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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当然放心不下,看了看时间,距离自己出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偷偷打开了客厅的摄像头,想看看顾晚霖在家里的行动踪迹。 自一年多前出了事,她一直放心不下顾晚霖独自在家,好说歹说劝着顾晚霖同意在客厅、厨房和书房这些非隐私区域装了摄像头,也很有分寸地从不滥用。 客厅没有顾晚霖的踪影。 竟还留在卧室里吗?沈清逸再仔细一看画面,只觉得五雷轰顶——客厅沙发旁赫然放着的不是顾晚霖在家里的轮椅么。她这才想起来,走之前是她把顾晚霖抱上床去的,轮椅都不在身边,她能去哪儿。 沈清逸立马一个电话打回家去,好在顾晚霖很快就接了起来,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异常,说自己没事,让沈清逸不要着急,开车回家时慢些,注意安全,沈清逸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等到她进了卧室,发现顾晚霖也没有好端端地靠在床上,这一口气又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顾晚霖听着沈清逸进门的声音,出声示意自己在洗手间里。她靠坐在洗手间的一侧墙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脸色也有些许潮红,双手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是她努力为自己留存的最后一点体面——她也想再回到卧室等沈清逸回家,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 一个小时前,顾晚霖发现必须要去洗手间处理自己的引流袋了,别的都可以等,这件事等不得,触发痉挛发作都是小事,自主神经过反射和尿路感染才是大麻烦。怎么从卧室来到洗手间的,她已经不愿再回想,只庆幸幸好沈清逸不在家,卧室里也没有监控,这一切她的爱人不必看见,最好永远不要看见。 沈清逸也不敢想,没有轮椅,顾晚霖自己是怎么去洗手间的。她蹲下身,急着把顾晚霖抱回床上,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哪怕磕破擦伤,却被顾晚霖制止了。 顾晚霖垂着头,并没有在看沈清逸,只低声道,“没事。我身上蹭得很脏,你先别抱我。我想先洗个澡,帮我脱下衣服好吗?” 沈清逸一怔,紧紧地抱住她,“别说傻话。好,我们先洗澡,一起洗。” 水雾蒸腾之中,沈清逸仔细给洗发水搓起泡,替顾晚霖清洗一头长发。 洗澡前检查发现顾晚霖的手肘蹭破了皮,她那一片皮肤感觉残留不多,自己也没注意到,已经包扎好了,只是还沾不得水。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被架在水面之上的手臂,借着水汽弥漫,偷偷掉了眼泪,“囡囡,对不起。” 顾晚霖明白沈清逸是心疼自己,也内疚,她纵然自己心里再不好过,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只会让沈清逸心里更加难过自责。于是故作轻松地笑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明快一些: “嗯?说对不起做什么呀。你和我在一起,又不是给我签了卖身契,哪儿都不能去。是我说我想自己呆一会儿的。” “再说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呀,是不是?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应对突发状况还挺好的,你说呢?” “哎呀,你不要每次有点什么就往自己身上揽。我看还是怪我自己复健偷懒了,要是能早点学会从地面到轮椅的转移就好了。” “阿清,你下次可不许纵着我不努力了。” 顾晚霖越是这样说,沈清逸越觉得想哭。 她最近陪着去了好几次复健,顾晚霖有没有偷懒,够不够努力她心里最清楚。顾晚霖只是受伤位置太高,伤得太重,从地面到轮椅上的转移对她来说实在太艰难,连复健医生都没有把握顾晚霖究竟能不能做到,只谨慎地说可以先试试。 沈清逸不管看了多少次,都觉得不忍心看:都不用说顾晚霖仅能控制肩膀以上的身体,手臂的肌力也只残存了部分,把自己的身体拉上轮椅困难得像是攀爬天梯,单单是对旁人来说比较容易的第一步,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面对轮椅跪着,对她来说也像登天一样难。 只有左腿膝盖能接触地面支撑身体,让她连保持身体的基本平衡都做不到,每次咬牙使劲靠着惯性甩起髋胯,撑不了几秒就会整个人向右侧歪倒,摔坐在右腿残肢上。 练不了几次,左腿膝盖和右腿残肢就一起青一块紫一块的。 沈清逸第一次看的时候,恨不得冲上去把顾晚霖搂在怀里,说我们不练了,没关系的,学不会也没关系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的,只要你需要我,我可以把你抱上去,抱一辈子也可以的。 但沈清逸忍住了。她知道这是个她未必能兑现的承诺。更何况顾晚霖自尊心太强,自己有能力应对这种情况,和只能被人照顾,对顾晚霖来说,是生活自理能力上的天壤之别,如果她想练,自己就应该支持她。 沈清逸鼻子一酸,拿起淋浴头,替顾晚霖冲洗掉发丝上的泡沫,揉揉她的脑袋。 “嗯。你自己做得特别棒。不着急的,我们慢慢来,我相信你。” 等到晚上吃完饭,两个人肩并肩都平躺到床上,顾晚霖察觉到沈清逸的情绪仍是不高,怕还是在自责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忘记了给她把轮椅摆好位置。她想侧过身去亲亲抱抱安慰一下她的爱人。 沈清逸拦下了试图把自己翻过来、用手肘支撑身体的顾晚霖,“想做什么?手肘上有伤呢,别压着了。” 顾晚霖乖巧地重新躺好,“那好,你到我身上来。” 沈清逸冒出一脑门子问号,不知道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顾晚霖嗔了她一眼,“想什么呢。我既然不行,只能辛苦你在上面撑一会儿,我想亲亲你,可以么?”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沈清逸也乖巧,起身把平躺着的顾晚霖圈在自己撑着床垫的双臂之间,贴心地调整自己的高度,好让顾晚霖毫不费力地拥抱她,亲吻她。 一阵缠绵之后,沈清逸帮顾晚霖翻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躺着,她还在思忖着如何开口说今天的事情,一边想,一边挑过一缕顾晚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玩。 还是顾晚霖先开了口,“阿清,今天是我不好,反应过激了。其实我该先问问你的,怎么突然想到辞职了,最近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吗?” 沈清逸叹口气,“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从上个项目那档子事总是不免让我觉得灰心,现在这个大环境的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做事束手束脚的,虽说最近换到了新项目,可我觉得自己的热忱也不如从前了,大概是心累吧。” “再说…虽然我还没想好做什么,但总想做些自由度再高一些的工作,可以陪你的时间更多些……” “上次你生病,你不知道我坐在ICU外面的时候有多后悔,我在想,万一你真的出不来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为什么没能再长一些,还远远不够呢……” 沈清逸每次提到这个,最后总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声线颤抖得再也说不下去。 顾晚霖伸出手臂把沈清逸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啦,别怕,我没事。你别被上次的事儿吓坏了,进ICU没什么大不了的,暂时需要比较密切的观察和监测而已,病危通知书也不算什么的,只是医院要例行公事告知可能的风险。我也没陪你陪够呢。 “别哭了,再哭我要心疼了,嗯?” “工作那边既然你觉得累了,我当然支持你休息一下,找找有什么新的想做的事情,想找多久我们就找多久,一时半会找不到也没关系的,我养你。” 两人商量了几天,沈清逸又和自己的上司聊过,最终决定休三个月的无薪长假,在顾晚霖尝试恢复工作之前,先陪她回到她原先生活工作的国家,把缓解神经痛的手术做了,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两人落地以阳光海滩和天气宜居而知名的大洋彼岸也有半月有余了,生活在顾晚霖从前住的一套两居室的公寓里,虽说面积比顾晚霖之前家要小,但好在公寓很新,设计上考虑了无障碍通行,住起来也没什么太不方便的。 沈清逸开始认真地思考,或许这里才是适合顾晚霖长期生活的地方。且不说全年阳光明媚、干燥少雨,因为靠近海岸,冬暖夏凉,对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顾晚霖来说再理想不过;无障碍设施完善,大家对残障人士的态度也更开放和包容。 术前测试显示电刺激对缓解顾晚霖的神经痛很有效,植入手术也不大,很快就完成了。顾晚霖怕沈清逸觉得无聊,她知道沈清逸喜欢滑雪,像沈清逸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一样,顾晚霖也把自己在这边同样热爱滑雪的朋友拉来介绍给沈清逸认识。 沈清逸忍不住感慨,这个地方的地理条件真是奇妙。明明已经快到春末夏初,靠近海边的地方温暖如春,几个小时的车程,开到海拔升高、连绵不绝的山脉里,又还留存着令人称奇的积雪覆盖。 好地方,好像也挺适合自己生活的。 虽然顾晚霖让沈清逸尽管放心去玩,不用担心自己,但沈清逸却不肯。 顾晚霖的朋友们也想拉她多出去走走,因此每次周末一起出去滑雪,总是她们一起去的。顾晚霖虽滑不了雪,但这种滑雪旅行很大一部分乐趣也在于每天结束后一起做饭聚会玩游戏,因而也不至于让她因无事可做而觉得无聊。 沈清逸和朋友们帮顾晚霖上过一次山顶。直通山顶的厢式快速缆车对顾晚霖很是友好,工作人员对顾晚霖也极为照顾,为她暂停了缆车运转,以方便把她抱入缆车和收纳折叠好的轮椅。 顾晚霖坐在山顶的木屋餐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天空蓝得干净透亮,山顶远在层层叠叠的云团之上,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上俱都覆盖着皑皑白雪,而山脚下的湖泊清澄明净,眼前所见的天地,壮丽纯粹得摄人心魄。 她曾经以为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顾晚霖心思一动,心里有了个关于求婚地点的主意,沈清逸喜欢这样的地方,她也喜欢。 顾晚霖和沈清逸来了几次雪山,除了第一次之外,她希望沈清逸能有更多时间享受爱好,白天就留在山脚下的度假屋做些自己的事情,让沈清逸和她的朋友们尽情去玩,不必挂念自己。 但她隐隐觉得有事即将发生,沈清逸好像神神秘秘地背着自己在准备什么,朋友们也守口如瓶,一脸讳莫如深。 又再过了几周,当沈清逸再次把她带到雪上时,她才知道,沈清逸这段时间是为了她在参加adaptive skiing instructor的训练和资格考试。 沈清逸给顾晚霖展示一套专门为了脊髓损伤人士设计的滑雪装备,形状其实和轮椅很是相似,“顾晚霖,如果你想试一试的话。只要坐在这里,会有安全带把你固定好,套在手臂上的雪杖可以控制方向,你不用害怕,我会在后面拉着把手,带着你控制速度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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