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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是我当年用的那把刀。”苏倩儿拿出自己的刀,递给明忆姝,“它很利,姑娘用的时候小心些。” 明忆姝盯着刀看了许久,终于接过,缓缓开了刀鞘。 好刀利刃自带锋芒,明忆姝突然有些后悔,她盯着自己此刻手中拿着的这把刀,心中在想——若当年没那么厌恶见血,好好地看一眼姜琼华赐的那把刀,是不是现在便没有这般遗憾了。 “我甚至没有开鞘看过它一眼。”明忆姝想起当年事,久久无法释怀,“曾经万分珍重那件赏赐,甚至舍不得多瞧,后来感情生变,我弄丢了它,其实想想也是后悔的。” 回顾起来,终究是心中的意难平。 她若看过,若能回去,必然会画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刀,可以用来缅怀故人。 姜琼华是她梦裏最放不下的人,哪怕是在将来,她也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在两人的事情上释怀。 “走吧。”明忆姝合上刀鞘,没有再看一眼,似乎是在于心不忍,“去找玄纪,他那裏应该有麻沸散这种东西。” · 也记不太清这是才到几月份,京城便早早地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多年未见如此迅疾的雪了。” 明忆姝麻木地抬头,不免想到了那年去天牢找姜琼华时,路上的那场大雪。 那时她从暖阁出来,惹了一身的寒,手脚都冰得不似自己的了。 而今再遇此等大雪,她着衣也不厚,但却感受不到冷了。 她是在一处破败的宅邸找到的姜琼华。 姜琼华还未登基便早早穿上了皇帝服制,奢丽的装束极尽乍眼,她甚至还叫手下搬来了一把太师椅,天寒地冻的,天上还飘着雪,她就那样嚣张地坐在院落中,也不知道造了多少孽,脚底下全是染艳的红。 雪落下来,没来得及积攒就被地上的血泅湿,成了凛凛的血雪水。 姜琼华毫不在意地起身,隔着很远朝明忆姝招招手:“过来,朕为你暖暖手。” 明忆姝一瞧这血腥场面,顿时牙根咬紧,不知该如何说她了。 “这么大的雪,怎么也不晓得避一避?”嗔怪之后,明忆姝对苏倩儿道,“为陛下煮些热酒来暖身吧。” 明忆姝踩着满地的血雪过去,心一寸寸地发凉。 “没有别的要责怪的吗?”姜琼华面上带着笑,还有几分做作地诧异,“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不会责怪我吗?” “怪你违背承诺?怪你擅自做主?还是怪你过夜后的不告而别?”明忆姝笑了笑,道,“也对,琼华你都要做皇帝了,更不需要听我多言了。” 姜琼华:“我无德无行,暴虐不仁,残害百姓,你也都会原谅吗?” 明忆姝没有应声,只看了一眼苏倩儿的方向。 “忆姝是来同我兴师问罪的吧。”姜琼华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猖狂,甚至还有兴致拉过她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亲,“我一直便是如此脾性,你也不是第一次见我了。” “有人不做人,太过无法无天了,我来除害。”明忆姝肩背平直,冷冷地站在姜琼华面前,“你太胡闹了。” “你我为尊,万物皆为刍狗,我所作所为,有何不可?”姜琼华调笑着拽着明忆姝衣袖,把伫立的人一寸寸地扯歪了身子,最后强行扣在自己怀中,自己膝上,“你可怜他们做什么,到时候我陪你一同离开这裏,这裏的人是死是活又与我们何干?” 姜琼华的话太过悖谬,以至于明忆姝一时间分不清楚她是开玩笑还是讲真的。 这该是寻常人应当有的想法吗?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血肉,都不会讲出如此刻薄无情的话语来吧。 明忆姝坐她膝头,莞尔低头,悄声道:“你不是疯了,而是在逼我。” 困兽没了办法,要么凶要么疯,可明忆姝看向她眼睛,见到裏面冷静得很,像是今日落的这场雪,是多日阴云的蓄谋,也是积攒之后的爆发。 “是你没办法了吗?没办法同我一同离开,所以逼着我杀掉你。用这种方式,这种使我减轻愧疚的方式。”明忆姝很快想通了,不禁涌上了别离愁绪,“为什么不与我讲明?” “因为……” “姑娘,热酒来了……” 面前人与苏倩儿的话语重迭在一起,明忆姝心裏挂记着事儿,自然而然地回头去看苏倩儿温好的酒……那裏面下了麻沸散,姜琼华喝下后受伤不会觉得难受。 “陛下!” 明忆姝刚看清苏倩儿端来的酒,突然见她脸色一变,神色惊恐地看向了姜琼华。 什么? 明忆姝心头猛地一跳,匆忙回头去看—— “因为……” 姜琼华只说了两个字,倏地眉头一蹙,毒血再也压制不住,大片地血霎时染红了衣襟,离她很近的明忆姝瞬间也受到了波及。 明忆姝魂都要被她吓散了,惊恐又无措地拿出帕子给她拭血:“琼华,你……” “剧毒,定能蚀化了我这一肚子的脏心烂肺。”姜琼华嘴角上扬着,漂亮眼眸一眯,似陶醉似邀功地对她显摆,“我选了让人最疼的毒,不为什么,就想让你永远记着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走不出我的阴翳,我要你永远都记得我姜琼华的名字,永远……” 这话一听,明忆姝当即气极了,恨不得把此人剁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畜生话!姜琼华,你还是不是人?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虐待?” 明忆姝拼命地为她拭血,片刻后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拿来苏倩儿手中加了止疼药的热酒为姜琼华往下灌。 姜琼华任性一抬手,借着甩袖的力气把酒樽摔了:“不——喝——” 话是说得很随性自在,但明忆姝却感受到了怀中人强忍痛意的颤抖,她额间顿时起了一层汗,心疼大过愤怒:“姜琼华!” 姜琼华呕出的血越来越多,明明疼得瞳眸有些散了,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开口:“我袖子裏……那把刀……用它沾血……杀了我……你就能离开这裏……” 那把刀,用它杀掉这裏唯一的恶人,一切便都会结束了。 明忆姝不忍心看着姜琼华继续疼下去,只能颤抖着手去取那把刀。 她认得那把刀,是天牢裏对方赐给她的,让她去杀掉杨薄傅。 一柄冰冷的剜心刀,曾经是她珍重万分之物,后被抛弃在南地,居然又被姜琼华找回来了。 姜琼华被自己的血呛到,掩着襟领看向她,依旧没有半分狼狈:“这么重要的东西……孤给了你……你居然……” 她也许是疼糊涂了,一时间又自称起了“孤”。 明忆姝眼眸一热,绝望地握紧了刀柄。 姜琼华笑着:“拿她杀了孤,你就能离开。不然等孤死了,你也走不了。” “别怕,靠着我,就不会再疼了……”明忆姝无措地托着姜琼华脸庞,把人拥在怀中,颤抖着手打开刀鞘。 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打开这把刀鞘,明忆姝低头看着刀鞘落地,眼泪正盈了眼眶,倏地却发现此刀居然无刃。 无刃? 一柄无刃的剜心尖刀?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刻,明忆姝彻底茫然了,姜琼华却是痛痛快快地笑出了声。 她被自己的血呛到好几次,一边呛一边笑说:“你从未打开这把刀!从天牢那日起,你便生了忤逆心思!” 明忆姝失神地看着这刀,问:“何意?” 姜琼华不知哪裏来的力气推开她,回光返照似地说道:“那日,是孤决心放下心结的开始,却也是你生了反心的时候。这把刀被孤藏了这么多年,只那日交给了你!明忆姝,孤本不想逼你杀人的,是你,一次都没有打开这把刀的刀鞘!若那日你有一丁点遵旨的意向,就该知道这是一把无刃的刀。其实,杨薄傅可以不死,孤也可以继续做你的好姑姑……” 明忆姝虽然清楚姜琼华的疯,但依旧还是被这计谋给震惊到了:“这件事,叫你疑心多年,甚至对之前的相处也产生了担忧,姜琼华,你是怎么忍得住的?” 当一个人城府至深时,明忆姝便再也感受不到那种骇然的震撼,甚至有些释然。 “可是孤还是喜欢你。”姜琼华疏狂之后,面上陡然泛起一阵苦痛委屈,“谁叫孤喜欢你呢,孤活该,明知道你……还是……” 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在失去明忆姝的怀抱后,方才好不容易振作的躯体还是垮了下去。 像是骄傲的凤凰摔到了雪裏,不甘下,是濒死时的触目惊心。 明忆姝看着手裏无刃的刀,也知自己无法杀掉她,无法离开了:“琼华,你叫我拿你如何?” 她似乎是嘆了口气,随即把那刀扔了,心平气和地跪下来抱紧对方。 姜琼华忍着剧痛维持自己的骄傲,手指死死抓着衣袖,手背都勃/出了狰狞的筋络:“孤舍不得你走,忆姝,孤若没了办法,你便也留下来陪着孤吧。孤不大度,实在容不得你离开,你恨孤也好,骂孤也罢……求你……留在这裏,永远记恨孤……” “我从未见过如此心性的坏丕。”明忆姝也跟着揪心,紧紧抱着她,口中还怪着她,“姜琼华,你已经办到了。” 毕竟那喝错了的蛊毒,还能叫她跟着姜琼华一同殉了。 只不过这一次身为反派的姜琼华死了,她也不会复生,估摸着也会永远消散了吧。 “可当真叫你害惨了。”事已至此,明忆姝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她只道,“我不会独活来缅怀你,若你找寻的法子没能成功,你我怕是得一同死。” 姜琼华已经听不到了。 明忆姝独自说了几句话,低头,果然看到对方瞳孔正在慢慢涣散,周身力气也迅速流失,在自己怀中没了那种痛苦挣扎与颤抖,只需须臾,便会软和地失了生命迹象。 这裏最十恶不赦的人,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姜琼华只剩了气音,明忆姝俯身,贴着她面颊:“可以听到,说吧。” “下辈子……下辈子……” 光听到这三个字,明忆姝便想到了两人之间的孽缘,于是婉拒道:“没听到,下辈子没必要见了。” “你先好好的,留在这裏。孤先走十四年,下一世,再为你长辈,护你一生,不会再叨扰了……” “若有人在学堂欺你……姑姑为你出头……没人敢欺负你……” 明忆姝麻木僵化的大脑突然像是被一阵惊雷击到,周身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不敢想象姜琼华居然知晓了她曾经的那段饱受欺凌的往事。 “姜琼华,你在何处知晓的?” “姜琼华?” “琼华!” 终于,怀中人没了气息,大雪磅礴,肃穆的院落裏众人低首,听着他们新上位的丞相抱着薨逝的新帝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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