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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琼华手裏拿着绢帕为她擦发,完全听不出对方言语裏的揶揄似的,嘴角依旧噙着几分笑:“她们是什么东西?孤只喜欢你,冷脸也好,嘲弄也罢,只要你和孤说话,孤都觉得心安惬意。” 明忆姝和这个人没有什么话说,对方的厚颜无耻她已经在近日得到了更深的体会。 她夜裏锁了门,对方会从窗户进来,她若连窗户都堵了,姜琼华则会在窗前整整站上一夜。明忆姝浅眠,夜半醒来往往会被那窗前的影给吓一跳,姜琼华一动不动地就站在她窗前,叫她如何安睡? 一连几日后,明忆姝都没有怎么睡着,就在她忍无可忍的时候,姜琼华那边也开始得寸进尺了,那个人夜半开始叩门叩窗,想方设法地求她进来,若她不应声,就一直一直地呼唤她的名字,可若她回了,对方就会趁机和她说更多的话,听得明忆姝眉头紧锁浑身发冷。 终于春季复寒的某日,明忆姝在梦裏醒来,发觉姜琼华耐心告罄,看样子是想要撬门而入。 明忆姝一阵恶寒,从枕下取出了一把早已藏好的刀。 她死死握着那柄刀,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门口,只要姜琼华胆敢就这样破门进来,她不介意与对方见一次血。 那天夜裏,她持刀等了很久,最后只等到姜琼华伙同手下把门撬开了一条缝,紧接着窸窸窣窣地递了什么东西进来。 明忆姝没有兴趣凑近去看,但她发出的动静已经叫姜琼华知道的,对方心知她没睡,便不依不饶地想要与她搭话。 “今日天又变冷了,孤担心你睡着,想来给你送件薄氅。”姜琼华隔着那扇门,推开一条缝隙去瞧明忆姝的身影,“其实是有个野狐貍总去挑衅我们家合意,孤私自做了次主,把那狐貍剥了皮给你做了件御寒的衣裳。” 明忆姝的目光落在地上迭好的衣裳上——这衣裳一针一线都是缝制的,根本与狐貍半分关系都没有,姜琼华说得残忍血腥,送来的衣裳连一根狐貍毛也没有。 她不知该如何评价了,若这衣裳真是用狐貍皮做的,她必然会物归原主,叫姜琼华自己去处理这衣裳,她不会把这份罪孽穿身上…… 可是,而今衣裳是人亲手缝制的,姜琼华为什么要骗人?对方难道知她厌恶血腥气,终于想通了,不这样轻率地弑杀了吗? 明忆姝欲言又止地看着那衣裳,到底还是没有留下:“你拿走,我不冷,站在门外的是你,不是我。” 姜琼华听闻她冷漠的声音,也不觉得沮丧,依旧用好心情去劝她:“真的有坏狐貍与接近合意,孤把它抓了,但没有杀掉,孤只是想找个借口劝你添件衣裳避寒。” “衣裳我这裏有,不需要你……”明忆姝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去,话语渐渐变慢,“这衣裳是你做的吗。” 姜琼华:“孤的女红也曾是京城第一,但从孤及笄那日起,就没有再碰过针线,手艺虽生疏了些,但一点儿都不比巧手的绣娘差。” 古代的女红裏蕴含诸多文化气息,明忆姝穿书来的这些年也见到过诸多精巧的绣功,一针一线都巧得很,全是匠心与灵气。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姜琼华居然也会女红? 曾经对方还是少女的时候,会静着心在闺房绣一些东西吗?那时候的姜琼华是什么样子?而今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也曾有天真良善的时段吗? 提到二十多年的旧事,明忆姝不可避免地去幻想那段没有见过的日子,她穿书后见到的姜琼华样貌并没有多大改变,所以,在她还爱慕对方的时日裏,她幻想过千百遍对方年轻时的模样,这样绝世的容貌放在二十出头的年岁,到底会有多么令人惊艳…… 明忆姝不知不觉又想了很多,但很快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些东西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不该去想的。 明忆姝不再去看地上的衣裳,她偏转视线,俯身凭感觉去拾起衣裳,准备物归原主:“右相心意,我受不起——” 她本想着把衣裳丢给姜琼华就关上那条门缝,可她一下子没注意到方才藏的刀,在俯身的瞬间,那刀从袖中滑落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地响动。 明忆姝话语一滞,迅速去拾起那把刀。 刀发出的声音,姜琼华敏觉得很,她只听到屋内的片刻响动,就立即应激似的弄坏门闯了进来:“忆姝!放下刀!” 她实在太怕明忆姝自伤了,几乎想也没想就夺门而入进来扑倒明忆姝夺走了对方手裏的刀,姜琼华把那刀抛掷到了门外很远的地方,这才把吓出躯壳的魂魄沉了下来:“没事吧?” 明忆姝莫名被闯入的她扑倒在地上,不需要弄清楚情况,便生起了一股子火:“姜琼华,你莫要来我这裏发疯。我拿刀又与你何干?若不是你成日夜半不睡在我窗前站着,我也不需要在枕下常常放一把刀来防身。” “孤不会伤害你,你不需要拿刀防身。”姜琼华平白无故被冤了一通,当即心中也变得艰难苦涩起来,她软下声音道,“孤怕你心情不好时想不开,这种危险的东西日后不要放在身边,会伤到你自己的。” 明忆姝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地诛心:“如果你我从未相遇,这一切伤害与苦难都不会发生。” 姜琼华不占理,眉眼落寞:“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们可以重新相遇一次,我不会像之前那样待你了。” “姜琼华,我不会再信你了,你曾说过无数次的谎言,我不想再去猜哪句是真哪句是敷衍,若你真的有心,就该反思此刻的行为——你成日的叨扰已经可以算作另一种伤害了,若你不在,我的日子会好过些,至少这几日不会常常活在担惊受怕中。”明忆姝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厌恶地起身,“你对这把刀有意见,也可以拿走,一起离开我的住处。” 听闻这话,姜琼华的笑意散了,见到心上人的喜悦到底还是比不过这无情的言论来的强烈,姜琼华听到对方说完话,心瞬间如坠冰窟,手脚都木住了。 “别赶孤走,忆姝,孤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姜琼华无措地站在她面前,眼眶微红,“可你说过不会管孤再做什么,为何现在要逼孤离开呢?” “姜琼华,不要太过厚颜无耻。”明忆姝没心思和姜琼华再闲聊下去了,因为她也看不出对方此刻到底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此人城府太诡谲,手段亦是卑劣得很,也不是做不出这种假借同情争取留宿的举动的。 姜琼华有些慌乱地扶住门,不想被她丢出去:“忆姝,孤还有话说——” 明忆姝言简意赅:“滚出去。” 姜琼华无奈只能离开,临走时,还顺走了她的刀。 姜琼华:“这刀不好,孤曾经给你的那把刀你没有带走,孤一直都留着,想有朝一日能亲自还给你。” 明忆姝:“我不需要,不必特意来还。” “那日在天牢裏起了很大的火,你在火场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那时候你怀裏抱着那把刀对孤说‘姑姑给的,舍不得丢’,你心中是有它的,为何临别时都没有再看一眼。”姜琼华虽是在说那把刀,言语中却夹带了诸多暗示的意思,她说,“忆姝,这些年的情分是做不了假的,那时你满眼清澈爱意望着孤的眼神,孤可以记一辈子……忆姝,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吵架了,那个人死了,我们也能和好如初了,好吗?” “这不是吵架。”明忆姝看着她眼睛,语气无波无澜,大抵完全心死,“我死过一次,你我之间早已阴阳两隔,是生与死的诀别,不是吵架。姜琼华,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知道——你我已经回不去了。” 姜琼华被她说的心裏难受,小声道:“回得去。” “是吗?”明忆姝突然扯了下嘴角,讽刺地笑出声来,“若我不是外界之人,没有像今天一样复生,那么我死前最后见到的景象便是什么呢……我死后你都没有亲自来送葬,你吩咐人把与我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丢掉,试着将我完全遗忘。我不知道你为何又想着要来纠缠我,但这也不难猜,估摸着……应该是你头疾难忍,又想着将我带回府裏给你缓解不适,毕竟你不肯信别人了,天底下只有我这么傻,会全心全意地对待你,忍受你所有的脾气与疯劲儿。” 姜琼华心裏一凉,顿时意识到一件不妙的事情。 明忆姝死后的那段时间,意识还弥留在世间的那段时光,见到的听到的都是她宣洩悲痛的举动与话语,她真的没有故意想要遗忘明忆姝,可能,她当时离疯也不远了,所以才犯下了那样的错。 所有乱说话的代价终于得到了反噬,一想到对方会因此更加心寒,姜琼华语气终究难掩悲恸:“不是的,你不要这样想……” “不要再解释了,我不想听。”明忆姝苦笑道,“姜琼华,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这样算来我活了三世,两世都不得好死,我只想平淡地活着而已,愿望也没有多贪婪,你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上人,可以不来给苦命人添乱吗?” 她是那样艳羡那些一生平安顺遂的人,她们有美满和睦的家庭,有值得期待的目标方向,没有经历过诸多的飞来横祸,没有在每一个苦涩的夜裏辗转反侧,怎么会理解她的痛苦? 为什么总有人劝她大度,笑着调侃着让她去歌颂苦难,去与苦难的缔造者握手言和。 她真的办不到,她只想躲得远一些,她已经过得很是艰难了,不想让幸福无知的人来指点她的选择。 明忆姝颓然地靠着门,一直强撑着的肩背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气,她无法去回顾自己的人生,因为每当一想都难受得厉害,她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理由,可上苍还是留她多命,让她一遍遍地重复苦难。 一次次地给予希望,一次次地给她更沉重的打击。 她曾走出原生家庭去往城市求学,却遭遇横祸没了性命,之后遇见姜琼华,度过了被欺瞒被轻蔑对待的六七年,她后来以为季子君会是她走出阴霾的希望,殊不知那人再次伙同姜琼华把她推入深渊,让她走向崩溃。 “有些话没有挑明,我想你心裏也是知道的,譬如——”明忆姝抬眸质问姜琼华,“你养我在相府的初心,是否就是为了杀害我?去复仇解气。” 姜琼华哑言,一时间不敢作答。 她不想再骗明忆姝了。 “是啊,是啊,”明忆姝自嘲地缓慢点头,抬手拭去并不存在的泪,她早已不会再因为这些事而哭了,“你养我本来便是为了杀我,还敢和我提什么回到最初?提什么破镜重圆?” 姜琼华低下头,解释:“孤之后便改变主意了。” “不重要了,我不在意你的意思,要杀要剐与我何干?那个明忆姝死在了相府,她下葬时你都不在场,你再也见不到她了。”明忆姝说,“姜琼华,今日这些话我若是不提,你便还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厚颜无耻地腻在我身边,我只是死了,不是失忆了,你做的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楚极了,还请你不要再做纠缠了,你夜裏忆及旧事时,真的没有半点窝心忏悔吗?你怎么敢继续来寻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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