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漪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回道:“饲养员同志你好啊,我是辛漪。” “听说新来的大学生是专业人士。”文慈英走出牛棚,将手套摘下,看向面前的辛漪,“你说说咱公社的猪瘟有防治的办法吗?” 辛漪点了点头,她刚要开口,就看到文慈英向前,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文慈英已经拉上了她的手腕:“别光说,和我去看看猪仔。一个个黑亮黑亮的,可好了。” 作为饲养员,文慈英无疑是称职的。一路上,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公社如何养猪,如何养牛,现在有多少头猪以及小牛什么时候出生,语气中满是骄傲。 听着文慈英讲得猪吃什么,辛漪建议道:“光喂泔水和野菜不行的,还得用糠麸、豆粕,这样猪才长肉。” “行,大学生是专业的,我们可以试试。” 文慈英的配合让辛漪感觉很是讶异,而大学生被哄好的结果就是,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裏,她一直背着药箱,给全村的猪打防疫针,照顾小猪,甚至将体弱的小猪带回房间,搂着一起睡觉。 小辛同志因为自己的兢兢业业很快融入了清江浦,她也乐得在这裏度过整个夏天。 而她和文慈英之间的友情更是因为一场接生而变得更加牢固,一些都因为那头怀孕的母牛。 昏暗的牛棚裏面,空气中弥散着潮湿的发酵草料的味道和浓重的牲口味。早就习惯了这种气息的文慈英浑不在意地拎着一盏昏黄的灯,她的手在发抖,因为母牛已经嘶叫了几个小时,羊水都流尽了,小牛却还没有生下来。 昨天晚上,辛漪着了凉,她昏昏沉沉地打了点滴睡了一天。现在听到母牛难产的消息,立刻披着衣服,踏着星夜走来。 她没有和文慈英寒暄,走到母牛跟前。看了又看,没有用手套,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清瘦但皆是的小臂,用水反复搓洗,又淋上了白酒。 直接将手伸进了产.道裏面去摸胎位,她看向文慈英:“阿英,没问题的。你去拿盆热水,再找根干净的麻绳来。” 如果这头母牛因为难产死掉了,作为饲养员的文慈英是要负政治责任的。所以这次她必须接生成功,她没有任何的犹豫,在黏腻的产道裏面寻找牛蹄。利用母牛宫/缩的间歇,把蜷缩的后腿拉直。 好不容易牛蹄露出了一点,文慈英立刻用马上拴住牛蹄,她顺着牛的用力,拉着小牛。随着一声闷响,小牛滑落在稻草上。 文慈英见状顾不得其他,迅速清理小牛鼻腔的粘液,辛漪也手疾眼快地帮着忙,生怕好不容易下生的小牛窒息了。 好在,母牛和小牛都健康。 那晚,辛漪和文慈英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多言,却好似说了千言万语。 农村的生活还算规律,眨眼间辛漪就已经在清江浦一年了。而在这一年裏,文慈英也怀孕了。 辛漪看着她还没有显怀的肚子,怔怔的出神。 “大学生想想,我孩子适合叫什么?”文慈英打破了她的出神,问道。 辛漪想了下,回道:“女孩叫文淑予、男孩叫文淑民。” 文慈英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跟她的姓氏,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气这样的名字,只是回应:“还是大学生有文化。” 辛漪笑了笑,没有再多的反应。 在文慈英怀孕的第六个月,辛漪收到了申城的消息,次日她去了公社办公室。 冬天的清江浦同样寒冷,办公室内还算是暖和,桌上摊着基本册子,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干部坐在桌后,低头写着什么,他没有抬眼,淡问:“小辛来了,有事吗?” 辛漪默了默,轻道:“我想申请返城。” 干部停下了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神情中满是失望,言语也是如此:“小辛同志,你是收到组织培养照顾的好同志。你才来一年,就要申请返乡了吗?你的思想觉悟很不到位啊。” “我收到了家裏的消息,我父亲身体不太好。”辛漪说道,“他的情况很不稳定。” 听到辛漪这么说,干部这才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在注意到上面的名字后,有些犹豫地说:“可名额已经定了。” “我是父母的独生女,我的父亲重病,我想要申请返乡,这是被允许的啊。”辛漪眉头微微蹙起,说着,“没有临时调整的可能了吗?” 这一次干部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近乎默认地让辛漪看到了名单。 这一眼,辛漪看到了上面原本写了自己的名字,但是却被划掉了,而顶替她的名字的,是十裏八乡都清楚的关系户。 “小辛,不是组织不远帮助你。”干部想了下,又道,“实在是已经排好了。下次,下次我肯定把你报上去,你看行不行?” 下次?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辛漪没有反应,过了好久才说了句:“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门口停了下,看到那个关系户无所事事地追着小狗跑,发出了一声冷哼。 当晚,她开始收拾行李。 她父亲的状态很不好,来信裏面妈妈的语气几乎让她窥见了一切,她很害怕自己赶不上爸爸的最后一面。 所以,哪怕舍弃掉自己的前程,她也要返回申城。 文慈英晚上习惯性地来找她聊天,却看到了她将衣服一件件迭好,放进袋子裏面。她愣了一瞬,随后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辛漪!你要走?”文慈英问。 辛漪没有隐瞒,她点了点头:“我爸爸病重,我得回去。” “可第一批返乡名单还没没有下来,你现在回去组织关系怎么办?”文慈英急问。 “随便。我要回家,我爸爸生病了。”固执起来的辛漪是没有能够劝得动的,她将行李袋拉好,重新站起了身,“阿英,我看到了返乡名单,我被李建国那个蠢货顶替了名额。” 文慈英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 辛漪看了她两眼,随后她从抽屉裏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申城市黄陂区老西门701弄,辛漪。 “这是我的地址,等以后孩子生了,你可以来找我。”辛漪这样说道。 “大学生,你这样走了,你的前程就毁了!”文慈英知道她去意已决,却还是忍不住劝她,“你再等等,现在有风声了,你们这帮大学生马上就能都回去了,再等等,好吗?” 辛漪眼裏满是挣扎,她望着眼前的已经显怀了的文慈英,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她开口:“比起我的父母,我的前程一点都不重要。” 最后的最后,她摸了摸文慈英的肚子,而后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清江浦。 — 3. 辛漪是在牛棚裏面醒来的。 醒来这件事情因为此刻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她无法判断这是自己被关在这裏第几天,也无法记住这是自己第几次睁开眼,更加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知道自己被关在了这裏。 和清江浦被文慈英规整得很好的牛棚不一样,这裏的棚顶很低,木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来气,缝隙裏漏下的光永远都是浑浊的。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体味、粪便、以及发霉的稻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动了一下,铁链随之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响动。在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裏显得格外突兀。 她又一次挣扎了起来,响动惊到了看守的男人,他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打了下来。辛漪只能护住自己的脑袋,咬着牙,坚决不让自己死在这裏。 身上的铁链并不新,反而覆着一层暗红的锈迹。它锁在她的脚踝上,长度被缩短到只能让她翻身,却无法伸直双腿。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了棚顶。 木梁被烟火熏得发黑,裂纹纵横,像是一张深渊巨口,要将她吞噬殆尽。她盯着其中一根裂得最开的木纹看了很久,后来,她闭上了眼睛。 时间好似失效了。 白天和夜晚好像只在温度上有所区别,牛不断地进来,而后又离开,复而再进来另外一头。令人作呕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裏反复回荡,辛漪就瘫坐在那裏,一动不动。 偶尔也有人会进来,为她放下一份并不新鲜,甚至是清江浦的猪都不吃的泔水。 可为了活着,她还是拿过了那枚破碗。 身体的变化是很久以后才被她确定的,她的月经从不规律,自下乡后更是时有时无。等到发现时,她已经低头能够看到腹部的微微隆起。 她第一次生出了惊慌的情绪。 可那些畜生却很高兴,这让她更是感到难以压抑的恶心。她吐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她生下了孽种。 没等到那些人畅快的笑,她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掐死了这些孽种。 一个又一个,七个。 她变得越来越爱哭,她在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在清江浦等等,为什么要听信那个男人的话以为他会送自己回申城?同时,她也在怨恨。恨关系户,恨这个村裏的人,恨这个世界。 但她的哭泣与怨恨没有人知道,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她,只是她的生育功能。 那一夜,雨下得很密。 辛漪又生了一个女儿,她本想故技重施掐死这个孽种,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她想着,明早再掐死她。 伴随着持续不断的雨水敲在棚顶的铁皮上,在这种单调的声响中,冷气顺着地面蔓延上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在昏睡过去不知道多久后,牛棚外面多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在一群让她恶心的声音之中,她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动静。因为这声响,她不顾还在难受的腹部,也不管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小孩,更不管脖颈的铁链,她奋力地露出了眼睛,试图看向那人。 而在她露出一双眼眸的瞬间,那人的目光也送了过来。 辛漪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而后就是难以抑制的心痛。她试图扯扯嘴角,试图告诉她,她还好。可她却完全动不了。 她再次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外面是畜生们的大叫声,他们在喝着酒。一瓶又一瓶,隐约中,她听到了文慈英逼这帮人喝酒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牛棚被人打开了。 文慈英站在门口,她手上拿着钳子,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来,夹断了辛漪身上的铁链。 骤然失去了全部的束缚,辛漪没有动。她只是抬眸望着面前的文慈英,过往精明的眼眸裏噙满了泪水。 “大学生,走。”她还是这样叫她。 辛漪在文慈英的搀扶下终于走出了牛棚。 而在临走前,那个一直没有出过动静的孩子哭出了声。辛漪厌恶地看了眼这个孩子,文慈英却只是站在原地,紧了紧手上的钳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144 145 146 1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