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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也确实是在说书。 四周座无虚席。 有落魄潦倒的散修,也有衣着亮丽的世族子弟。 反差如此大,路过的修士不由好奇说书人所说的故事有多吸引人。 沈戾听了好几天,自然知道单论内容没有多吸引人。 最多吸引一些不识人间疾苦、心性天真的世家子弟。 那说书人说的故事都是现场给出个开头,再根据场上人的反应继续编的。 若有人想左右故事情节发展也简单,钱财到位一切好说。 世族子弟有钱没地花,很乐意砸钱。 而那些落魄的散修愿意付高昂的价格到楼内听故事,则完全是因为那故事裏涉及到的修行感悟和口诀。 这些故事裏的人物,从主角到配角都是修士。 多少会涉及到修行上的事。 那说书人是场上除了沈戾外修为最高的。 她将她对修行上的感悟融入平平无奇的故事内,讲道于无形,让修士听着听着能后知后觉地豁然开朗、当场悟道。 那些散修便是因此而来的。 这能轻松解决他们得到功法后看不懂没法修行、以及有师长指点但是悟性低没法领悟的问题。 而那些世族子弟,除了取乐外,也有部分是资质一般无心修炼,被长辈压着来的。 沈戾两者都不是。 她既不需要那说书人对修行的感悟,也不爱听故事,更不喜欢改变故事发展。 她单纯是来玩的。 她靠坐在那裏看着窗外,不知怎么想到了梦红尘。 梦红尘无师门无家族,从少年时就自由自在行走于天地间。 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将看到的、有所触动的留在红尘图上。 如果没有魔尊和邪镜的事,她应该一直这样。 沈戾于是想到自己。 如果没有不灭塔的事,她不是魔尊,也没有遇到夜归雪,她应该也会如此。 自由自在、无所顾忌。 像一阵风一样轻快。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但她已经遇到夜归雪了。 “啪”。 醒木拍桌,那说书人开始讲故事了。 这回说的是一个痴恋无果、为爱疯狂的故事。 开头就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失散。 姐姐和某个仙门修士纠缠,她死后仙门修士又遇上妹妹。 沈戾剥瓜子的手顿时一停。 双胞胎,姐姐妹妹,遇上同一个仙门修士。 再结合说书人一贯的故事风格,她隐约已经知道故事走向了。 要不是这裏离天影阁很远,世间也没人能读她的心,她都要怀疑上官舞故意安排这一出往她心裏插刀子了。 她唤来追月楼侍从,商量道:“能让那说书人换一个故事吗?” 侍从点点头,没有二话直接就去了,甚至连原因都没有问。 沈戾微怔,这么利落不带迟疑,难道不怕得罪场上人? 她隐约记得门口进来那面墙上刻着追月楼的规矩,说这臺上讲的故事情节可以改变,但总体框架是没法改变的。 进楼的价格定得很高,说书人要讲的故事裏那些修行感悟、心得要无声融入故事。 直接把框架改了,多少会影响说书人发挥。到时说少了散修不满意,说多了她自己肉痛。 “确实不能随意更改。但阁主交待过,您是月字楼的贵客,若是到月字楼的地盘,所有人都应当认真对待。” 站在沈戾旁边为她倒茶的侍从察言观色,温声解释道。 她,贵客? 沈戾有些愣神。 她总共也就见了上官舞两次而已。 难道就因为她是魔族魔尊? 但不管怎么样,上官舞不愧是天影阁阁主,会做生意,还很会跟人相处。 沈戾胡乱想了一通,喝完桌上那杯茶,起身往外掠去。 臺上说书人没有因为她离开而把故事改回来。 反正她该得到的报酬一分不会少。 她一拍醒木,说起一个全新的故事:“这回是灵妖和世族小修士的故事。话说那灵妖有一日落难,蒙小修士搭救。她于是立志报恩……” 有修士质疑:“灵妖是什么东西?这怎么越编越离谱了?” “就是!我修行至今几百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不要老是编这些根本没有的东西。不好代入啊。” 说书人不慌不忙:“谁说世上没有灵妖?” 她解释道:“这世上的妖都有原形,有的是石头,有的是草,还有的是山裏的虎、水裏的鱼。但灵妖没有。灵妖因天地灵韵而生,心地善良不会害人……” “若你们不信——” 她指了指西面,“那位即将出关的审家家主,少年时就搭救过一位灵妖。” * 出了追月楼,天地浩大,沈戾迎着吹来那股风,有那么一瞬感觉自己很渺小。 这种感觉在看到四周四面八方熟悉的山时化为恼怒无力。 又到玄清门来了。 她看着面前的山,还能回想起那日夜归雪带她离开的路。 顺着这个方向,在前方转弯,就能看到玄清门的山门。 而后是外门、内门、云隐峰、宫殿。 夜归雪此时应该就坐在宫殿裏,正襟危坐,面前放着一只桌子,桌上有玉简。 也许还有一幅画像。 沈戾想到这,恼羞成怒一掌把面前的山拍碎,在玄清门修士没察觉到之前溜走。 云隐峰上。 夜归雪此时没在宫殿裏,而是在峰顶。 她面前也没有玉简和画像,而是红尘图。 上面有一个黑点,来来去去,一下离她很近,一下又离她很远。 黑点是沈戾。 夜归雪想象着她站在玄清门外遥望过来,往前几步又后退,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轻抚着那黑点,神情温柔。 云隐峰的长老不由放缓脚步没有上前。 她好久没看到这么温柔惬意的峰主了。 她是云隐峰长老,修为比夜归雪低,修行的时间却比夜归雪长。 她见过夜归雪少年时的样子,也见过她爱上申离后的眼神。 ——更见过她自不离洞回来满身都是血。在后山闭关百年,出来后冷冽如冰,几次险些失控。 “何事?”夜归雪问道。 长老忙收敛思绪,恭敬道:“掌门已经到主峰峰顶维持阵法稳定了。这审家庆典,峰主您——” 路常春没有时间去。 玄清门其余峰主也忙得很。 这段时间只有她暂且空闲。 审家是世族第一,家主出关是大事,仙门这边怎么也要有人去的。 长老的意思是,如果她确定不去,那她就要再去问问别人能不能挤出时间。 夜归雪看着那小黑点,抬眼看向远方,无声地点点头。 这是去的意思。 玄清门外,深山裏。 沈戾也不知道这裏距离玄清门有多远。 但怎么也不会近。 她拍碎那山后就跑路了。 跑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 她停住脚步靠在树上,还没来得及想夜归雪如何如何,就听到了几声清亮剑声。 她不由自主地看去。 那当然不是夜归雪在施展剑法。 但那人她也不陌生。 白衣,衣服上有玄清门纹样,眼睛很好看。 那是秦潇。 她此时正挥剑艰难应对着面前的妖兽。 那妖兽修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她的白色衣服上有血,面对妖兽拍来的一掌眸微缩,而后不闪不避,举着手裏的剑对准妖兽要害就刺了上去。 这一剑刺中的话,妖兽会死。 但那一掌也会拍中她,不死也要重伤。 她这居然是赌命的打法! 沈戾微惊,隔空一指点出。 那妖兽应声倒下。 秦潇的剑刺入妖兽要害。 她脸上有一瞬的怔愣,不明白妖兽怎么会忽然倒下,也有解除危险的轻松。 她很快反应过来看向沈戾。 看清楚她的面容后脸上有笑,“魔尊前辈!” 她郑重其事地道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有大战后的嘶哑,但声调满是轻快。 沈戾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她摇摇头:“不是救命之恩。” 她将目光从妖兽要害上移开。 以秦潇这一剑的威力,她不出手妖兽也会死。 这一幕似乎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会有点相似。 她不出手,人族也能镇压住邪镜。 但秦潇认真反驳道:“未必不是。虽然我这一剑能够破开妖兽防御,但能不能杀死妖兽,没有亲自试过,结果还未知呢。” 沈戾挑眉。 可现在妖兽被她先杀了,秦潇怎么试? “没法试了。所以前辈就不能说,一定不是救命之恩。” 她冲沈戾眨了眨眼。 沈戾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现在知道玄清门那些人怎么都这么喜欢你了。” 既有过人资质,悟性高,长相好,性格也很随和,没有一点天才的高傲,反而质朴赤忱。 秦潇有些羞赧,而后问道:“前辈到过玄清门了?” “到过。” 沈戾点头,想起她当时还认真询问那些弟子如何追求心上人。 她那么认真地记下,到头来却没法派上用场。 她捏了下拳,转而道:“你在玄清门内的人缘真的很好。” 秦潇依然在笑。 “也没什么,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知道如何更好应对师弟师妹的问题罢了。” 她拿起本命剑处理起妖兽的尸体,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很熟练。 沈戾微怔。 玄清门内门弟子按理来说不会缺少修炼需要的资源。 何况她还是天才。 继夜归雪后最为出色,隐有“小玄尊”之称。 世家子弟、仙门弟子斩杀妖兽后一般直接就离开了。 妖兽的材料虽然珍贵,但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秦潇却不是。 她处理完后把一个储物袋给沈戾,对上她不解的眼神,道:“妖兽最后是前辈杀的,这个给前辈。” 沈戾摇头,“我不需要。” 她是魔尊不差钱,以她现在的修为压根用不上这些材料。 只是秦潇这么执着,应该很难说服她吧。 她正这么想,秦潇已经利落把储物袋收了起来,“那正好便宜我了。” 倒是一点也不扭捏。 沈戾失笑。 “你怎么在这裏杀妖兽?”她看着秦潇运转灵力将衣服上的血散去。 她是玄清门弟子,还是当日四方宗地下空间内最为年轻的三个修士裏面的一个。 就算四方宗地下空间隐患暂时压住不用那么多人守着,也不至于对上修为比她高这么多的妖兽。而且还没有人跟着她为她护道。 秦潇听后看她一眼,似是有些迟疑,而后实话实说:“我想要经历真正的生死历练。” 生死历练,就是生和死只在一线间,危险关头潜力爆发有所感悟,就能反败为胜活下来。 夜归雪也这么说过。 在红尘图内,她想修出剑界。 秦潇又是为何? “我想修出无情剑。”秦潇这么回答道。 无情剑。 沈戾不由皱眉。 ‘那魔族利用夜归雪想杀了她,夜归雪当场悟出无情剑反杀那魔族。’ 这是她当初听到的传言。 荒山内面对青衣人,夜归雪曾出剑救她。 那时她兴致冲冲问夜归雪那一剑是不是无情剑。 夜归雪说不是。 她后来又说以后会让自己见到无情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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