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和林岚躺在一张床上的感觉很奇妙，程青青别扭地动了动，差点把被子踢到地上。 她睡觉没个睡相，这事林岚自然清楚，还拿这个开过玩笑。问题是，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二十多岁了，睡觉还是滚来滚去，没个正形。 程青青忐忑不安地闭上眼，听着林岚均匀的呼吸声，困意上涌，不一会就睡着了。 后半夜，外面的风越来越大，猛烈地像要掀翻帐篷。林岚坐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工具，披上外套出去加固风绳。 她没有惊动熟睡的程青青，独自在冷风里弄了十来分钟。 于是第二天，林岚果不其然地发烧了。 从山上下来后，程青青把林岚送回公寓，自己也留下来照顾她。林岚烧到了三十八度，精神却很好，还能在卧床休息的同时，把相机里的星空照片导到电脑上，一张张调色。 “你就不能歇会吗？”程青青端着白粥过来，“啪”的一下合上了林岚的电脑。“谁让你碰电脑的，关了，喝粥。” “我想早点洗出来，原片有点暗，后期可以调一调。”林岚把电脑放到一边，接过粥碗，慢慢地喝。 程青青提前把粥盛出来凉过了，入口温度刚刚好，喝起来很暖胃。 林岚喝了几口粥，见程青青还是板着一张脸，便想逗逗她。 “好了，我这不是为了你嘛，你看墙上中心的位置都给你留好了。” “谁稀罕。”程青青把头朝向另一边，就是不看那面墙。“喝完没？该吃药了。” 林岚喝完粥，把碗还给程青青，又端起电脑鼓捣。程青青愤愤地踩了一脚地板，转身就走，眼睛却不受使唤地瞥过去。 林岚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下了中心的相框，空出了最显眼的一块墙面。程青青脚步一顿，埋头走了出去。 她拿来药片和热水，亲自监督林岚服下。林岚嗓子眼小，吃个稍大些的药片还得掰成两半，程青青看她掰了半天没掰开，情急之下一把抢过来，掰开后眼疾手快地塞进林岚嘴里。 林岚噎了一下，手里立马多了一杯水，程青青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示意她赶快吞下去，别磨磨唧唧的。 吞不下去。林岚用眼神表示，我尽力了。 你没有。程青青也用眼神回她，你喉咙倒是动一动啊。 林岚面带难色，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一番折腾后，林岚总算是把药咽了下去。程青青松了一口气，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备着。 退烧药里有安眠成分，程青青烧完水回来时，林岚已经睡着了，电脑还放在枕头边上。 也不怕被压坏了。程青青皱了皱眉，弯腰拿起林岚的电脑，放在桌上。 林岚的电脑没锁屏，她一碰屏幕就亮了，昨晚的星空再一次呈现在眼前，带来的是另一种层面的震撼。 镜头拉近下，银河清晰可见，繁星如碎钻般洒落在天际，宇宙的浪漫、星河的浩瀚在深紫色天空的映衬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太震撼了。程青青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拿鼠标一张张点过去。林岚的后期技术无可挑剔，既保留了星空的原貌，又强化了银河的亮度，达到一种分外协调的境界。 她看得入了迷，鼠标跟着点点点，一不小心就点过了星空，自动切换到了另一个相册。 照片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开，程青青的表情渐渐不对了，这些照片里无一例外都有她的身影，可她根本没有印象。 她扫了眼右下方的拍摄时间，是零九年到一二年之间，推算过来大概是初二到高三，和林岚接触摄影的时间正好吻合。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林岚会有这么多她的照片？ 程青青尝试着移动鼠标，在照片间快速切换，数百张相片里，只有一小部分是她直视镜头的，更多的是模糊的背影和侧影，有些还拍虚化了。 她使劲回想着，模模糊糊想起来一点极为零碎的画面，譬如林岚举着相机对准她，喊她笑一笑。 我笑了吗？程青青实在想不起来了，但以她的性格，恐怕当时就算心情不好，也会配合着露出微笑。 林岚的镜头证明了这一点。 这些照片沿着时间的脉络排列组合，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程青青的少女时代，有她对着镜头欢呼雀跃的狂喜、解不出题目眉头皱起的苦恼、拿下长跑冠军的得瑟等等…… 多到数不清。 和正脸有关的相片集中在零九年到一零年，程青青依稀记得这个时候，林岚嘴上说拿她练手，拍完就删，原来一张都没删。一零年后，照片里就很少有拍到正脸的了。到了一一年，照片的数量在成倍减少，一二年就更少了，只有孤零零的几张。 她点进去其中一张照片，印入眼帘的是一块抹茶蛋糕，周围插着一圈蜡烛，火焰随风飘动。 程青青对蛋糕不熟悉，她吃过太多的蛋糕了，往往只记得口味，不记得样子了，但她对这块蛋糕上面的祝福语很熟悉，迄今为止，她只见过一次这样的祝福。 在十八岁的生日，唐媛送来的蛋糕上。 林岚缺席了程青青的十八岁生日，那个时候她们已经决裂了半年多，矛盾的累积在于高三下学期，高考迫在眉睫的时候，班里转来了一个插班生。 这位插班生因作风问题被隔壁的私立女校开除，至于具体是什么作风问题，老师没有明说。同学们私下八卦时，程青青第一个排除了早恋，她信誓旦旦地说女校都是女生，不可能存在早恋的情况。 “那可不一定。”唐媛和林岚异口同声，双双吓了一跳。然后，林岚立刻岔开了话题，唐媛也有些不自在地走开了。 程青青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然而她的疑惑还没解开，新来的插班生邱念就主动黏上林岚了。 这对程青青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打击，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试图插入过她和林岚的友谊，但均以失败告终，而邱念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上述的一切。 林岚没有保持距离，反而跟邱念越走越近，以至于程青青几次去找林岚写作业时，她都和邱念在一块。 这让程青青很不高兴，尽管林岚解释了，她和邱念是在讨论数学的压轴题，但程青青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的。 “唐媛数学成绩也很好，你为什么不和她讨论？” 她过分直白的质问使林岚陷入了难堪，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在转笔的邱念突然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考量的意味，程青青被看得浑身不适，打心眼里对这个人产生了厌恶。 她有种直觉，邱念或许在更早以前就已经讨厌她了。 “看林岚和邱念走得近，我有点郁闷。” 程青青坦然地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唐媛，本意是希望唐媛站在她这一边安慰她，但事与愿违，唐媛第一次没有向着她，甚至反过来劝她不要太任性，要学会体谅。 “林岚不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你得接受，接受她认识新的人，有新的朋友。除非——” 唐媛欲言又止，程青青气鼓鼓地问：“除非什么？” “没什么，总之，林岚不是非你不可，你明白吗？” 唐媛伸手揉乱了程青青的头发，程青青睁着双迷茫的大眼睛，困惑地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 因为她非林岚不可。 等林岚再一次抛下她，和邱念同进同出时，程青青实在气不过，跑去找林岚当面对峙。 林岚的面上显出一丝惊慌，程青青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你和她认识多久？我和你认识多久？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为什么要丢下我，讨论数学题目也可以带上我啊。” 林岚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程青青心里一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们走吧，不是说还要去练习英语听力吗？” 邱念无比自然地挽过林岚的手臂，拉着她走。林岚脚步不动，直直地看向程青青。程青青捏紧拳头，竟然在林岚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助。 “站住，不许走，先把话说开。” 她想去抓林岚的手腕，却被旁边的邱念一把拍开。 “别太自私了，小朋友。”邱念居高临下地看着程青青，她比程青青高了将近一个头。“有些东西是不分先来后到的，后来者居上。你懂吗？” “我不懂。”程青青倔强地瞪回去，“抢别人朋友是什么厚道的事情吗？林岚，跟我走。” 她对林岚伸出手，可这一次，林岚没有像过去许多次那样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 “走吧。”邱念对林岚点点头，林岚犹豫了一下，居然真的跟着她走了。 程青青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忘了要收回来。她傻傻地伸着手，看着林岚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没有回一次头。 “程青青，你举着手干嘛？”唐媛跑过来，惊讶地发现程青青泪流满面。“你哭了？” 她想给程青青擦眼泪，但程青青偏头躲开了，不让她擦。 如果一段感情注定要失去，无论是尽力挽回，还是静观其变，都没有用。那一天，十七岁的程青青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个道理，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告别。 高考时，程青青阵前失利，没考上心仪的大学，也没和林岚考到一个城市。唐媛考上h大，和林岚成了校友。邱念超常发挥，考去了北方，近几年很少听到她的消息。 程青青高中的同学录上，第一页永远是空白的，那本来是她留给林岚的，林岚没写，她也不想把别人放在第一页。 就这么空着，也挺好。 十八岁生日当天，唐媛特意从h市坐车过来给她庆祝，程青青恹恹的，提不起劲，吃东西都吃不下去。 “你是不是还在想林岚？”唐媛瞟了她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我没有。”程青青矢口否认，“我想她干什么？吃饱了撑着。” “你之前的每一个生日，不都是和林岚一起过的吗？”唐媛耸耸肩，“我以为你触景生情，想到林岚了。”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程青青的痛处，程青青心痛得无法呼吸，面上还是笑着的。 “那都过去的事了，你怎么比我还上心？”她故作潇洒地摆摆手，冲唐媛夸张地笑笑。“我程青青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不是，我看开了，生日而已，过不过无所谓。” 她又在说谎了。唐媛叹了口气，摸了根烟出来点上，仿佛打定了什么主意。 “你说实话，你想见她吗？” “不想。” 程青青想都没想，一口咬定。 “我不想看见她，也不需要假惺惺的道歉。我不会忘记她和邱念对我的伤害，我永远恨她，这一辈子都恨她。她让我没法相信任何人，只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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