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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妈妈当年说的,是真的。”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人有了能力,变得强大了,想找一个人,真的不难。”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难的是……下定决心去见她。”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是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怯懦,是五年时光堆积起来的、厚重如山的思念与近乡情怯。 秦薇无声地叹了口气。 丁一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协调了一个月的行程,强硬地空出了每周三上午和周五下午的时间。 这个时间点的选择,并非随意,而是带着仪式感的固执——那是当年在九中,她唯一能光明正大、带着隐秘喜悦跑去见沈心澜的时段。 仿佛通过这种形式上的复刻,就能穿越五年的时光洪流,触摸到那段早已逝去的、带着柠檬汽水味道的夏日。 那个女人…… 沈心澜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雅的馨香,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鼻尖,勾得她心尖一阵阵发麻。 她比记忆中更美了,不是那种咄咄逼逼人的艳丽,是一种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温润光华,眉宇间沉淀着更深的从容与宁静,举手投足间,是属于成熟女性的优雅。 没见面之前,丁一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建设。 她设想过,也许真的见到了,会发现对方身上早已没有了令自己心动的特质,会发现那所谓的刻骨铭心,不过是青春期的一场盛大幻觉,是求而不得衍生出的执念。 她甚至期望如此,期望一场相见能换来内心的释然与解脱。 可是,当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当她看到那个依旧纤细窈窕的身影,当她听到那因为匆忙而带着微喘,却依旧温柔得让她心脏骤停的道歉时——所有的预设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不是这样的。 沈心澜对她而言,像一枚早已深植于心脏的种子,五年分离,非但没有让它枯萎,反而在不见天日的思念浇灌下,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此刻重逢,如同骤然见了光,那种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吸引力,比五年前更甚,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让她无力抗拒的力量。 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微微蹙眉时的细小表情,她强装镇定时指尖的轻颤……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最精准的坐标,瞬间定位丁一心中那片只为她存在的、从未停止波动的海洋。 好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用力抱住她,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嗅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好想用力摇晃她的肩膀,红着眼眶质问她,当年为什么那么狠心,连一个当面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要用那种残忍的方式,将她放逐在无尽的猜测与痛苦之中。 好想告诉她,这五年,她是怎么咬着牙,一步步从泥泞中爬起,怎么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靠着回忆里那点微薄的温暖,支撑着自己走下去。 可是,她不能。 所有的冲动,在触及沈心澜那双试图掩饰慌乱的眼眸时,都被强行按捺了下去。 她看到了沈心澜伸出手时,那微微泛白的指节;她听到了沈心澜用那种标准的,对待陌生访客的温和语气说“你好,我是沈心澜”时,声音里的紧绷。 还有……在她起身离开,目光扫过沈心澜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时,纸张上那些被无意识画下的、杂乱无章、深深浅浅的线条,像极了主人内心那片兵荒马乱的战场。 这一切的细节,像细小的火花,点燃了丁一心中某种微妙的、带着痛楚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趣味。 想到此,丁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笑什么呢?”秦薇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吸引,再次看向后视镜。 丁一抬手,用指关节轻轻蹭了蹭鼻尖,试图收敛嘴角过于明显的弧度。 “没什么,” 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的余韵,“就是发现了一个……被心理咨询师职业耽误的好演员。” 沈心澜演得可真好啊。 那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无懈可击。自我介绍,引导话题,表情管理……若不是丁一眼尖,她几乎真的要相信,自己在对方心里,早已是无关紧要,甚至被彻底遗忘的过去式了。 演得真好。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酸涩与挑战欲的情绪。 不像她。陈碧云就曾毫不客气地点评过,丁一在音乐上是天才,但在演戏方面,大概连入门都够不上,因为她这个人太“真”,情绪都写在脸上。 既然她想演,那自己就奉陪到底好了。 这场戏,看谁能演到最后。 还有……丁一的思绪飘到了另一个细节上。 沈心澜的手指,修长白皙,干净得没有任何饰品的痕迹。 没有戒指。这个认知,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带着一丝隐秘的、不敢深想的期待。 车子平稳地驶入活动场地后台的专属区域。 车门外,粉丝们热情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丁一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私人的情绪收敛干净,她推开车门,瞬间被闪光灯和呼喊声包围。 “丁一!我爱你!” “一一新歌太好听了!” “看这里!丁一!” 她微笑着向粉丝们挥手致意,接过那些递到面前的、承载着爱与支持的信件,小心地交给身旁的工作人员。 镁光灯下,她光芒万丈,从容自信。 周五,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沈心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专业书籍,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字上。 从周三那个“意外”的咨询日后,她的心中的平静被彻底打破,至今未能平息。 一想到下午两点半,那个名为“Dawn”的访客会再次准时出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隐隐的胃部不适感便会出现。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这个职业,是否真的具备了应有的、强大的内心定力。 两点半,门被准时敲响。 沈心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脊,深吸了一口气,才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丁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宽大的墨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才逐一摘下这些“伪装”。 与沈心澜内心翻江倒海却强自镇定的不自然相比,丁一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放松。 她看向沈心澜,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个熟悉的老友: “沈老师,下午好。” “沈老师”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音色清越,语调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上沈心澜的心脏,轻轻拉扯,带来一阵隐秘而持久的悸动。 来做咨询的人,对她的称呼五花八门,她早已习惯。可唯独丁一这一声“沈老师”,让她无法等闲视之。 她努力压下心头异样,面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职业性平和,微微颔首:“下午好,Dawn。请坐。” “今天,有什么特别想聊的吗?” 丁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目光,直白而坦荡地落在沈心澜脸上,仿佛要在她脸上搜寻着什么。 沈心澜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在那道清澈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移开视线。 她从业多年,早已习惯了与来访者进行目光交流,甚至是长时间的沉默对视,可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近乎狼狈的、想要逃避的冲动。 “沈老师,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吗?” 这个请求有些突兀,沈心澜怔住了。 她后知后觉打量丁一的脸色,浓重的倦意,透着一股连妆容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疲惫。 丁一昨晚在邻省参加一个大型音乐节,演出结束时已近午夜。 为了赶回上海,她连夜搭乘最晚的航班,在飞机上短暂休息了一下,今天上午又连轴转地参加了一个高强度的杂志拍摄。 从昨天清晨到现在,她的睡眠时间加起来可能都不足两小时,身体的疲惫是真实且沉重的。 沈心澜看着她眉宇间那份真实的倦怠,“……好。” 咨询室靠里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看起来颇为舒适的沙发,丁一走过去。 她身材高挑,骨架匀称,蜷缩进了沙发里,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将头靠在柔软的扶手上,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心澜站在原地,看着她。 睡着的丁一,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鼻息清浅,嘴唇微微抿着,透出一种与她平日舞台上自信张扬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无害感。 室内空调维持着恒定的舒适温度,但对于一个穿着单薄、陷入深度睡眠的人来说,或许还是有些凉了。 沈心澜的目光落在丁一身上那件简单的棉质T恤上,放轻脚步,走到角落的衣架旁,取下了自己平时放在办公室里,备用的一件米白色薄款开衫。 她走到沙发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开衫展开,盖在了丁一的身上。 就在她准备抽身退开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温热体温的手,从开衫下伸了出来,圈住了她的手腕。 沈心澜的身体僵住。 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用力钳制,只是松松地圈着,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覆盖着的开衫下闷闷地传来: “你可以……坐在我旁边吗?” 沈心澜低头,对上了丁一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刚刚还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少了几分清醒时的疏离与试探,多了几分纯粹的依赖和恳求,就那样清凌凌地望着她。 “……好。” 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沙发旁边,保持着一段不至于太过亲密、却又足以感受到彼此存在的距离,安静地坐了下来。 丁一似乎满意了,往散发着沈心澜身上那股熟悉馨香的开衫里又缩了缩,几乎将半张脸都埋了进去,鼻翼微动,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一下,沉沉的睡去了。 沈心澜坐在椅子上,手里象征性地拿着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无法在任何一行文字上停留超过三秒。 她的全部感官,似乎都不受控制的被沙发上那个安然入睡的人所牵引。 她是怎么看我的呢? 是带着怨恨的吧?怨恨我当年的不告而别,怨恨我那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成全”,怨恨我连一个当面质问的机会都吝于给予。 可她为什么又选择用这种方式出现?这究竟是一种试探,还是一种……变相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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