是在程教授的实验室裏,那时候她为了活下去在你身上植入了初始精神茧,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大概恨死你了。” “初始精神茧。”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那晚你是什么什么时候赶到的?” “烂尾楼。” 谢知面色坦然。 程棋终于忍不住了。 “我妈妈到底死在哪裏?” “烂尾楼。” “不在实验室?” “如果她死在实验室,你是怎么到的烂尾楼?” “你究竟,为什么当时要杀了我妈妈?” ——又为什么在此刻如此坦然地接受被杀死的命运? “当初有应该死的人活下来了,你才能站在这裏问出这句话。” ——我早该去给你母亲陪葬了。 “原因。” “你姐姐难道没告诉过你吗?精神茧药物的副作用不能被洩露,谢观南的威胁甚至都算小事,当时的白家几乎要逼死我,全息游戏的产业就是从那时开始兴起的。” 仍然是情理之中的回复,没有意料之外的答案。窗外轰然落下的大雨似乎有减弱的迹象,雨线在空中无助地飘荡。 “她对你一定很好很好,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有商榷的余地,还是说你认为你母亲的挚友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是很好。” “是很好,所以呢?” “所以她的确是很值得尊敬的长辈,值得我去祭拜的长辈。”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向她开枪? “你也还欠我一个回答。” ——你要杀我吗? “......” 经久的沉默,久到分不清是夏天还是冬天,如果温度和煦,为什么觉得心这样冷?如果本就低寒,为什么伤口凝结的血依旧热到灼痛? 程棋冷笑,在这裏第一次赤裸地流露出异样情感,她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了,为什么谢知比她还渴望奔向终结一切的结局? “你好像很回避提起我的母亲。” “你难道不是也在重复地兜圈子捕捉更多信息。” 程棋顿了顿:“......我只是想试图找到我妈妈的痕迹。” “抱歉。” 谢知沉默半晌,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机械地重复:“非常抱歉......” “只为今晚?” “为每个晚上。” 也许问者不在意答案,但答者或是在借机忏悔,一如教堂中的神甫例行公事,但祷祝的信徒的确痛彻心扉。 “所以真的是你主动下的手。” “是。” 这次的回答似乎更不必犹豫,刚刚放缓的语速再度加快,像是得到确认后不必留恋任何附加的情感,所有的所有都只需要精准的true or false. 机体修复液已经开始起效,狰狞的伤口如复苏的蜘蛛般自行结网,程棋将注射器丢进垃圾桶,忽视意志之环上接连弹出的消息。 房间内却突然震出一长串的紧急呼叫,程棋下意识按接听,却发现那并不来自消失已久的赫尔加。 她转头,谢知桌上的虚拟电话震个不停,呼叫人是陈安,大概是担心她老板的安危。谢知面不改色地挂了电话,然后第二通电话进线,呼叫人是谢归南。 挂断,第三通来自天川隼,当然也还是挂断。可能是匆匆赶来的警方发现了杀手的尸体,认定这场战斗已经终结,程棋不翼而飞,顺利逃走,所有人才有闲情逸致进行虚假的关怀。 紧接着是白听弦的,毫无疑问地挂断;比较令程棋惊奇的是秦警长竟然还发来了慰问电话——2分半前她也试图打给程棋,看来谢知的优先级还排在她后面。 谢知像患了自闭症,统一按了红色的不接听,动作迅速果决像要把对方拉黑,程棋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好像回到战争未开始的阶段,小七趴在桌边等待某人办公完毕带她回家。 不过小七在这裏只是呼呼大睡,而程棋在思考是否停留时间过长,真的还要犹豫、怀疑、试探下去吗?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战时治安委员会的某位成员,程棋对她有印象,理由是上次在表决是否对D区发起围剿时这位委员率先投了同意,一阵慷慨激昂后看着谢知面无表情地投了反对,于是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愣在原地,有人询问是否要弃票,正义的委员义正言辞,追随谢知毅然选择了反对。 大大小小关于D区的决议就这样被拉长,放大......炮弹战火中以前的事情也许都被遗忘了,一如现在这几通电话制止了凝滞的氛围,再也不想让人重新提起那个从高楼跌落的身影。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程棋的思绪飘回那个与Qin纠缠的意识之境,赫尔加伸出的手帮她从把自己十六年前拉了回去,那天后精神茧寂静了许久,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已不再是药物的奴隶。 她把视线投向更远的远方,比如D区,在塞尔伯特大厦的顶层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尽管模糊,但可以描摹出塔外世界的轮廓。 终于没有电话再进线,谢知舒一口气:“抱歉。” “你今晚道歉次数太多了,”程棋漫不经心,“最后一通电话是战时委员会的成员吧,我记得你上次会议投了反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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