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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猜想。”文度的目光没抬,边问,边在笔记中寻找痕迹。 “语言和阶层的关系,我知道不同阶层的人,使用的语言有明显差异,甚至连发音都能一耳朵听出,之前我去东城区,在地摊上闲逛,那里的小贩,说‘钱’这个字时,将圆润的开口音,发成了窄音,我差点没能听出来,以为他在说‘琴’,‘多少琴’。” 文度的神色,鼓励她继续往下说,“确实,这是东城区的一个发音特点,你还发现有其他特点吗?” “有,他们的话语中,有很多吞音和省音的现象,比如‘A和B’,‘和’这个字,就会省略成‘饿’,或者直接吞掉,说成‘AB’,反正我都能听懂,就是比较费耳朵。” “那是你接触得比较少,如果以后多几个类似口音的朋友,一个月左右就能听答自如了。” 东城区的经济发展相对落后,房租和物价便宜,大部分低产阶层,都集中在东城,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颇具特色的方言。 贺丽林从小娇生惯养,出门司机保姆都要坐一车,如果不是专业原因,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东城口音。 现在,她不仅“有幸”接触,还生出探索的欲望,话锋一转,反过来问,“文老师,所以语言有高低优劣之分吗?” 文度的目光,在页面上滑动,但滑动的痕迹,已经不似刚才的顺畅,屏幕上像是抹了砂砾,让目光在上面卡顿前行。 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根本就不算是问题,学术界不允许有这样“不正确”的话题讨论。 但是雏菊之变后,改革巨变的风,吹到各个领域,学术界为了响应新政潮流,也变更了纲领性的指导思想:文化具备高低之分,荷梦文化纯净自然,值得宣扬,而瑟恩文化扭捏造作,必须限制。 瑟恩的经典书籍被封藏,语言专业被取消,现在即使有瑟恩语的学生,也必须经过蓝训处统一管理和培养,就业方向固定,确保语言不会被乱用和滥用,确保语言的学习,是为了专注于消灭这门语言。 荷梦人慷慨大义,不会对瑟恩人进行种族灭绝,但会对瑟恩文化进行制约,试图改良劣质基因上,生长出的劣质文化,归化于光明的荷梦文明之中。 在如此思想的指导下,文度的回答也有了依据。 “有的,你看在学校里,学习的都是以中大区方言为基础的官方语言,不会去学习咱们东城区的口音。” “那单纯从功能的角度来解释呢?”贺丽林的背脊一挺,进行“纯净”的学术探讨。 “如果单说功能,没有明显差别,各个语言里,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比如‘桌子’这个词,在荷梦语里是一个单词,在康曼语里,是另一个单词,但是不会影响它们对于物体的指代以及意思的传达。只要语言能传情达意,就是一门合格的语言。” “既然语言的实用价值上,没有明显差异,那是什么让它们生出高低差别的?” “是语言的文化价值,它所在的文化,决定了它的价值。”文度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定义了文化的价值?” 这个问题,文度无法脱口而出,她具备回答的知识储备,但是不具备如实回答的身份立场。 她是老师,同时也是卫院的干员,她需要斟酌字眼,在自己的学生心里,种下“文化高低之分”的坚固种子。 “是文化本身的特质决定的,比如你刚才说的东城区方言里,省音和吞音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和东城区人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有关。 “他们性格散漫,缺乏计划性,生活变化大,反映到语言里,就是语法结构的松散,多零星的碎片化用词,这一进步又影响到发音,为了图方便,将困难的发音简化或者省略,形成了阶层性明显的口音。” “但是又为什么说,东城区的文化,就是低等的呢?” 文度暂时没有回话。 这个问题,之前并没有人问过她。 没有明确的条款规定,东城区文化低等,但是人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东城区的文化,不值得学习,没有人去专门学习他们的语言,也不会有富人专门去那里购房,更不会有人专门去交东城区的朋友。 即使在那里,已经形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文化圈,上班摸鱼,下班泡吧,鱼龙混杂,又怡然自得。 不过,如果要划分文化等级,将西城文化排在榜首,将东城文化排在最后,肯定也符合大众审美,甚至符合东城人的判断。 “所以是人定的对吗?按照人的喜好和资源的多寡来划分,而资源的多寡,决定了人的喜好。” 文度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她静坐了片刻,再开口时,唇角带上一如往常的鼓励。 “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之后可以查阅更多的著作文献,来验证它的准确性。” 但其实不需要查阅太多的著作文献,身边就有实际的案例。 瑟恩文化没有得到大部分人的喜欢,所以只能痛失地位,评为劣级——而那份看似源头的基因报告,只不过给个人的喜好,增加了现实的依据,让喜好得以发扬光大,落实为白纸黑字的法律规定。 “好的老师,我之后多去查查资料,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蛋糕下饭的学术探讨结束,辅导正式开始。 贺丽林将书铺平,她低垂眼眸时,遮住了伶俐的目光,侧脸有片刻的恬静,像是将窗外的虫鸣叶动都抽走,只留真空般的沉静。 在这一瞬间的沉静中,文度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可以发展贺丽林,让她加入吉欧尔,她有这个思想基础! 在她这个年纪,一进大学就接触到“阶级教育”,本应该对瑟恩人,生出坚不可摧的成见,但是她却每每质疑,问出些大逆不道的问题。 “所以文化价值是人定的对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有的文化生就压抑造作,滋养出自私自利的人种,这是先天使然,可不关“人定胜天”的事儿。 ——如果文度向她这么解释,她肯定会进一步发问:是谁定义有的文化压抑造作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有什么案例吗?可以进行量化分析吗? 这种质疑的态度,文度颇为喜欢,她需要这样的治学态度,也需要这样的辩证思维。 而且,卫调院院长的女儿,被发展为吉欧尔成员,不是价值斐然吗?通过她,不仅能打入院长的工作领域,还能一窥私人生活领域,获取更大的情报信息。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转而就消失破灭,像是落在湖面的肥皂泡,昙花一现之后,就湮没在漫漫水波之中。 这个想法太过冒险,她本来就才经历过怀疑的风波,一个月没能踏入贺府的门槛。 贺德虽然方法保守,但是绝对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缓慢。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纪廷夕,之前在他心里,肯定都被列为怀疑的对象,所以她暂停了家教工作,纪廷夕的权力遭到分解。 不直接点明,只是说还在观察,并不代表他毫无察觉,或者视而不见。 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信任,可不能贸然行事。 按下心中的想法,文度垂眸开始讲课,期间目光一斜,瞥到花园里的薰衣草开了,在小径边长了一排,石亭的一面顶盖上,还挂有薰衣草香囊,同地上交相辉映,同样香气喜人。 “7月了,薰衣草确实该开了。”文度的目光忍不住流连。 “是啊,春季才让花工种的,这个夏天不用去南大区,在花园里就可以观赏了。” 贺丽林起身,站到了窗边,神色少有地岁月静好,“文老师去花园里逛逛吧,来都来了。” 到了花园之后,贺丽林却忽然说想上个卫生间,让多霖陪她在花园里赏花,她想怎么赏都可以,在小径间散步,在凉亭吃下午茶,甚至想爬上树都行。 文度选择了最节省人力的一种,在花园小径中散步,多霖帮她提着包,缓缓跟在后面。如果她嫌晒,多霖甚至做好了撑伞的准备。 园径蜿蜒,薰衣草沿两旁种植了一路,在靠园墙的一侧,隐藏着一个木制的秋千,横杆上花团锦簇,座椅的下方,与薰衣草若即若离,坐在其上,好像能荡进万花丛中。 “等花期差不多了,这些花还有别的用途吧?” “是的文老师,薰衣草会采摘下来,制作成乾花,有的用来装饰柜橱,有的用来保护书籍,防止虫蛀。” “若是外人见了,少不得又会羡慕你了,在别墅里吃穿用度一切都好,还能每天免费赏花,制作鲜花制品,陶冶情操。” 多霖今天身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触及小腿下方,映出浅淡的紫色,好像一条渐变的裙摆,在她寡淡的少女气息上,增添了几分俏丽。 “没有哪一个瑟恩人想当家庭雇工的,当然,您家里的雇工除外。” 文度侧头扫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认真,好像说完之后,这句话就会盖上一个印章,来自瑟恩知情人士的官方认证。 “我还是那句话,转移的机会给你留着,你要是想要离开,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是转移的事儿,是工作的事情。” 多霖脚步转向内侧,靠近文度,方便更小的音量交谈,“我发现贺小姐的朋友们,学着她,也开始雇佣瑟恩雇工,但是他们的待遇,更是难堪,我听闻北郡城里,会新开一批外资企业,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帮助他们,换到企业里工作,远离这些金贵的荷梦小姐和少爷。” 文度静静聆听,目光却流转在花丛中,仿佛沉迷于这明媚夏光。 两个人相伴而行,终于到了秋千附近,再往前就是园门,也就是多霖之前,逃走未遂的铁门。 文度只是快速瞥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回去之后,正好遇到从房间里出来的贺丽林,面带笑意,等候她的回馈。 文度将手提包接过,多霖会意,退了下去。她的身上还有余香,追随在她的衣摆、脚尖,甚至是发丝之间。 “多霖好像很喜欢您,也愿意和您相处。”将文度送到门口,贺丽林在欢乐的对话中,忽然插播了一句。 文度转过身来,将额前的发丝一拂。 被贺丽林看出来了,不过看出也没事,瑟恩人喜欢她,也不是什么奇闻轶事,如果细究,连爱达广场上的灰麻雀,都会偏爱对她唱歌,她可以让生灵万物的审美统一。 “她也是一个好学的孩子,对老师颇有礼貌,听说之前是个小学霸,想在建筑设计业贡献力量。” “对,和我一个班的,总是压我一头。”贺丽林站定,说这话时,并没有不满,反而有些傲气——以前压我一头怎么了,现在还不是得在我家里,老实做工! 文度眼睛微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就不想看看,她这个昔日学霸,若真到了公司里,能不能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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