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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也乐得她们不要搭理自己,她喜欢这种在热闹中独守一隅的感觉。只是今天,她发现自己很难完全忽视那些探究的视线。清澈黑眸状似无意地扫过几个平日最爱传闲话的同事,确认她们暂时没有凑过来的意思,才微微松了口气,打开自己的光脑。 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应该清醒,却无法拒绝那个“如果”勾勒出的海市蜃楼。尤其是在清晨,亲眼看见、亲手触碰过那被自己填满的柔软弧度之后……某个荒唐的念头,如同石缝裏钻出的野草,疯狂滋长。 祝余一只手托着下巴,屏住呼吸。 屏幕上是生命树孕育计划的公开申请界面。她跳过那些华丽的介绍视频和煽情的宣传语,直接下拉到最底部,点开详细的申请规则,一项项对应勾画。 忐忑的目光渐渐停滞于某行小字上,焦虑转着笔的手也停下,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进入休眠模式,又被仓促扒拉着亮起。 【申请人须提交三代内直系及旁系血亲的完整基因图谱及社会关系檔案。】 【注:若血亲檔案存在缺失、矛盾或无法验证的情况,申请人需接受基因伦理委员会的特别审查,审查期不少于6个标准月。】 祝余点开一旁的范例檔案,经过脱敏的数据轰然铺展开。 密密麻麻的主干、旁支,甚至远不止三代的檔案,从最顶端的曾祖母开始向下蔓延。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树」。 这个家族像一株根深叶茂的巨树,每一片叶子都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归途。 祝余一眨不眨地看着,放大叶子,还能看见详细的个人信息和画像。 从头到尾,跨越了时间、空间,人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对着镜头微笑。 不同颜色的头发、眼睛,却有一种极其微妙的相似,即使照片已经泛黄,但如果曾祖母站在你面前,你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 血缘的力量,如此清晰地向祝余展现。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生命树系统的庞大,但如此直观地看见一个家族如何通过文字和图像被证明存在,还是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份檔案。 而是某种证明。是向帝国、向法律、向所有审视者宣告:我们是一个被承认的、有历史的、有根基的群体。我们的血脉清晰可溯,我们的祖先有名字、有画像、有故事。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偶然,我们是无数选择与被选择的结果,是时间长河裏一条可以被追溯的支流。 那么她呢? 回到空荡荡的个人主页,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只有窄窄的一条。 ——伴侣,白述舟。 前面祝余一层层记住那些筛选、培训、考试,对每一项都信心满满,却没想到会被最基础的条件拒之门外。 所有的意气风发像一个鼓起的气球,现在猝然被戳破,开始干瘪下去。 她迟疑着拖动新建,试图给自己编辑一个临时的檔案,哪怕只有自己能看见。 她也想看看属于自己的一株小树。 抬起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然后她发现,她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 母亲…… 叫什么名字? 她愣在工位上,刚浮起的笑容还僵在唇角,忽然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像是误入了一片空白的数据库,什么都没来得及填补,连胡编乱造都无处借鉴,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她努力回想,明明有那么多幸福的、寂寞的、快乐的记忆。 可是一旦她想真切的抓住些什么,那些破碎的画面就像流水般从指缝滑走。 她像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土地,却发现那裏空无一物。没有根基,没有历史,没有可以回溯的来时路。 为什么……连这个都记不清了? 那姐姐呢?姐姐……? 哐当。 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巨响。 “祝余!”女人怒气冲冲的闯入,正是昨日和祝余交谈的、交流生负责人海琳娜·冯。她大步走进来,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裹挟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祝余几乎是本能地关闭申请界面,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海琳娜已经走到了桌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光屏上最后的残影。 “哦,在看生命树的申请范例?”她嘴角勾起一个尖锐的弧度,站立的姿态依然优雅,但眼神裏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了,“真是勤勉啊,祝教官。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没烧起来,倒是先惦记起给自己铺后路了?” “让我猜猜,”海琳娜靠在桌沿,双手抱胸,“你昨天回去后是怎么讨好殿下的?凭你这张脸,还是……某些上不得臺面的许诺?” 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Alpha,穿着过分笔挺的贵族定制制服,胸前别满了各种华而不实的荣誉徽章,一路走来叮当作响。她的下巴抬得很高,看人时习惯性地半眯着眼睛,那是长期俯视养成的姿态。 还可以靠脸吗? 我靠脸吸引白述舟吗,真的吗? 祝余奇异的并没有感到生气,只是挺直脊背,淡淡道:“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无关?”女人挑眉,“我和你并没有利益冲突,可你、你却因为一个平民Beta,擅自用卑劣的手段抢走了我负责的位置!仗势欺人很了不起吗?我在这个级别辛辛苦苦工作了十二年,才等来了军部委员会晋升的机会!”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十二年啊,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贫民窟爬出来、靠着爬床博取青睐的劣等Alpha,懂不懂你轻飘飘一句话,毁掉的是什么?” 她的怒吼吸引了整个办公室的视线,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祝余面无表情:“交流生项目存在系统性歧视,损害帝国利益。我向殿下彙报事实,仅此而已。” “好一个仅此而已!” 祝余隐忍的态度让海琳娜嚣张的气焰飙升,自以为祝余是底气不足,便猛地拍桌,咄咄逼人地更进一步。 “别装得那么清高!你不就是看中了这个项目的油水和资历,想分一杯羹吗?我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你要这个位置有什么用?你又不可能和公主殿下有孩子,迟早都会被赶出帝星!” “抛弃你、没有录入檔案的母亲,可能是星盗,可能是罪犯,可能是精神病……正是你卑劣的基因、缺乏教养,才让你如此贪婪、不知廉耻。” “你不就是想靠着孩子绑架公主么?你不会真觉得皇室会接纳你的血统吧?你这种人,就算有孩子,也只会是和你一样劣等的野种,皇室不会承认,帝国不会承认,就算是殿下也——” 海琳娜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有一只手挡在了祝余身前。 是个穿着外校制服的女生,个子不高,身材瘦削,黑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显然是个Beta。 她背对着祝余,祝余只能看见她绷紧的肩膀线条,和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 是苏屿。那个沉默寡言,有着她的发色、近似于白述舟眼眸的女孩。 “海琳娜老师。”苏屿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您说完了吗?” 海琳娜愣了两秒,女孩身上隐隐散发出的低气压竟让她有些恍惚,可看见女孩身上那廉价的外校制服,怒火更盛:“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裏?出去罚跑二十圈!” 苏屿没动。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她抬眸,语速平稳,“但我至少知道,人类,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是由母亲孕育的。母亲给予生命,让我们有机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竟逼得海琳娜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而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苏屿继续,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羞辱别人的出身,用最恶毒的揣测、以诋毁母亲的方式去攻击一个孩子……” “这才是真正缺乏教养,玷污您家族的荣耀,让您的母亲为之蒙羞。” 死寂。 海琳娜的脸在瞬间涨红,然后转为铁青。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钻入她的嘴巴、气管,带着尖锐的刺,绕过后颈脆弱的腺体,紧紧缠绕、勒紧。 一缕极淡的玫瑰冷香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掠过她的鼻尖。 而正对着海琳娜的少女,那双银灰色竖瞳缓慢眨了眨,裏面盛满了冰冷的愤怒、痛楚,还有一种海琳娜无法理解、却让她骨髓发寒的,近乎悲悯的寒意。 一瞬间,惊恐将她包裹,海琳娜本能地想要退缩,仿佛这个女孩是某种披着人皮、随时会撕碎她的凶兽。 然而后面的祝余只看见海琳娜神色狰狞骇人,生怕她对柔弱的Beta学生不利,立刻想上前。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她敏锐的嗅觉只来得及闻到一缕玫瑰幽香,转瞬即逝,随即就被苏屿拉着,快步向外跑去,将讨厌的一切统统甩在身后。 ……是幻觉吗? “喂,发什么呆?”跑出一段距离,苏屿便停了下来,单手撑着墙壁,微微喘息,扭头瞪她。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因为奔跑和怒气而格外明亮的银灰色眼睛,“骂人不会,连跑都不会吗?” 祝余诚恳道:“对不起,谢谢你帮我。” 女孩啧了一声:“我们之间,就当是扯平了。” 祝余垂眸看着这双银灰色的眼睛,莫名勾起一抹笑意。 原本迷茫的状态被骤然打断,她一时间也来不及细想,看着面前这张有几分像她们的女孩,祝余就想起生命树上神奇的枝丫。 只有细细小小的一截,非常柔弱,又好像蕴藏着无限可能。 祝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女孩今天的步伐有些奇怪,迈得很小,略显滞涩。那截白皙的后颈被完全遮住,但领口边缘,似乎隐约露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祝余心头一紧,上前半步,紧张地问:“有人欺负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身体不舒服?我现在是你们的新任负责人了,我会保护你的。” “……” 苏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那双眼睛便斜斜瞥向祝余: “没事。就是不小心,被一只不知轻重的小狗咬了。” 作者有话说: 锁了一天了,审核大人求放过,冰块消肿是擦脸,肿的是嘴唇,都在人类脖子以上(滑跪祈求)[求求你了] ————— 【檔案袋·祝余社会关系调查】 学生:苏屿 伴侣:白述舟 姐姐:AH-002 妈妈:(原本的两个字被用力划线覆盖)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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