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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请求一位路过的好心人,帮我抬一下轮椅上下几厘米的梯级,却实在开不了口让对方帮我移开一整排乱停乱放的电动车,又或者有时候我只能看着本意是阻止电动车通行,却同样堵住了我的电动轮椅的石墩苦笑。 何况,我也并不总是非常幸运地每一次都遇上好心的路人。有时,我能从人们紧皱的眉头分辨出一丝“身体都这样了,还出门找麻烦干嘛呀”的不耐来。 好在还没有人真的当面对着我把这话说出口,否则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修炼出应对它的强心脏来。 受伤的第一年,我不愿出门,也是因着我无法忍受人们对我投来的打量,好奇的、同情的、可怜的、又或者这样带了几分恶意的。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不管我喜不喜欢,既然决定把生活继续下去,这都将是我今后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不能与它们和解,我就无法真正地走出家门,也会连累着我的爱人和我一起囿于狭窄的一隅。 我不能这样对她。决定和她在一起,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一夜我已想得很清楚,也给出过我承诺,再怎样艰难,也不能反悔的。 商场里超市采购很顺利,这家花店开在沿街外围,我让张姐去地下车库把东西放好,办完别的事再把车开出来接我,自己开着电动轮椅进去挑花。 花店老板是位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些的中年女性,本因为工作日中午生意清淡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我独自进来,多少有些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替我清理店员在地面上随意丢放的刚修剪过的枝叶,好让轮椅能开到花架前。 我问她哪些是早上新鲜到货,又给她看家里的餐桌和花瓶,以及今晚要用的桌布和桌面装饰,征询她关于搭配装饰花的意见。 她瓜子嗑得利索,业务能力也强,我对她替我挑出的搭配很是满意。 只是再好,给阿清的那束,我也是要自己选的。 她站我身旁,我每选好一朵便替我拿着,看着我一手勾着轮椅扶手稳定身体,一手伸出去用手腕带动手指,用指缝夹起一朵开得正好的苏格兰绿玫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诶!小心刺!” 提醒得很及时,可惜我感受不到痛,收手时已经太晚,手指顷刻间已经被划破见了红。 她慌忙把花拿走,推我到柜台前,帮我处理伤口。 我心里过意不去,也想表明自己绝不会把责任赖给她的态度:“不好意思啊,是我自己没注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板为人豪爽,手一挥:“麻烦什么,我们做这行的,一天不知要被扎多少次,这都习惯了,消毒药水,创可贴,什么都是现成的。” 她捏着我的手,似乎是觉出手掌异于常人的单薄,看了我一眼,犹犹豫豫地问道:“姑娘,疼吗?” 类似的问题回答多了,我早已生出对答如流的从容: “不疼。我手没什么感觉的。” 老板噢了一声,又踌躇开口,“这样啊,我看你还能自己把花从桶里取出来。” 我动了动手腕给她看,“手腕可以控制的,这样收起来的时候可以带动手指被动抓握。” 她又噢了一声,“那还蛮厉害额”,似乎急于找到一个词来夸奖我,说出口的瞬间又觉得不妥,“也不是,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懊恼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 我明白,并且很是感激这份善意和体贴。 我看她欲言又止了半天,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便已猜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这种已经能被我识别出善意的好奇,我早已不再介意了。 假如每次被问这些都能得到一块钱,我看单靠这个我也能衣食无忧了。 “姑娘,年纪轻轻的,这是怎么搞的。” “车祸,伤到了颈椎。” 老板咋舌,替我往好了想:“那有在做康复哇?应该可以好的哦?” “康复在做的。” 我笑着冲她摇头:“但是好不了,是完全性的。” 老板大约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听罢直接摇摇头:“那蛮可惜额,你人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 随即再次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赶紧收口,不再当着我的面讲下去。 说实话,刚受伤时听别人这样说,我可能真的会因为感到被冒犯,一瞬间被激怒,但听多了,如今也就不怎么再往心里去了,这并不是一个对残障人士特别友好的社会环境,很多人只是缺乏意识,没什么恶意,我实在没法较这个真。 张姐发微信跟我说把车开出来很快到,我便抱了花出店去路边等她,却没想到她遇上临时的交通管制,耽搁了十几分钟才到。老板把我送出花店时,那一截小小的台阶是她和店员一起帮我抬出来的,我以为张姐很快就到,倒也不好意思把他们再喊出来把我抬回去暖和的室内避避风,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转动轮椅去了背风的地方躲着。 大约还是呛了点风,张姐把我抱进车里时,听我因为喉咙干涩发紧轻咳了几声,赶紧把车里暖气开到最大,替我揉搓冰冷的手双手,“小顾,冷不冷?” 吹了会儿暖气,我倒觉得还好,只是人不免被吹困了,在回去的路上就睡了过去。 这份困倦一直持续到晚上的聚会。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过去几天一直和阿清准备这场聚会,一起熬了几天夜,今天上午又出了门,体力到了极限也不出奇,家里今天人多,暖气又开得很足,胸闷也很正常,今晚早点休息就是。 等和朋友们吃完饭,一起在圣诞树下拍了合影之后,趁着一波人闹着玩起了桌游,另一波人打开电视看起了经典的圣诞电影,我小声告诉阿清,自己觉得有点累,恐怕坐不了多久了,先去躺一会儿,之后再起来和她一起把大家送走。 阿清送我回房间躺下,担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顾晚霖,你确定你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不用我陪你?” “我没事。” 我把她赶回客厅,我总觉得现在的感觉很熟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不想让她从聚会上消失太久,聚会的主人一下子少了两个总说不过去。 想着要设一个闹钟,在聚会结束之前醒过来才行,身体却越来越沉重,我放任自己睡了过去,那点没成型的念头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醒过来,已经是新年之后。 作者有话说: 这个圣诞番外衔接的是之前写过的小顾又因为肺炎重返icu当金牌会员的小剧场剧情了。
第47章 2025年初 深冬 1/3 沈清逸有一部很爱看的医疗剧,医疗剧里少不得形形色色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家属,她当时以为对她来说,这会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后。 再后来理智虽然清楚这一幕大概会比自己预计得更早发生,但情感上她总是回避这种可能性。一语成谶,仿佛这念头即使像流星一样眨眼间划过脑海,也会给顾晚霖带来厄运。 太早了,还太早啊。顾晚霖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没几个月,那时候她们一起许下了年年常顺意,岁岁总平安的心愿。 她还没到三十岁。 还没到三十岁。 沈清逸连头都不抬,白着一张脸,盯着自己发颤的手里紧紧捏着的《病危通知书》,感觉灵魂已经被抽离身体,浑然意识不到自己把脑子里的这些想法翻来复去地念了许多遍,眼泪已经在脚边聚积成了小小的一滩。 医院清洁工面露难色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是否应该上前清理地面,无奈地给旁边熟识的医生递了个颜色。 李悠了然,轻轻摆手,示意她晚点再过来。 在李悠拍上她的肩膀时,沈清逸后知后觉地转过脸看自己的好友,像被丝线牵动的木偶一样僵硬,干燥脱皮的嘴唇颤颤地又吐出一句来:“可她还没到三十岁啊。” 李悠给她递水,故作轻松地开口:“好了,好了。知道你老婆很年轻了。” 这是她做过的最难的家属谈话,但也非得她做不可。 她不是不明白沈清逸的言外之意:顾晚霖还太年轻,她的生命不应该过早地终止在这个冬季。 她接着开口,“因为顾老师很年轻,纵使她现在的身体比起以前不大好,但也用不着往最坏的方向想。我跟你保证,我会尽百分之两百的努力。顾老师一定能挺过来,别瞎想八想,嗯?” 沈清逸把脸埋进止不住颤抖双手:“怪我。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顾老师这样的身体状况,有时候症状就是太隐蔽,病程进展又太快。要这么说,也是我做医生失职。聚会上我看着顾老师精神不大好,但以为她只是累了…” 李悠想起那晚,不免还是心有余悸。 近一年来,得益于足量锻炼和精心调理,顾晚霖的身体比受伤的第一年好了许多,谁能想到竟连普通感冒的症状都不甚明显的时候,一场凶险的肺部感染已经悄然酝酿多时。 聚会进行到九点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顾晚霖。她问过沈清逸,说是顾晚霖觉得有些累,先回房间躺下了,李悠也没觉出异常。 顾晚霖受伤位置高,因为身体结构的原因平衡能力也差,在轮椅上连续坐两个小时以上就对精神和体力消耗极大,需要回床平躺休息也是标准的护理操作。 聚会散场也没见过顾晚霖出来,她想着也许是太累已经先睡了,沈清逸当然不舍得再把顾晚霖喊起来。 只是没想到她人还没走出顾晚霖家小区,就被沈清逸一个惊慌失措的电话喊了回来:“悠悠,你快回来。帮我来看看顾晚霖,她好像不大对。呼吸好像很快又很浅,我叫不醒她,可她好像也没发烧啊……” 亮红的血氧指标直接把人从家里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更凶险的症状才开始出现:高烧不退、呼吸衰竭,不得不上了机械通气。 经喉插了一周的管也不见好转迹象,预计还需要更久的呼吸支持,总把人深度镇定着插管不是办法,预后也差,于是再度实施了气切手术,顺带给家属再送一张《病危通知书》。 继发感染,脏器衰竭,一张张《病危通知书》雪花一样地飘到沈清逸手里。 李悠心想,暂时还没必要跟沈清逸说,科室会诊时,主任眉头紧锁地看着顾晚霖的病例,叮嘱要做好给这个病人随时上体外循环支持的准备。 希望不至于此吧。她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拉沈清逸去吃饭,沈清逸动也不动,像兔子红着一双眼:“我不饿,我想陪着她。” 李悠心想,里面躺着的那位真是料事如神,清了清嗓子,只好把本尊抬出来:“再这样下去又想犯胃病是吧。我说不听,还是你老婆了解你。你老婆有话让我带给你。” 沈清逸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过来,“她醒了?不是大部分时间一直在昏迷,还因为插管一直被打着镇定呢么,做了气切…不是….不是就完全无法说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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