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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静地低头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不想让顾晚霖看见我的眼泪。我单单只是看着她这样就感到难过,但身体上的残缺病痛、生活上的艰辛不便、心理上的痛苦折磨,都是她一个人真真切切地承受着,我又能为她分担些什么呢,在她面前,我有什么资格放纵自己的情绪。 直到她唤我的名字,她说:“清逸,起来,地板上凉,别在这坐着。” 我抬头看她,她的腿已经停止抖动,又变得死气沉沉,我一稍微放开圈着她小腿的双臂,便歪七扭八地往两边倒去。我怕她抻着,帮她摆到轮椅的脚踏板上放好,她自己又撑起双臂,努力把自己上半身抬高了一些,终于在家用轮椅里完全坐好了。 她用一只手操纵轮椅转了个方向,我正打算上去像刚才那样帮她从背后推着,她一闪肩膀躲了过去,“家里没有什么障碍物,我自己可以。” 她一边划着轮椅进入客厅,一边招呼我,“进来坐。” 她扭头对我说,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冰箱里有瓶装水、还有你以前喜欢喝的那种牛奶饮料,自己去厨房拿,好吗。 我应着,转身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打量她家:客厅四四方方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物,到处都留足了轮椅可以通行的空间,通往各个房间的门的门框极宽,走进厨房,整个操作台也比普通人家里的要低矮许多,看起来处处都改造过了。 拉开冰箱的保鲜一侧,所有物品都尽量摆在下层,显得上面有些空落落的。我的目光落在那一排饮料上。 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个夏天,我疯狂迷恋上了这款饮料,捎带着着她也喜欢上了。我们每次逛超市,都要搬许多瓶回家,购物袋太重,我们就一人拎着一边回家,戏称这叫“进货”。原来她还记得我喜欢喝的饮料。我有些暗自窃喜,我们曾经共同生活留下的痕迹并未完全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你喝什么呀?” 我冲着客厅扬声问她。 她说她不渴,不用替她拿。 我拿着饮料回到客厅,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琢磨着怎么跟她打破目前有些尴尬的氛围。 还好顾晚霖先开口,救了我一条狗命,“谢谢你来找我,送我回家。” 我连忙摆手,说你跟我客气这个干嘛。 她长叹了一口气,“江渝叫你来找我的?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吗?” 我嗯了一声。 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垂头浅笑,说:“那也好,省得我自己说了。你要我自己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心里发酸,说你别这样说。 她接着问,“是不是我住院的时候就知道了?你那时候见过我吗。” 我愣了一下。不愧是我喜欢的女孩,一直这样冰雪聪明,她是怎么知道的。 顾晚霖看上去在轮椅上坐得并不舒服,腰背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陷进了轮椅里,又用双臂把自己撑起来往上提了提。 她说清逸,我又不是傻子,平白无故的,李悠医生又不是我的管床医生,干嘛在我住院的最后几天老来我这问长问短的。你忘了吗,虽然你以前没带我见过她,但你跟我提过她的,你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住宿那会儿一起打着手电筒补作业,后来读了医。我看她的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名字又对得上号,便猜到是你让她来关照我的。 我讪讪地说,没想到你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定定地看着我,“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忘记过?” 好好好,确实还是那个她。记性好得不得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确实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到吵架翻旧账的时候,我这个漏斗记性就只能干瞪眼。 但我眼下担心的不是这个。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一张脸,似乎人也坐得越来越不舒服,隔三差五就要把自己撑起来调整姿势,撑着身体的两条胳膊也越来越抖,我也顾不得和她叙旧,于是直接问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低头说嗯,有点。低低地咳了一阵,说有点累。 我一听,生怕她出去折腾了这么一圈,肺部的炎症还没好彻底又反复,别刚出了医院就又被送回去,伸手就往她额头上探过去。 还好,不发热。 她偏头躲开我的手:“清逸,我就不在你面前逞强了。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赶你走的意思,只是现在确实想去躺会儿。今天谢谢你大老远跑过来帮我。我一直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还特意叮嘱过江渝不要告诉你,但今天再见到你,我还是挺开心的。你早些去忙你的事儿吧。我自己能行,晚点会有人过来帮我的。”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柔声问她,要去哪里躺着,我看着她躺下再说。 她这个病恹恹的样子,自己连轮椅都划不动,我哪里能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她歪歪头,示意我跟她进卧室。 走进卧室,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不便:房间里依旧留足了轮椅通行的空间,但各类医疗器械、耗材、辅助用具被分门别类地收纳好,挤满了其余的空间。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家用护理床,只有一米出头宽,两边都装上了护栏,上面还绑着系带。 我问她要上床躺着吗。 她摇摇头,说不用这么麻烦,你帮我一把,去那边的躺椅就行。 我心里大概明白,她上床只会比在轮椅间的转移更繁复,何况这人对床有些洁癖,以前我工作回来得太晚,累得不想先洗澡,和衣趴在床上打游戏,直接被她丢了下去,明令禁止我不洗澡、不换睡衣就上床。她的护理工作我还没本事做,更何况她现在恐怕不想在我面前换衣服。 我说好,于是配合着她像转移轮椅一样,帮她挪到房间一角的躺椅上,放平了角度,又升起了腿托。从床脚拿来了一块毯子替她盖好。 她此刻恐怕累极了,闭着眼睛低声道,“那我就不送你了”,意识便很快昏沉,睡了过去。 我心里觉得好笑,人都困成这样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送什么送。退出了房间,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刚刚江渝说她下班会过来看看,和顾晚霖一起吃个晚饭。我等她或者是晚班护工来了才能放心走。
第5章 她叫我阿清 顾晚霖一口一个她自己可以,我却不敢照单全信。发消息跟江渝说她说自己很累,在躺椅上睡着了,问她或者护工还有多久来,这期间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江渝索性把她早晚两班的护工联系方式给了我。跟我说累就先让她睡着吧,她这种身体状况坐不了多久的,也该休息一下了。又嘱咐我记得多留意顾晚霖的呼吸状况和身体热度,毕竟刚挺过一次肺部感染,虽然为了保险起见,她比普通人多住了好久的院才被放出来,但未必就不会反复。两小时之后记得进去帮她调整下姿势,把她叫起来按量喝水,把该吃的药吃了,再检查一下导尿管和引流袋。之后就没什么事儿了,到时候她还觉得累,继续让她睡着也行。现在是下午两点,晚上六点护工就过来了。 说到这个。她的护工突然问我说,你帮她躺下的时候,引流袋还绑在她的腿上吗。我说没见她处理这个,帮她躺下把腿放平的时候人就睡着了。 顾晚霖怎么肯让我看见这个。 护工接着说那沈小姐你还是进去看一眼吧,顾晚霖的神经对这些很敏感,最近她身体不大好,开关就一直开着,这个不用你动手。只是如果袋子还绑在腿上,就解下来放在比她身体低一些的地方,不然尿液无法排出甚至是逆流,引发自主神经过反射,或是肾脏感染就麻烦大了。 我不敢耽搁,蹑手蹑脚地推门走进她的卧室。她平躺着睡在那,睡着了也微微蹙着眉头,睡得并不安和,除了偶尔无意识地干咳几声,好在气息还算平稳,也没在发烧。 我蹲在她身前,掀起她下半身的毯子。她的腿静静地躺在那,还是我刚刚帮她摆好的姿势,位置一点都没动过。平躺着就明显看出来左右两腿的差异,虽然都藏在宽松的牛仔裤管里,左边好歹看得见腿的轮廓,右边轮廓消失的位置比我想象中还要高一些,牛仔裤没了内部的支撑,扁扁摊平在椅子上,只看得见细细一条,我鼻子发酸,手颤抖着摸上去,果然是金属的质感。 好在她的裤管实在是太宽松,直接就可以向上捋到小腿,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不把她叫醒做好这一切。她这人觉浅,以前睡觉总是我比她先睡过去、后醒过来。偶尔有几次换我看着她睡觉,叫她起床,爱和她闹着玩,伸手进被窝里去她腿上轻轻捏一把,人就敏感得不得了,立马醒了。 我怕把她弄醒,面对着她暂且无力应对的窘境,手下动作小心翼翼说,一边卷起她左边的裤腿,一边抬眼觑着她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她无知无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鞋跟抵在躺椅上,好歹算是提供了一些支撑,脚踝只是向外微微扭着,不至于下垂。小腿曾经漂亮的肌肉线条已经完全消失了,细瘦得胫骨看着有些突出,摸上去软绵绵的,还冰凉。一支浅色的袋子绑在小腿中间,里面少许浅黄色液体和她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上方连着一根透明管道,向上消失在裤管尽头。 她的小腹看起来确实微微隆起,我刚把袋子解下,挂在旁边低一些的轮椅下方挂钩上,之前导管里静止不动的液体柱就顺着重力流下,进入引流袋里。果然是之前位置太高,无法顺利排出。 好好好,顾晚霖,你自己都能行,让我走是吧。又骗我。 我咬牙恼她逞强,但又实在心疼她。 我太了解顾晚霖了,我们一别经年,第一次见面就是这种让她难以面对的状况,杀了她她也不愿意让我直面她身体的不堪,说不出口让我帮她做这些,宁愿自己胡乱对付过去。 又或者,她其实根本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 我帮她把裤腿重新放下,抹平褶皱,重新盖好毯子,离开卧室,让她继续好好睡着。 我坐在沙发上,本想着拿手机处理一下工作邮件,思绪却总是飘回顾晚霖身上。我记得李悠跟我说她伤在C5-C7颈椎段,万幸是颈髓损伤里比较低的位置,肩肘的活动能力还不错,手指稍微受限了点。 这叫什么不错?她今天要是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为了我和她分手的事情中气十足把我骂一顿,我才觉得她不错。现在这样病怏怏的,晒个太阳都被困在外面回不来,出去一圈就耗尽了全部体力,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咬牙自己逞强也不愿让我多看一眼她的脆弱不堪,叫什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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