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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正中央,摆着三把交椅。居中者,面黑身矮,眼如丹凤,正是“及时雨”宋江。左手边一人,羽扇纶巾,秀才打扮,是“智多星”吴用。右手边一人,星眉剑目,气质不凡,乃是“玉麒麟”卢俊义。 “扈太公,三娘子,一路辛苦。”宋江起身,面带和煦笑容,语气温和,仿佛招待的不是俘虏,而是远来的宾客,“前番阵前多有得罪,实乃各为其主,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既入我梁山,便是一家人,过往恩怨,就此揭过,还请宽心。” 他话语客气,姿态也放得颇低,但堂内那肃杀的气氛,以及两旁虎视眈眈的头领,无不提醒着扈三娘,这所谓的“一家人”,是建立在扈家庄废墟之上的。 扈太公面色灰败,勉强拱了拱手,说不出话。 扈三娘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动作依旧保持着大家风范,声音清冷如故:“败军之将,不敢言辛苦。多谢宋头领信守承诺,保全我父及庄人性命。” 她态度不卑不亢,既承认失败,也点出宋江的承诺,将自己放在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而非摇尾乞怜的俘虏。 宋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盛:“三娘子巾帼不让须眉,武艺高强,性情刚烈,宋某佩服。我梁山泊聚义,替天行道,专一扶危济困,最是敬重英雄。三娘子与扈太公且先在山上安心住下,日后自有安排。” 他绝口不提如何安排,尤其是对扈三娘的安排,显然是要先将人稳住。 这时,坐在下首的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哥哥,这扈三娘杀了俺们许多弟兄,难道就这么算了?依俺看,就该……” 扈三娘不用回头,也听出那是“黑旋风”李逵的声音,那屠灭她扈家庄满门的血海仇人!她袖中的手瞬间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与杀意。 “铁牛休得胡言!”宋江面色一沉,呵斥道,“既入我寨,便是兄弟!前事休要再提!” 李逵悻悻闭嘴,但仍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地盯着扈三娘的背影。 宋江又安抚了扈太公几句,便命人引他们去后寨安置。自有喽啰上前,准备带路。 就在扈三娘转身欲走之际,一道灼热、贪婪,几乎不加掩饰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牢牢锁在她身上。她不用看,也知道来自那个方向——王英。 她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过去,仿佛那令人作呕的视线根本不存在。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让她背脊发寒。 她知道,宋江的承诺或许能暂时约束王英,但在这满是豺狼虎豹的山寨中,那所谓的“容后再议”,恐怕也拖不了太久。王英的妄念,李逵的仇视,以及其他头领各异的心思……这忠义堂看似堂皇,其下却暗埋着无数荆棘,步步惊心。 她被引到后寨一处单独的小院,虽不算奢华,倒也干净整洁,显然宋江在面子上做足了功夫。扈成被安排在外围守卫,实际上也是监视。 屏退了伺候的喽啰,关上房门,扈三娘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窗外是梁山泊陌生的夜景与巡夜喽啰的脚步声。 她走到盆架前,就着冰冷的清水,慢慢洗净脸上、手上的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水中倒映出的容颜,依旧美丽,却写满了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冷冽。 玉手抚上胸口,那被林冲震伤之处依旧隐隐作痛。这痛楚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也提醒着她那深埋的、连在昏迷中都不自觉寻求寄托的脆弱。 梁山泊,是她囚笼,或许,也将是她下一场抗争的起点。 而那个曾在意识模糊时给予她一丝虚幻安心的、属于“她”的影子,此刻又在何方? 北地风霜,可曾吹到一位公主的耳中?
第十一回 冷眼旁观梁山宴 玉壶独酌女儿心 梁山泊的日子,如同一潭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死水。 扈三娘被安置在后寨一座僻静小院,每日有固定的喽啰送来饭食,行动虽未受明令限制,但无论她走到何处,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美其名曰保护,实为软禁。扈太公被安排在另一处院落,有医者照料,身体渐好,但精神颓唐,父女相见,往往相对无言,唯有叹息。 几日下来,扈三娘对这梁山泊的格局也有了粗浅了解。山寨以忠义堂为核心,前后左右各有寨栅,分由不同头领管辖。水泊环绕,港汊复杂,若无引路,极易迷失。她暗中观察,记下山路水道,心中明白,若想脱身,难如登天。 这日傍晚,忽有宋江亲兵前来传话,言道公明哥哥在忠义堂设下宴席,为新上山的几位头领接风,请三娘子务必赏光。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扈三娘心知这绝非简单的接风宴。自己与父亲,还有一同被俘的几位扈家庄头面人物,恐怕就是这“新头领”的一部分。这场宴席,是安抚,是展示梁山气度,更是要将他们彻底绑上梁山的战车,再无回头路。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稍事梳洗,她依旧选了那身素净的青色箭袖,未施粉黛,只用一根银簪将青丝松松绾起。镜中人,眉目清冷,不见半分喜色,倒像是去赴一场鸿门宴。 忠义堂内,早已是觥筹交错,喧闹非凡。数十张桌子摆开,鸡鸭鱼肉,酒坛林立。众头领猜拳行令,呼喝畅饮,一派草莽豪气。当扈三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堂内的喧嚣不由得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惊艳,也有如王英那般,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贪婪。 扈三娘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对那诸般视线恍若未觉。引路的喽啰将她引到靠近上首的一桌,这一桌,坐着扈太公、以及几位同样面色不太自然的原扈家庄头目,显然都是今日的“主角”。 “三娘子来了,快请入座。”宋江在上首笑道,语气亲切,“今日山寨添了诸位英雄,实乃大喜,不必拘礼,尽情欢饮便是。” 扈三娘微微颔首,在扈太公身旁坐下,姿态优雅,与周遭的粗豪格格不入。她面前也摆上了酒盏碗筷,但她并未动箸,只是安静地坐着,如同一尊玉雕,与这喧闹的宴席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不少头领已是酒意上涌,言行更加放浪形骸。李逵哇呀呀地叫着,要与人比拼酒量;鲁智深撸起袖子,大声讲着拳打镇关西的旧事;王英那双眼睛,更是几乎黏在了扈三娘身上,借着酒意,对身旁的矮脚虎伙伴嘀嘀咕咕,发出猥琐的低笑。 扈三娘垂着眼眸,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粗陶酒盏边缘。堂内的喧嚣、酒气、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都让她感到窒息。她仿佛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与自己命运休戚相关、却无比荒谬的闹剧。 她能感觉到父亲在身边微微颤抖,那是屈辱与恐惧。她能感觉到原扈家庄头目们强颜欢笑下的不安。而她自己,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却在不断扩大。 这就是她如今栖身的地方。这就是她未来可能要与之“同生共死”的“兄弟”。 一股深沉的悲哀与疏离感,攫住了她。 “三娘子,”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几分文绉绉的客气。扈三娘抬眼,是吴用。他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山寨简陋,比不得扈家庄富贵,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我敬三娘子一杯,日后同聚大义,共图前程。”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带着审视与算计。 扈三娘端起面前那盏未曾动过的酒,淡淡道:“吴先生客气。”并未多言,只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同火烧,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肠。 吴用笑了笑,也不再纠缠,转身去与其他头领应酬。 宴席还在继续,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扈三娘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她仿佛独自一人,坐在孤岛上,四周是茫茫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她忽然无比想念那个昏迷中一闪而过的幻影。那个模糊的、属于女性的、强大而温柔的轮廓。若“她”在此,定不会让她置身于这等令人作呕的境地吧?定能懂得她此刻的孤独与坚守吧?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疯长。 她悄悄起身,并未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喧嚣的忠义堂。 夜风带着水泊的湿气,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堂内带来的浊气。她没有回那个囚笼般的小院,而是信步走到水边一处无人的礁石旁。 远处忠义堂的灯火与喧闹依稀可辨,更衬得此处寂静清冷。天上疏星点点,残月如钩,清辉洒在墨色的水面上,漾开细碎的银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白玉壶。这是她贴身藏着的、唯一从扈家庄带出的旧物,里面装着的,是庄内自酿的、最后一囊清淡的梅子酒。原本,是预备着与父亲小酌,或是年节时浅尝的。 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微酸的酒香逸出,与梁山那烈性的烧刀子截然不同。她对着冷月孤星,缓缓饮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记忆中家园的味道,勾起的,却是更深的怅惘与无力。 玉壶光转,映照着她清冷的侧颜。这一刻,她不再是阵前浴血的女将,不再是冷对群煞的囚徒,只是一个失去了家园、前途未卜、内心充满了无人可诉的疲惫与脆弱的普通女子。 那双执刀稳如磐石的玉手,此刻捧着小小的玉壶,指尖微微颤抖。 “敬……不知在何方的‘你’……”她对着虚空,对着北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若你知晓世间有我这般困守孤垒的女子,可会……觉得可笑?” 无人应答。唯有水波轻拍礁石,如同叹息。 她知道,这或许只是绝望中的自我安慰。但那又如何?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她必须守住内心最后一点清明,守住那份只为懂得之人展露的柔软。 将壶中残酒饮尽,扈三娘收起玉壶,重新挺直了脊梁,脸上的脆弱如同水痕般迅速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她转身,向着那灯火通明、充斥着欲望与算计的忠义堂方向走去。 宴未散,戏还在唱。 而她,不能缺席。
第十二回 水泊演武惊四座 辽邦使至起微澜 梁山泊的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平衡中缓缓流逝。扈三娘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固定的晨练——在她那小院中默默挥舞日月双刀,以保持身体状态和内心的锐气——她极少在外走动。偶有头领夫人或女眷前来探视,如顾大嫂、孙二娘,她也只是客气应对,不冷不热,保持着距离。 她像一块被投入沸水中的寒冰,外表看似被同化,内里却始终坚守着一方冻土。 这日清晨,她正在院中练刀,刀光霍霍,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忽然,院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嚣,夹杂着马蹄声、号令声,似乎有大队人马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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