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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出了她。 …… 在特勤的掩护下,罗茄一路上到天台,站上了爱理宫主楼的最高点。 在位四年,她走过爱理宫屋檐下的所有位置:办公室、会议室、音乐厅、会客室……她就是爱理宫的主人,可以决定宫内的一切布置。 但是她没有来到过天台,这个俯视一切的地方,能带给人最直接的掌控感,但却是在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刻…… 天台的狙击手已经得到消息,要保护最高领导人的安全。他们正在瞄准地面的入侵者,同时提醒罗茄,不要靠近周围地带,会有地面袭击。 罗茄被保护在中心位置,但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将视野投向楼下。 通过办公室的窗户,她千百次地看向主楼外的庭院,以及庭院外的广场,习惯了它们的平和,也习惯了特定的视角。 但是现在,广阔的街区和排列的建筑被收入眼底,随之而来的还有街区上的人群,他们如同黑灰的海浪,铺天盖地朝围栏卷来,再向爱理宫卷来。主楼下的人头相对稀少,像是海浪的边缘,拍打在她的脚下。 但宏观视野的冲击之后,她看得清楚,海浪并没有乖乖匍匐在她的脚下,而是不断发力,试图冲破宫门,将她席卷而下,碾碎为海浪的一部分。 她俯视下方的人群,人群中有人抬头,也发现了她,一声呼喊之后,消息传开,人头如多米诺骨牌般,一圈接一圈地抬头,同她远远相望。 “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对,她在天台上,和狙击手一起看着我们!” “她这是要发表讲话吗?怎么还不给出一个说法!” 围栏外的人群,本来志在跳入庭院,但发现罗茄之后,纷纷转移了目标。他们仰着头,挥着手,不断呼叫。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啊!” 没有人说出具体的问题,但是彼此双方都知道问题所在,变成一场有声又无声的对峙。 以往信任她,忠于她的邦民,此刻变成了质问她的主力,要她下楼,要她承担下所有的罪责。 宏大的视野,冲击她的视网,而清晰的细节,又刺痛她内心。在这一瞬间,她不想躲避,反而恨不能拿过喇叭,来一场公开的讲话。 急火攻心,罗茄迈步向前,达芬立刻将她拦下。 “首席,请您留在安全区域,不要靠近边缘!”
第200章 也给热闹的巴荷城,盖上最厚重的幕布 被女人凝视的瞬间, 文度仿佛被抽中了脊柱,也凝滞了一瞬,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攥住了魂魄。 反应过来后, 她下意识想逃, 潜意识的危险在呼叫——她被认了出来!她处于荷梦人群中!她身边没有任何支援! 任何一个情况都足够要命,如今三项集齐,仿佛一支利箭已经射出,正瞄准她的眉心裂空而来。 逃走之前, 文度弯腰去捡地上的帽子, 但女人的反应再一次让她愣住。 她没有呼喊, 也没有扑上前来, 而是慢慢往后退去,越退越远。 文度察觉到这个预期之外的动作, 捡起帽子后,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走开。 女人不断往后退去, 但是眼神始终凝在她身上,在酝酿、在发酵,最终积淀为复杂的成色, 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特别。 周围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跟随她的目光看向了文度, 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 异常反应传染开来。 暴露的范围越来越广,未知的威胁越来越大, 文度忍住了没有逃离, 她站在原处, 被人们的异常吸引, 隐约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 周围抗议的人群认出了她,愣在原地。他们的表情从震惊,到下意识的仇视,到反应过来后的迷惑,到被点燃的激动,最后所有的情绪都上涌,不分伯仲,杂糅成混沌的矛盾。 这个女人,不久之前还是全民公敌,因为投靠他邦,窃取机密,被睿耳台打为必须消灭的叛徒。可是更是不久之前,她的这张脸出现在屏幕上,打着道歉的名头,揭露开睿耳台深藏的秘密,也捅破了整个邦度参与的骗局。 她曾经引发过他们的仇视,却又亲手证明了仇视的荒谬。她曾经让他们同仇敌忾,但转眼又让他们反目成仇,内部相倾。她曾经是他们看不起的瑟恩人,但此刻却站在他们面前,亲眼见证他们的动摇、他们的动乱、他们对制度的反抗。 是该恨她吗?可是明明她没做错什么,基因理论本身就是个骗局。 是该感谢她吗?可是他们对她,曾经充斥着那么深厚的敌意,足以保持长久对立的惯性。 是该驱赶她吗?可她亲手揭穿了真相,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起抗议前行? 是该容纳她吗?可他们将以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口吻?她如今又是什么立场,什么样的口吻? 惊疑、仇视、醒悟、犹豫、羞耻、激动、茫然……所有的情绪挣扎融合,不分上下,汇成脸上的复杂。而情绪太多太杂,超过大脑的处理上限,于是人们愣在原地,做不出反应,连刚刚抗议时的激愤和勇猛都落在一边。 被凝滞的人们包围,文度静立在中央,她最开始要逃离,但是发现这些异常反应后,她停了下来,像是人们凝视她一样,回看周围的他们。 她能感知他们的情绪,这是她最为擅长的能力——这些浓厚的复杂,纠缠的微妙,翻涌的起伏,都被她捕捉摘取,汇合为一份恍然大悟的图景。 哦……原来,人们发现她之后,并不会群起而攻之了…… 原来,她现在已经不是被喊打喊杀的全民公敌了。 原来她以瑟恩人的身份,可以完好地站在这里,站在人们中央。 他们现在还恨她吗?还是有残恨的吧,只是不会再攻击她了,不会威胁她的生命。 他们就站在原地,静默地凝视,好像是注视屏幕上的影像,又或者是注视难得一见的尊容。 因为下意识的逃离,文度原本身子微倾,脚尖斜侧,但是现在她直起身子,双脚并拢朝向前方。 远处传来泛红的天光,太阳西移,铺出漫天的云彩,给自己的离去送行。建筑染上橙红的光晕,文度的面庞也分得夕阳的一角,眼眸中亮光涟涟。 四年了,她做过卧底,当过“叛徒”,成为公敌,站在摄像机前面向全邦观众。她一直在坚守,但其实心里也曾出现过忐忑,那是对最终结果的茫然——她坚守到底,她们坚守到底,但到底能不能救瑟恩人于水火之中?能不能把出轨疾行的邦度拉回悬崖?能不能弥合这片土地上落下的创伤? 没有人能保证最终的结果,也没有人能送上坚定不移的祝福。 文度一直在寻找好转的迹象,寻找积极的象征。比如本次行动浩大,但即使看到人群抗议,看到各大政府机关失守,看到睿耳台的茫然失措,她也无法确定地告诉自己,结果一定向好。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 她站在人群中央,人们注意到了她,凝视着她,重视着她。 四年的努力和坚守,在此刻终于激出回响,在人们的目光中沉淀,在这片空气中宣扬。 霞光漫天,文度的脸庞清晰可见,她迈动脚步往前走,伫立的人们本来在凝滞之中,见她有了动作,不禁抬起步子往两边退,不自觉地为她让路。他们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但为她腾出了一条前行的道路。 钟楼的北面就是爱理宫,文度认识这条路,她顺着印象中的街道往目的地走去。 街上已经人满为患,此起彼伏地涌向爱理广场,四处都是呐喊和呼叫,都是一样的诉求,但因为没有统一的组织,众志成城中又透出随处可见的混乱。 四处喧嚣,但文度的身边有些异常,人们不断发现她,不断凝固在原地,又不断地为她让路。她像是台风之眼,带着一身平静,明明身处风暴之中,却无人阻拦。 她的处境最为危险,身边却出现难得的平静,一路前行,推开了浩瀚的人群。 越往前走,动乱越为剧烈,没有警卫队的压制,抗议大军直达围栏之外,围得水泄不通,大有将围栏推倒之势。 而围栏内更是一片狼藉,立博突击队已经成功入侵,和抗议者形成夹击之势,突破了爱理宫的内圈防线。 前往爱理宫的路并不通畅,甚至四处危险,文度有意避开了太过暴烈的人群,前行中,她抬头注意到了天台上的罗茄,脚步一顿,但随即又加快了步子。 她知道爱理宫附近枪械夹杂,危险更甚,但她没有改变方向,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 爱理宫内的枪声始终没有平息,但也没有蔓延向上,因为是背水一战,特勤队在进行最激烈的反抗,守住了通往天台的道路,也给救援争取最后的时间。 达芬接过了特勤主管的重任,一直在催促空军部队,赶紧发动直升机来救援,晚一分一秒都不行。 下属已经火烧眉毛,但是罗茄却呈现出死一般的平静,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爱理宫下,那里有密集的人群,嘈杂的呼喊,还有她最为在意的民情。 上一次见到如此盛况,还是四年前的经济危机,邦内物价飞涨,失业飙升,矛盾滔天,人们跑到爱理宫附近抗议,要睿耳台速速滚下台。 但是不久之后,爱理宫附近再一次出现人头攒动的盛况,那是大选前夕,基因理论公之于众,等级制度由此产生。于是政权稳固,矛盾缓解,局势回归太平,整个邦度迎来回生之机。 罗茄永远忘不了她发表全邦讲话,宣布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像是甩出一圈套绳,将失控的局势拉拽回手心,稳稳把牢。 那一天,爱理宫周围的怒气消失,变成恍然大悟的支持;盖列邦操控政权的威胁消除,以瑟恩人为主的英利派瞬间倒塌;邦内混乱的矛盾戛然而止,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歧视。 那一天是挽救,是希望,是她领导的睿耳中心派最浓墨重彩的功绩,而不是现在,挽救和希望都破碎,变成席卷到宫门脚下的滔天巨浪。 “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 “为什么编造虚假理论?” “为什么要粉饰太平?” 从爱理宫到天台,隔了数十米,但是人声浩荡,一浪掀起一浪,传入天台之上,强行进入所有人的双耳。 达芬紧皱眉头,凑近了罗茄身边,分散她的注意力,“首席,直升机还有十分钟到达,您再坚持一下。” 罗茄没有理他,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天台边缘,临时的安保人员靠近,将她拦在数米开外,远离地面狙击的射击范围。 “首席,请您回到安全区域,直升机快到了。” 罗茄的目光投向下方,口中喃喃说着,“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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