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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赵小雨尖叫:“他回了!他回了!他说他也看到那只猫了!” 宿舍里爆发出小小的欢呼,程苏桐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她忽然意识到对赵小雨来说,这一条回复的重量并不亚于她前世拿到一张稳定的心电图报告,青春的悲喜并不相通。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十二月。 持续的低烧和胃痛让安楚歆消瘦了许多,一天早上她推开宿舍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烤得黑乎乎的土豆,下面垫着一片干净的树叶。 没有署名。 那天课间她注意到平时沉默寡言 脸上总带着高原红的女孩拉姆偷偷看了她好几眼。下课后拉姆磨蹭到最后,小声说:“老师……土豆,我阿妈烤的,她说…吃了,肚子就不疼了。” 安楚歆愣住,看着拉姆迅速跑开的背影,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土豆喉咙发紧。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回报或感恩,这是一种更质朴的看见。拉姆和阿妈看见了她的不适,并用她们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关心。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强迫自己吃下食堂千篇一律的饭菜。她小心地剥开烤焦的土豆皮咬了一口。很烫,带着烟熏火燎的的香味,吞咽时粗糙地划过喉咙,却奇迹般地安抚了隐隐作痛的胃。 她忽然明白:她一直试图给予的未必是这里需要的,而这里默默给予她的,可能正是她匮乏的 她开始改变,不再执着于课堂形式的新颖,而是先从最基本的做起:确保每个孩子能读准字音,写对笔画。她发现卓玛对色彩敏感,就把自己带来的彩色铅笔给她用,鼓励她“把灰房子想象成彩色的”。 她不再试图改变央宗父亲的想法,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徒步去央宗家,不劝她上学只是教她认几个字,讲讲山外面的故事,有时候央宗会跟着她走一段山路再默默回去。 在一次给带孩子们做手工示范如何安全使用剪刀时,卓玛不小心划伤了手,她哭个不停,楚歆连忙给她包扎把她抱怀里哄 卓玛注意到了楚歆手上的伤疤 卓玛指着她的手背:“老师,你这里像一条河。” “是伤疤”安楚歆平静地展示给他看:“以前受伤留下的。” “疼吗?” “疼过,但现在不疼了。它只是告诉我这里受过伤,也愈合了。”安楚歆说。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卓玛说:“看,我这里也要有一条‘小河’了!老师,我的疤也会好的对不对?” “是啊小朋友,要坚强起来喔” 十二月末,高原的夜晚寒气刺骨。安楚歆在炉火旁收到了程苏桐寄来的一封信:“我看见叶落成泥,你触摸沙聚成漠。它们都在说:时间有形,等待有质。——安” 沙聚成漠,需要亿万颗沙粒和漫长的时间。 叶落成泥,也需要腐烂和等待。 那么人和人之间的理解与联结呢? 她在日记本上画下了那个粗糙的陶碗和烤土豆,在旁边写道: “12月24日,晴冷,收到了土豆 沙说:等待有质 土豆说:关怀有形 我在这里的第一年或许不是学会了如何支教,而是开始学习如何被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缓慢地真实地接纳。 写完她将日记本合上,炉火渐弱,胸膛里那颗悬空了数月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平面。 后来,赵小雨的暗恋无疾而终,男孩有了女友。那个深夜赵小雨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喘不过气:“桐桐,我是不是很差劲?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程苏桐拍着她的背,想起安楚歆,想起青雾山上安楚歆红着眼眶说“我要你完整的六年”时,那种带着自虐性的放手。比起以年为单位计量的疼痛,眼前少女的失恋更像一场急性高烧但终会痊愈的感冒。 但她不能说“这没什么”。她只是轻声说:“不是你的问题,只是你们走在不同的路上,刚好交叉了一下又分开了。” 赵小雨抽噎着:“那你呢?桐桐,你好像从来不为这些事烦恼。” 程苏桐的手指停在赵小雨的背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我啊,”她看着那道光声音飘忽:“我的路……比较长。长到没时间停下来为一次交叉难过。” 这话太深,赵小雨听不懂,但哭声渐渐小了。 程苏桐加入了美术社,也偶尔被林薇拉去话剧社“客串”,她对社团权力斗争资源争夺毫无兴趣,看这些如同看孩童争夺玩具,但她会去安静地坐在角落画速写。 一次话剧社排练《雷雨》,演四凤的女生因情感爆发不到位,被导演反复苛责崩溃大哭。众人面面相觑,导演是个大三学长,艺术追求高,但也暴躁。 程苏桐放下素描本,走过去蹲在那个哭泣的女生面前 “喝点水。”她递过自己的保温杯。 女生抽噎着抬头:“我…我就是演不好…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爱得那么绝望……” 程苏桐看着她的眼睛。爱到绝望是什么感觉?她想起自己躺在手术台上,麻药生效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我醒不来,安楚歆会不会... 她不能这么说。 “想象一下”程苏桐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一件比你生命更珍贵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梦想,是一个人。但你知道你随时可能失去保护她的能力,甚至可能让她陷入危险,那种想紧紧抓住又不得不松手的感觉,就是四凤对周萍的爱,也是她对命运的反抗。” 女生怔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 程苏梧站起身对导演说:“给她十分钟。” 后来那场戏女生演得出奇得好,结束后她跑来找程苏桐:“桐桐,你说得对!我好像…好像抓住了一点!” 程苏桐只是笑笑,她知道自己撒了个谎,她描述的不是四凤,是自己对安楚歆。但她把一个私人又沉重的真相转化成了一种可被他人理解和使用的“表演技巧”,这是一种温柔的“作弊”。 社长后来找她:“程苏桐,你很有洞察力,要不要试试做副导演?或者至少常来?” 程苏桐摇摇头:“我只是个观察者,不适合参与。” “观察者?”社长不解,“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程苏桐看向排练厅里那些年轻、投入、为了一句台词一个走位争执不休的脸庞。他们如此认真地在演绎别人的悲剧,却浑然不觉自己正在经历的青春,本身就是一场无法重来的盛大而真实的戏剧。 “我观察到”她轻声说,“所有人都在认真地‘活着’,哪怕只是在一个虚构的故事里,这本身就很好。” 社长似懂非懂。但程苏桐知道这是她参与社团活动的全部意义,见证这些鲜活的没有被病痛和死亡阴影浸染的生命,如何热烈地燃烧。 大学青春能再好好享受一番是荣幸,没有高中那么紧促疲惫,有很多可自由支配的时间还有钱花,真是人生里独一无二的小资生活。 苏桐喜欢自己明媚张扬的样子,第二天上完课去把头发染红了,她无需过问任何人,自信地认为自己能驾驭一切风格。 这种自信来源于她的父母给了她一副好皮囊,程夏年轻的时候是帅哥,妈妈年轻时长相不算惊艳,但在普通人之上。她就这样在温柔、甜酷之间随意切换。 回到宿舍后舍友拿她打趣,不再叫苏桐或者桐桐了,而是叫“喂,那个红毛” “红毛怪” 苏桐也不恼,大家都是笑着说的,并无恶意。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苦瓜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第三年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连续半个月的阴雨让安楚歆宿舍那面本就斑驳的墙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土腥气。 更糟的是右手上那道已经淡化的疤痕在这样高湿度又忽冷忽热的环境里开始发痒发红、隐隐作痛。 每当夜深人静那痒痛便格外清晰,顺着疤痕的纹路丝丝缕缕地爬上来,将她拽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她甩甩头拧开药膏胡乱涂抹上去,冰凉的膏体暂时镇住了痒,却压不下心底泛起的涟漪。 这不适在一天下午的劳作中暴露了 学校得到一批捐赠的旧课桌椅,需要自行搬运组装,安楚歆和几个年纪大些的男生一起,抬着一张桌子穿过操场,走到一半她脚下打滑,本能地用右手死死撑住桌沿以保持平衡,一阵尖锐刺痛从疤痕处传来,她倒吸一口冷气,手一松桌子歪倒,泥水溅了一身。 “安老师!”孩子们惊呼着围上来。 她忍着痛摆手说“没事”,但苍白的脸色和冷汗骗不了人,最机灵的扎西眼尖,一把抓住她想藏到身后的右手:“老师,你的手流血了!” 是旧疤痕靠近虎口的位置因为刚才的猛然受力而裂开了一道细小的新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 孩子们顿时安静了,一双双眼睛瞪大了盯着那道伤痕。安楚歆想抽回手,但扎西握得很紧,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关心:“疼吗?” 这句简单的问话击中了安楚歆,她想起程苏桐也曾这样用颤抖的手指触碰这道疤,哭着问“疼吗”,时空仿佛重叠了一瞬。 “有一点。”她终于没有回避,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有时候天气不好或者不小心碰到就会疼一下。” “像阿爷的风湿腿!”卓玛小声说:“下雨天就疼。” 这个类比让凝重的气氛松动了一些,楚歆苦笑,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课间扎西神秘兮兮地跑到安楚歆办公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膏体。“我阿嬷给的”他献宝似的说:“治伤口,治‘下雨就疼’,特别好!阿嬷说抹上,再念祈福经,就好得快。” 安楚歆看着那盒成分不明的草药膏,又看看扎西满是期待的脸迟疑了。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用自己带来的碘伏和消炎药膏,但她的心却被孩子这份赤诚带着他们文化印记的关怀打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扎西的头:“谢谢你,也谢谢你的阿嬷。不过老师得先把手洗干净,才能上药,对吗?” 她带着扎西去水龙头下,仔细清洗了伤口和周围,在扎西紧张的注视下她用竹片挑起一点草药膏,均匀地敷在裂开的小口子和周围发红的疤痕上。药膏触感粗糙温热,气味辛辣,但那股痒痛似乎真的被镇住了些 “然后要念经!”扎西认真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用藏语小声念叨起来,他念得磕磕绊绊不过神情很庄重。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照着安楚歆手上那敷着黑色药膏的伤疤,也照着扎西虔诚的侧脸。 这小小的“治疗仪式”不知怎的传开了。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孩子偷偷塞给她东西:一片据说能止血的干燥树叶,一颗光滑被当作“止痛石”的鹅卵石,甚至有一小包珍贵的白糖(阿妈说,吃了糖,心里甜,伤口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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