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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楚歆盯着这个消息看了很久,就在她们以为没有回复的时候苏桐的对话框响了,老师说“明天,如果你没事的话可以去动物园。就当是课外实践,写一篇观察日记,下周一交。” 程苏桐和青青瞪大了眼睛,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两个人都接受了。 青青说:“哈哈小桐桐就放心和安老师去吧,她又不会吃了你”。苏桐看似无奈的笑了笑,但其实她的内心是很开心的。 周六的动物园很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家长在后面追,安楚歆和程苏桐混在人群里一前一后地走着,看起来就像一对年龄差稍大的姐妹,或者……一对有些拘谨的师生。 她们看了大象,看了猴子,看了熊猫。安楚歆话很少,但会停下来看介绍牌,偶尔会纠正程苏桐错误的动物知识,那是她作为老师的本能。 走到长颈鹿馆时人少了一些,高高的围栏里几只长颈鹿优雅地踱步,细长的脖颈伸向天空,睫毛很长,眼睛温顺。 程苏桐趴在栏杆上仰头看着那些温柔的生物。 “安老师,”她忽然开口,“您知道长颈鹿妈妈是怎么保护孩子的吗?” 安楚歆摇摇头。 “它们会站成一个圈,把小鹿围在中间。”程苏桐说,眼睛依旧看着那些长颈鹿,“所有的成年鹿都面向外,这样捕食者来了它们能第一时间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两个月大的时候,我妈就不要我了。她说要出去打工,给我更好的生活。后来我爸说,她再也没回来。” 安楚歆的身体僵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程苏桐的侧脸,那个女孩依然仰着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有时候想,”程苏桐继续说,“如果我妈妈是长颈鹿,她会不会也把我围在中间,保护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安楚歆心里,重得像一块巨石。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程苏桐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明白了她对“稳定”近乎病态的渴望,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在晕倒时无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衣角。 这个女孩从生命的最初就被遗弃在了世界的荒野里。 她不是在寻找一个老师,是在寻找一堵可以背靠的墙,一个可以把她“围在中间”的人。 安楚歆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即使被病痛折磨也从未想过放弃她的女人。她拥有过程苏桐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却也曾感受过同样的即将失去的恐惧。 那一刻所有的职业边界、社会规范、理性思考,都被一种更汹涌的情感冲垮了, 那是共鸣,是心疼,是一种母性的保护欲。 “程苏桐。”安楚歆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桐转过头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 安楚歆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从今天起,如果你害怕,或者需要……可以来找我。” 她没有说“我会像妈妈一样保护你”,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些承诺太沉重,也太虚假。 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入口,一个在她严密防线里,为这个女孩专门开启的小小的入口。 程苏桐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点了点头。 远处的孩子们在欢笑,动物在鸣叫,世界热闹而鲜活。 在那个安静的角落,两个灵魂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对视。 像在无边荒野里,两棵相隔遥远的树终于看见了彼此,并决定把根须向对方的方向悄悄伸展一寸。 从动物园出来时天色还早,安楚歆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安老师,我自己……” “走吧。”安楚歆已经走向停车场。 车上两人依然沉默,等红灯时安楚歆忽然说:“下个月物理竞赛的选拔,有想法吗” 程苏桐愣了一下,“我……我可以吗?” “你的思维比同龄人深些,就是缺乏系统训练。”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肯定程苏桐的不同 “考虑下。” 车停在小区门口,程苏桐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安老师,今天…谢谢呀” “嗯。”安楚歆应了一声然后补充“观察日记认真写。” “好。” 程苏桐下车关上车门,走出几步后她回过头,看见安楚歆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车,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安楚歆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挥手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当车终于驶离,程苏桐转身上楼时摸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安老师,我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嗯,好好休息。” 简单,生硬,是安楚歆一贯的风格。 窗外五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微暖的气息。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平凡的人间烟火,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程苏桐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安楚歆站在长颈鹿馆前,手落在她肩上的画面。从今天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荒野里了。 在城市的另一端,安楚歆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上楼。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今天很开心”的短信。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 “程苏桐——课外辅导与心理支持记录” 她在第一行写下: “五一假期,动物园。观察到对象对‘保护’与‘稳定关系’有深刻渴望。源于婴幼儿期母亲离弃的创伤,需要在后续接触中提供稳定可信赖的情感支持。”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她心里那个无法落笔的疑问。 最终她关掉了备忘录,没有写下那个真正的问题: “当我看着她时,那份汹涌的保护欲里究竟有多少是老师的责任,有多少是……别的?” 她不知道答案。 也许,她只是不敢知道。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坐在车里试图用理性分析情感,却早已越界的女人。
第11章 第十一章 动物园之后的那一周安楚歆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她依旧准时出现在教室,讲课,批作业,维持纪律,但程苏桐能感觉到安楚歆的眼睛里的紧绷 她接电话的次数变多,每次都是匆匆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回来时脸色就更白一分。有两次程苏桐看见她在办公室撑着额头手指按着太阳穴,很久没有动。 周五的物理课,安楚歆犯了一个错误。她把一个简单的公式写错了,自己盯着黑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默默擦掉重写。 全班都愣住了,安楚歆从来不会犯这种错。 下课时程苏桐磨蹭到最后才离开,经过讲台时她看见安楚歆正低头整理教案,手指微微发抖。 “安老师,”她小声说,“你还好吗?” 安楚歆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没事,你回去吧。” 但程苏桐没有走,她站在那儿看着安楚歆把同一份试卷整理了三次,顺序还是错的。 “安老师,”她又叫了一声,一边帮她整理试卷一边说“后天是周末。” 安楚歆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程苏桐继续说,心跳得很快“在西郊有座小山,不高,路也好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那里看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多接触自然对情绪有好处。” 这句话是她编的 “远吗?” “不远,坐公交车吧,四十分钟。”苏桐是会开车的,甚至觉得安楚歆太疲惫了就换她来,不过觉得老师不会答应更何况17岁的她还没拿到驾照。 “……几点?” “你方便的时间都可以。”程苏桐说,心脏跳得更快了“我查过了,后天晴天。” “九点,”最终她说“学校门口见。” 周天的早晨有薄雾,程苏桐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水、纸巾、创可贴,还有一些压缩饼干和巧克力 安楚歆准时出现,她穿了一身简单的运动服——深蓝色的,有些旧了,不过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 苏桐则是穿了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飘逸的发丝少女感很强,清爽极了。 “早。”程苏桐小声说。 “早。”安楚歆应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吃早饭了吗?” “吃了。” “嗯。”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上了公交车,周末的早班车人很少,她们并排坐在后排。安楚歆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程苏桐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四十分钟的车程她们没说一句话。 西郊的山果然不高,只有几百米的海拔,修了平整的石阶。因为是周末爬山的人三三两两,多是老人和孩子。 “这边走。”程苏桐带着安楚歆走了一条岔路,“这条路安静些。” 岔路是土路,但很平整,两旁是高大的松树和杉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松香。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安楚歆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程苏桐不时回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出现了一个小平台,有一张石凳。平台边是悬崖,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程苏桐说。 安楚歆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程苏桐从包里拿出水递给她。 “谢谢。”安楚歆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小口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远方的城市,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了安楚歆额前的碎发。 “我母亲,”安楚歆忽然开口“昨天下午又进抢救室了。” 程苏桐的心一紧。 “脑水肿,颅内压太高。”安楚歆继续说,眼睛看着远方“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风吹得更大了些,松涛阵阵,像海浪的声音。 “我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看着她呼吸,数着她的心跳。我想如果她走了,我在这世界上 就真的一个人了。” “父亲早就不在了,亲戚……早就疏远了。这些年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安楚歆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病了以后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挣钱,怎么找最好的医生,怎么让她多活一天……” “我以为我够坚强了,我以为我能撑住。”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可是昨天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破碎的哭泣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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