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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楚歆注意到他校服袖口已经磨破,三弦的琴轴也缠着胶带:“你喜欢唱戏?” 少年点头,又摇头:“喜欢。但阿爸说唱戏没出息,让我好好读书考大学。” “你叫什么?” “阿鹏,杨玉鹏。” 交谈中得知阿鹏是周城杨阿婆的远房侄孙,父亲在古城开客栈,一心想让儿子考导游专业将来接手生意,可阿鹏从小跟着村里的老戏师学唱,梦想是考省艺校的白剧传承班。 “阿爸说唱戏的人现在都活不下去了”阿鹏低头拨弄琴弦:“他说你看古戏台,以前天天有戏,现在一个月都未必有一场。”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跑来脸色不善:“阿鹏!让你回去写作业,又在这里鬼混!” “阿叔”安楚歆站起身,语气温和:“你儿子很有天赋。” 男人打量她们,认出是游客语气稍缓:“天赋不能当饭吃。两位老师不知道,我们这的戏年轻人都不爱听了,他真要学这个将来怎么办?” 程苏桐忽然开口:“阿叔,你家客栈生意怎么样?” “淡季没什么人。” “那如果…”程苏桐看向古戏台:“如果每个住店的客人晚上都能在戏台边,免费听一段原汁原味的白剧呢?不用专业的剧团,就你儿子唱,配上简单的三弦。” 安楚歆已经接上思路:“沙溪的客栈大多主打安静避世,但如果有一家能让客人体验真正的活着的本土文化——不是表演给游客看的商业演出,而是一个本地少年在六百年的戏台上,唱他从小就会的歌谣。” 她顿了顿看向阿鹏:“你可以把学校的作业和学戏结合起来,比如语文课要求写传统文化传承,你就写自己的学戏经历。历史课讲到明清戏曲,你可以去图书馆查白剧的渊源,这不冲突。” 阿鹏眼睛亮起来。 程苏桐加了一句:“如果你担心他将来出路,艺校的白剧传承班,毕业后可以去文化馆、非遗中心,或者像我们刚去的周城扎染坊一样,用新媒体传播传统文化,这反而比普通导游更有稀缺性。” 男人沉默了。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古戏台,最后叹了口气:“那我…让他试试?但如果期末成绩下降…” 楚歆说:“我帮他补课。我是老师,虽然不教白剧,但教学习方法。这几天我们都在沙溪,晚上可以让阿鹏来客栈我看看他的功课。” 程苏桐惊讶地看向她,这不在计划中,安楚歆回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接下来三个晚上沙溪客栈的小院里多了一盏灯。 阿鹏带着作业本和三弦来,安楚歆真的像当年给程苏桐补物理一样给他讲数学题、改作文。,程苏桐则在旁用手机查白剧的资料。 “你看这道几何题。”安楚歆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证明这两条线平行,就像证明戏台上,生角和旦角的走位要对称,都有内在的规律。” 阿鹏恍然大悟:“哦!就像走圆场必须左脚起右脚落!” “对。”安楚歆点头:“任何技艺到深处,都是数学。” 程苏桐负责“艺”的部分,她发现阿鹏虽然唱得好,但完全不懂白剧的历史。 “你知道《望夫云》为什么是大理最经典的剧目吗?”她翻出资料:“因为苍山玉局峰上真的常有云朵像女子眺望,这是地理。南诏公主与猎人的爱情传说,这是文学。白族妇女用这个剧来抒发对出门丈夫的思念,这是社会学。” 阿鹏听得入迷,他从未想过自己唱的东西背后有这么深的脉络。 第三天晚上,补习结束后阿鹏没急着走 “安老师,程姐姐。我能…在戏台上唱一次完整的吗?就给你们听。” 古戏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阿鹏站上去深吸一口气,开口唱起《望夫云》的选段,少年的嗓音清亮,在戏台间回荡。 程苏桐悄悄录下视频,唱到动情处她感觉到安楚歆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戏唱完了。阿鹏鞠躬,有些不好意思:“还有…我阿爸说如果你们不嫌弃,明天想请你们吃饭,他说想通了,如果唱戏是阿鹏的命,他认了。” “安老师,你这几天,特别像当年给我补课的时候。” “是吗?”安楚歆看着前方石板路:“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当年给你补课是因为责任,因为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现在给阿鹏补课是因为…我想把这个老师的身份,用在你教会我的方式上。” “我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在规则之外,找到帮助人的方法。教我怎么把应该做变成想要做。” 程苏桐鼻子一酸。 安楚歆抬手用指背擦过她的眼角,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娴熟。 “别哭,明天还要去剑川看木雕。” “安老师,我突然觉得,这些手艺多好啊,我不想让它们消失,我想让大家都能了解、去保护、去关注。” 安楚歆重新往前走,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嗯...你放假前说不想再把文化的尸骸切成漂亮的切片,那我们就来看活的,顺便帮它们活得更久一点。你可以准备一个关于非遗的新项目?” “好主意” 皎洁的月光洒满整个沙溪,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发出清脆声响。 愿为山海,与尔同岁。
第44章 第 44 章 周一清晨六点,两人经历了充实又疲惫的几日后回到这座城市 七点十分二人推开了家门,屋内一切如常,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走到阳台,把那卷靛蓝的扎染布小心展开晾在绿萝旁边的空衣架上。布面上她扎出的两朵云在染缸中浸透、氧化、再浸透,最终成了这属于两个人的图腾。 而今天安楚歆要回到曾经的学校试讲,她西部支教的经历是职业履历中最闪耀最具竞争力的,远超一般教学经验 八点四十五分,回声文化公司。 推开创意部玻璃门的瞬间,熟悉的咖啡香和键盘敲击声涌来,程苏桐深吸一口气,旅途的漂泊感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苏桐,你回来了!”赵雪晴第一个从工位跳起来:“天哪你的手——” 程苏桐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手指关节处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青蓝色,那是反复浸染漂洗后渗入皮肤纹理的印记,像神秘文身。 “扎染留下的。杨阿婆说这是手艺人的勋章,要洗一个星期才能淡。” 同事们围拢过来,周明拿起她的手仔细端详:“靛蓝渗进角质层了,这种天然染料分子小,容易与皮肤蛋白结合。”他职业病发作:“如果用光谱分析,应该能看到不同于化学染料的吸收峰……” “周哥,”赵雪晴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你应该说哇好酷。” 程苏桐被逗笑了。她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苍山十九峰、洱海骑行道、扎染坊里飘摇的蓝布、杨阿婆布满皱纹却的手、沙溪古戏台上的少年… “这张!”赵雪晴指着一张照片——程苏桐双手浸在染缸里,靛蓝的液体漫过手腕“苏桐,你这双手真的可以去当手模了” “手模可不会留这么深的颜色。”程苏桐收回手机:“阿婆说,机器染的蓝是死的,时间一长就褪色。手染的蓝是活的,越洗越亮。” “所以,”产品部的小文挠挠头:“你这趟旅行算是…非遗深度游?” “算是被非遗深度教育了”程苏桐接过赵雪晴递来的咖啡轻啜一口:“以前我们做国潮项目总想着怎么把老东西包装成新样子。但在那里我看到的恰恰相反,那些传承人最怕的恰恰是新样子吞掉了老灵魂。”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棉布小袋,倒出几颗晒干的板蓝根叶子:“喏,这就是蓝的前世。要发酵七天,每天搅动的时间、温度、力道都有讲究。阿婆说她年轻时学这个,第一年只准看,不准动手。师傅说:你得先让眼睛记住染缸呼吸的节奏,手才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去。” 周明捡起一片叶子对着灯光细看:“所以手艺的本质是…” “是身体记忆。”程苏桐接过话头:“是手指知道线该扎多紧,是手腕记得搅动的力道,是眼睛能分辨发酵第几天的那种蓝。这些没法标准化,没法速成,更没法变成PPT里的一页核心工艺。” 上午十点半,创意部周例会 陈总监照例端着那杯“美式加浓”走进会议室,目光在程苏桐手上停留了一秒,挑眉:“工伤?” “非遗勋章。”程苏桐举起手。 会议按部就班进行:各项目进度汇报、客户反馈、下周计划。轮到程苏桐时她没有立刻打开PPT,而是先看向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在展示任何实物之前,我想先请大家做一个想象练习。请闭上眼睛想象一块布——不是你们衣柜里任何一件快时尚单品,而是一块被一个人珍藏了五十年,准备作为自己人生最重要时刻的见证,却最终没舍得用,留到如今的布。” 有几个同事配合地闭上了眼,赵雪晴抿着嘴唇,已然入戏。 程苏桐这才打开随身的帆布包,取出一个用云南土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她解开系绳,像展开一封古老卷轴般将里面的内容物缓缓铺在会议桌中央。 靛蓝如水银泻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是那幅苍山洱海壁挂。苍山十九峰的蓝层层叠叠,洱海处大片留白,唯有极细的蓝线勾勒水波。而山海之间那两朵云,以及云间那道细线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巨大的张力。 “这是周城扎染传承人杨金花阿婆,五十多年前为自己准备的嫁妆布。她当年怀着对婚姻、对未来全部的憧憬染了它,却因为时代变迁、生活艰辛一直没舍得用。 它被压在箱底,跟着她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经历了丈夫离世、儿子远走、孙子出生…直到我们离开那天,她让孙子追出来,把它送给了我。” 她顿了顿,让这个故事沉淀几秒。 “阿婆说:送给懂得它的人。我用了四天,在阿婆指导下才勉强做出了这个——”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小块蓝布,正是她和安楚歆一起染的练习布,把它轻轻放在壁挂旁边。 对比是残酷的,也是震撼的。 程苏桐的新布蓝色鲜亮,图案清晰,但质感生硬。而阿婆的壁挂,蓝色已沉入纤维骨髓,温润如玉,光泽内敛,那两朵云仿佛在布面下呼吸。 它不言不语,却讲述着半生的等待、珍重和最终的托付。 “我做的这块布,”程苏桐指着新的:“从采叶发酵到完成用了四天,同样的图案,机器数码印花只需要四小时。阿婆的这块壁挂染制也许用了几天,但它的价值是在接下来五十年的未被使用和默默珍藏中完成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杨阿婆的孙子杨振最初想用机器染提高产量,他做过实验,化学靛蓝、高温快染,出来的布第一眼比我这块新布还要鲜艳规整。但洗不到三次颜色就开始斑驳发灰,布料也变硬发脆,那是一种一次性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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