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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套点烟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淡淡的薄荷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林岚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雾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过往的记忆。 黑夜中，程青青的手机亮了一下。 很快又无声无息地灭了。 程青青是早上起床才看到信息的，微信的通知栏里，静静地躺着一条来自课题组的好友申请。 “同学你好，我是叶教授的研究生，很抱歉现在才联系你，我也是刚接到通知，叶教授出差半月，今日方归，欢迎你加入我们组，你的工位在博学楼三楼，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或是其他同学，我们会尽力为你解答。” 半个月了，终于有人来通知她进组了。程青青精神为之一振，想都没想就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聊天界面显示，那句“请求添加你为好友”的发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从时间上和语气上推断，对方应该是一接到通知就马不停蹄地联系了她，措辞又特别礼貌，程青青的好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实际是个很好哄的小女孩，即使被冷落了半个月，悲催地吃了无数闭门羹，但只要一有人来稍微哄一下，就能立马当作无事发生。 这或许与她年少的经历有关，说直白点就是缺爱，不过程青青不愿提起这个，宁愿承认是自己性格上的一点小小缺陷。 毕竟人不是完美的，人生也总有缺憾。 程青青有个习惯，加完好友后会立刻给备注，顺便看一下对方的头像和朋友圈，这次也不例外。 她刚打开备注，突然想起对方压根没留自己的名字，她能看到的只有对方的微信名Misty，于是只好作罢，转头去看人家的朋友圈。 遗憾的是，Misty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个性签名也是空白的，似乎是很注重隐私的类型，头像放大了看，是一只高高跃出海面的鲸鱼。 程青青的心微微一动，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她自己是很喜欢鲸鱼的，尤其是一只名叫Alice的鲸鱼。程青青这辈子没去过大海、没见过真正的鲸鱼，却在科普书上看到海里有一头只能发出52Hz声音的鲸鱼，而正常鲸鱼发出的声音是15Hz到25Hz，这就意味着，无论这只鲸鱼怎么呼喊，别的鲸鱼都听不见它的声音，它只能孤独地在海里游动，从海的这一头，游向海的那一头。 听起来很悲伤，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十一岁的程青青捧着书本，难受得直掉泪。林岚当时在边上看另一本书，见她哭得伤心，便过来问怎么回事。 程青青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放声大哭。说实话，她也没法确切地说出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了那只鲸鱼的悲惨遭遇，还是联想到了自身的种种境遇。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声音是注定不会被听见的。心理极度敏感的程青青在很小的年纪就参透了人生的部分真谛：老师在上课时不会提问成绩差的学生，尽管他们把手举得很高，讲台上的老师也会装作看不见，认为他们是在捣乱；父母离婚后，她给爸爸打过好几次电话，可一向笑眯眯的爸爸语气变得冷冰冰的，直言他有了新的家庭，没讲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这一切的一切都给程青青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与其说她是为了那只鲸鱼而哭，倒不如说她是为了这同样孤独的处境而哭。她害怕别人听不见她的声音、害怕别人无视她的存在。 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突然有一双手臂牢牢圈住了她。程青青在泪眼朦胧中望去，是林岚俯身抱住了她。 “不要哭了，青青，你不会成为那只落单的鲸鱼的。” 林岚的心思何其通透，仅仅看到了书上敞开的那一页内容，就把程青青的想法猜得七七八八。 “别怕，你看我这本书上说，人都是孤独的个体，但当两个个体相遇时，个体就不再孤独，而是互相陪伴。” 林岚一下一下地拍着程青青的背，声音柔和。 “书上说的，总不会骗人。” “真的吗？”程青青从林岚的怀里探出头，哽咽着问：“给我看看，书上真的是这么写的吗？” “嗯，在这里。”林岚把书举到程青青面前，一行行地指给她看。“所以不用担心，就算你真的是那只52Hz的鲸鱼，我也会在海里寻找你的身影，游过整个海面来陪伴你的。” 程青青低低地应了一声，整个人都缩进了林岚的怀里。她贪恋着林岚怀抱的温度，除了林岚，没有人会这样紧紧地抱着她。 “和我讲讲你的心事吧，我会认真听的。”林岚说。 …… 遥远的记忆像海水一样从远处袭来，程青青绝望地发现，她又一次想起了林岚，还是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情况下。 为什么就是忘不掉？为什么要让过去的回忆一遍遍折磨我？ 程青青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她始终没法将林岚的存在从生命中分割出去，纵观这二十三年，林岚是她唯一不设防的对象。
第 3 章 冷静过后，程青青平复了心情，决定主动和Misty打个招呼，询问一下之后的安排。 她酝酿半天，发了个可爱的转圈表情包，然后搁下手机，拿起牙刷去洗漱。 牙膏刚挤到一半，手机振动了一声，程青青赶紧放下牙刷，跑过去看Misty回了什么。 “同学你好。” Misty回得中规中矩，口吻既不冷淡也不热切。 “我们组的组会定在每周日下午两点，地点在博学楼三楼。方便的话，请来参加本周的组会，届时叶教授也会在场，你可以向她请教任意问题。” “好的好的，谢谢你。”程青青忙不迭地打字，“请问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不用，你正常参会就行。”Misty斩钉截铁，打消了程青青的顾虑，“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了。” 程青青由衷地佩服Misty高效的沟通方式，她本来还想趁机套个近乎，问问对方关于叶教授的印象，好留个心眼。 现在看来，她那点心眼还不够对方看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把你拉进同门群，你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Misty发来一个群聊的链接，程青青连忙点了加入，又把自己的名字打在聊天框里，发了过去。 那边好半天没了动静。 ———— “师姐，你拉新来的同学进群了？” 徐蕊倒杯水的功夫，群里就多了一个人，想必就是林岚早上说的新同学了。 她回头去看林岚，见林岚盯着手机一动不动，像在发呆，便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师姐？” 她随手一拍，力道也不重，可林岚却像如梦初醒一般剧烈打了个哆嗦，捂着胸口猛地咳嗽起来。 徐蕊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拍林岚的背，林岚咳得浑身都在颤抖，素白的面庞上显出痛苦的模样，看着令人心惊。 “师姐，你怎么了？”徐蕊家里是开诊所的，一眼就看出了林岚的不对劲。她当机立断地拉起林岚的袖子，要给她把脉，可刚碰到林岚的手，便察觉林岚的手冰凉，手心里满是冷汗。 “我……我没事，缓一会就好了。”林岚抽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个药瓶，倒出两粒放进嘴里，脸色才渐渐好转。 徐蕊眼尖，瞥到了药瓶上一闪而过的标签，还没看清，林岚已经把药瓶收起来了。 “估计是昨晚熬夜着凉了，吃点药就好了。”林岚关上抽屉，冲徐蕊镇定地笑了笑。“所以我让你少熬夜，一熬夜气色就不行了。” “是哦。”徐蕊点点头，“这么一看，师姐你今天黑眼圈还蛮重的，化妆都没挡住。” 研二的宋雯听到动静，立即把敞开的窗户关上了。 “我就猜到你会着凉，你那羊绒大衣中看不中用，不暖和，在机场待一晚还不冻死？我那有红糖姜茶，给你泡一杯？对驱寒很有效果的。” 林岚笑着感谢了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对了，你们两快去群里欢迎一下新来的同学，我刚想发的，一下子头疼，没发出去。” “哦对，差点忘了。”徐蕊一拍脑袋，“师姐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发了。嗯，发什么呢？要体现我们组的热情，又不能太严肃……” 徐蕊嘟囔着走开了，林岚垂眸看向手机，对话框里“程青青”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以一种这样的方式和程青青联络上，在失去联系的六年后。 程青青还不知道Misty是她，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做呢？ 是干脆利落地拉黑她微信，还是忍气吞声以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林岚第一次有了不确定的事。程青青的性子太难揣测了，连最了解的她也无法预料。 “你今天有点失态啊。”宋雯把红糖姜茶放在林岚桌上，像是不经意地说：“你平常很少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不，应该说几乎没有，连叶教授都说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块做研究的好料子。” “人有情绪起伏很正常，我是人，又不是铁打的。”林岚胸口闷得疼，面上仍是一派淡然，“谢谢你的姜茶，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她喝完了杯装的姜茶，把纸杯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临走时，林岚才注意到，手机里不知何时多了好几条程青青的微信。 —— “同学，你还在吗？” 程青青可怜巴巴地敲出几个字，心中欲哭无泪。 Misty突然不回，群里毫无响动，程青青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心情一下跌落到谷底。也许她来到这学校就是个错误，这里的人一个个没有人情味，冷酷极了。 就在程青青打起退堂鼓，甚至想要收拾行李逃跑时，桌面上的手机忽然疯狂地振动起来，原本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群聊在几秒钟内冒出了一堆信息，全都是对她表示热烈欢迎的。 其中一个叫蕊蕊的女孩特别给力，光“你好”的表情包就换着种类发了五六条。程青青看得目瞪口呆，正要礼貌感谢时，Misty突然在群里现身了。 “欢迎，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她的语气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正式，却给程青青带来了一丝别样的安慰。或许是雏鸟情结，她对Misty印象不错，一方面是因为头像上的那只鲸鱼，另一方面是因为Misty给人感觉十分靠谱，有她在就有一种安全感。 紧接着，Misty回了私聊。 “抱歉，临时有事去了，没看见消息。” “没关系，我就是一时心里没底，问问你。”程青青急忙打字回复，“现在看到大家这么热情，我就放心了。” “我们组里的人都很好相处，兔子头像的是徐蕊，读书头像的是宋雯，她们都是女孩子，和她们在一起，你没必要拘束，自然融入进来就好。” Misty难得发了一段稍长的话，不见半点敷衍之意。程青青感动不已，迫不及待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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