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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词:“避” 与 “战”。 避?携家带口,提前逃离?且不说父亲绝不会同意放弃祖业,茫茫乱世,离开了庄园的庇护,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又能逃到哪里去?恐怕死得更快。此路难通。 战?正面硬撼梁山?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她能凭借先知,取得一两场小胜,也根本无法扭转整体战局。最终依旧是庄毁人亡的结局。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巧战”与“谋生”。 她的目光落在“巧战”二字上。不能力敌,便需智取。她要做的,不是击败梁山,那不现实。她要做的,是最大限度地增加扈家庄在这场劫难中的生存几率,是尽可能地保全更多族人的性命,是为自己争取到……一个不同于原著结局的可能。 比如,在梁山攻破祝家庄,兵锋直指扈家庄时,能否展现出足够的抵抗意志和实力,让宋江觉得强攻代价过大?能否利用某种方式,与梁山达成一个不那么屈辱的“协议”?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能否为自己和部分核心族人,谋划出一条隐秘的退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离间计?缓兵之计?暗通款曲?假意投诚?每一个想法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还有那个王英……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就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必须彻底杜绝这种可能!如果最终还是无法避免被擒上梁山的命运,那她也必须在上去之前,就营造出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态势,或者……找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合理的理由,让宋江无法、也不敢将她许配给王英。 什么理由?身患隐疾?心有所属?还是……展现出让宋江都不得不忌惮的价值或威胁? 思绪纷乱如麻。 她推开窗,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涌入,吹得案上纸张哗哗作响。夜空深邃,繁星点点,亘古不变地俯瞰着人间悲欢。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将她包裹。无人可以倾诉,无人可以依靠。所有的压力、恐惧、谋划,都只能由她一个人扛着。 她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双手。烛光下,这双玉手愈发显得白皙纤长,仿佛最适合抚琴弄画,而非执刀握剑,沾染血腥。 可是,命运没有给她选择。 她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指尖陷入掌心的微痛。这痛楚,让她更加清醒。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坐以待毙。”她对着清冷的夜空,无声地宣誓,“扈三娘的命运,该由我自己来写。” 她回到书案前,吹熄了烛火,将自己隐没在浓郁的黑暗里。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而冰冷的光芒,如同暗夜里最亮的星辰,指引着她在这条布满荆棘的未知之路上,艰难前行。
第三回 青丝暗断藏锐气 彩帛明赠伏心机 校场的新规推行得并不顺畅。 陈教头虽碍于扈三娘的威势应承下来,心底却存着几分敷衍。那些操练了半辈子的庄客,更觉这“攻防演练”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扮贼寇的一方觉得憋屈,攻庄不得法度;守庄的一方又嫌麻烦,应对漫不经心。几日下来,场面混乱多于实效,反倒惹得怨声载道。 这日演练,石勇被分在“贼寇”一方。他仗着气力,扛着根包了布头的木棍,呼喝着就往庄门模型冲,全然不讲章法,被几个“守庄”的庄客轻易用叉竿抵住,推了个趔趄。 “直娘贼!这劳什子演练,有个鸟用!”石勇摔了一身土,臊得面皮紫涨,将木棍往地上一掼,怒道,“真刀真枪干便是,学那娘们儿绣花般扭捏作态!” 这话含沙射影,场中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悄悄瞟向了场边负手而立的扈三娘。 她今日未着裙衫,只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箭袖,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更显得脖颈修长,身姿如松。面对石勇的公然挑衅,她脸上不见半分怒色,只淡淡道:“所以,你觉得战场上,只凭一股蛮力便能取胜?” 石勇梗着脖子:“总好过这般耍弄!” “好。”扈三娘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那我便与你‘真刀真枪’地试一次。” 她说着,缓步走向兵器架,却不是取她惯用的日月双刀,而是提起了一杆训练用的白蜡木长枪,枪头同样以厚布包裹。她随手挽了个枪花,指向石勇:“你,尽全力攻来。若能碰到我衣角,便算你赢,此后校场操练,悉听尊便。”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石勇是庄上有名的力士,拳脚功夫扎实,三娘子虽武艺高强,毕竟是女子,气力上先天吃亏,竟敢如此托大? 石勇也是一怔,随即眼中涌起被轻视的怒火,低吼一声:“三娘子小心了!”便如蛮牛般冲了过来,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捣扈三娘面门。 扈三娘却不硬接,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中弱柳,轻盈地避过拳锋。石勇一击落空,变拳为掌,横削她脖颈。扈三娘腰肢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长枪却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点向石勇肋下空门。 石勇大惊,慌忙回防,扈三娘的枪尖却已收回,仿佛从未动过。她步法灵动,绕着石勇游走,长枪或点、或刺、或扫,每每攻其必救,角度刁钻。石勇空有一身力气,却如同巨熊拍打蜂鸟,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反而被那神出鬼没的枪杆连连点中手臂、肩胛,虽不致命,却阵阵酸麻。 不过十来个回合,石勇已是气喘吁吁,破绽百出。扈三娘瞅准一个机会,枪杆闪电般探出,在他脚踝处轻轻一绊。石勇下盘不稳,“噗通”一声,再次摔倒在地,比方才更加狼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三娘子根本未用全力,甚至可说闲庭信步,便将庄上最强的力士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精妙的步法,那精准的时机把握,那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绝非他们平日所练的粗浅功夫可比。 扈三娘收枪而立,气息匀停,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面露惊愕的庄客:“现在,还有人觉得这‘耍弄’无用吗?沙场搏命,力强者胜,不假。但若力不如人,便只能引颈就戮?智、巧、变,有时比蛮力更重要。今日我若枪头是铁,他已死了三次。” 她声音清冷,却字字砸在众人心头:“我让你们演练,不是让你们耍弄,是让你们在贼寇刀砍过来时,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是让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能因你们今日多流的一滴汗,他日少流一滴血!” 石勇趴在地上,面如死灰,半晌,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扈三娘深深一揖,哑声道:“三娘子……是小人鼠目寸光!小人……服了!” 陈教头脸上也是火辣辣的,此刻再无半分轻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三娘子武艺高强,见识非凡,陈某……心服口服!此后操练,但凭三娘子吩咐!” 经此一役,校场风气为之一肃。庄客们再不敢懈怠,对扈三娘更是敬畏有加。那攻防演练虽依旧生涩,却多了几分认真与思索。 校场立威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扈太公耳中。他听闻女儿竟与庄客动手,初时有些不满,觉得有失体统,但得知结果后,又颇感惊讶与一丝隐忧。女儿近日的变化,实在太大。 这日午后,扈三娘正在房中对照着地图勾画陷阱布置点,秋雁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姑娘,祝家庄的彪少爷派人送来的。” 扈三娘头也未抬:“什么东西?” “是……几匹上好的苏杭彩缎,还有一对赤金缠丝镯子。”秋雁低声道,“送礼的人说,彪少爷感念前几日姑娘在庄主面前为三庄联盟进言,特备薄礼,以表谢意。” 扈三娘执笔的手一顿。为联盟进言?她当时不过是陈述利害,何曾为祝彪说过话?这纨绔子,分明是借机试探,或者,存了别样心思。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知道了,收入库房吧。” 秋雁迟疑了一下,又道:“姑娘……不看看吗?那彩缎颜色极正,衬您……” “不必了。”扈三娘打断她,语气淡漠,“告诉来人,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庄中正值多事之秋,爹爹与我皆无心于此等奢华之物,还请彪少爷收回。” 她必须从一开始,就断绝任何可能让祝彪产生误会的苗头。这彩缎金镯,看似好意,实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沾上一点,后患无穷。 秋雁应声退下。扈三娘却再无心思勾画地图。祝彪的举动,提醒了她另一重危机——三庄联盟内部的人心鬼蜮。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那张清丽却冷峻的面容。她伸手,缓缓抽下发间的银簪,如云青丝披泻而下。镜中人,眉眼间少了少女的娇柔,多了将领的锐气。 她拿起妆台上的剪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没有丝毫犹豫,她抓住一缕鬓边的长发,剪刀合拢,一缕青丝悄然飘落。她手法极巧,只将过长不便的碎发修剪,从正面看,依旧是未出阁的女儿发式,但鬓角耳后,却已利落无比,再无一丝能影响她执刃挥戈的牵绊。 断发,即是断去那些不必要的柔弱与牵绊。 她看着镜中愈发显得干净利落的自己,眼神锐利如刀。祝彪的纠缠,梁山的威胁,家族的命运……这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必须更快,更谨慎。 接下来的日子,扈三娘更加忙碌。她以“演练所需”为由,动用自己名下的一部分私产,暗中采购了一批铁蒺藜、鹿角木、以及制作陷阱所需的绳索铁钉等物。她亲自挑选了十余名机警可靠的庄客,由她亲自带领,避开旁人耳目,于深夜潜入庄外密林,开始秘密布设第一道预警与阻滞防线。 每一个陷阱的位置,她都反复推敲;每一处暗哨的视角,她都亲自确认。月光下,那双本该调弄脂粉的玉手,沾满了泥土,磨出了新的红痕,她却毫不在意。 她知道,这些准备,或许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依旧微不足道。 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抗争。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站在窗前,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梁山的方向,也是……未来那个她此刻尚不知晓的、名为答里孛的公主所在的方向。 命运的丝线,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编织。 她握紧了拳,感受着掌心因连日劳作而结出的薄茧。 风暴将至,她已剪断青丝,藏起玉手的柔软,只待霜刃出鞘,搏那一线生机。
第四回 月夜林深藏杀阵 厅前语锋惊父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初冬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孤魂野鬼的哭泣。 扈三娘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青丝尽数挽在帽巾之内,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浓稠的黑暗里。她身后,跟着同样装扮的十二名精干庄客,都是她这几日暗中观察、反复甄选出来的,家世清白,性情沉稳,且对扈家庄忠心耿耿。为首的是个叫扈成的远房堂兄,性格木讷寡言,但臂力惊人,尤擅布置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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