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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外投射进的稀薄光线下,她看到那人穿着一袭笔挺的军装制服,从透着暖意的光晕中踏进这个只有阴冷昏暗的地方。 铁门重重在对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将片刻前的温暖统统关在门外。 如梦初醒。 “你好久没吃东西了吧?我给你带了碗豆沙圆子。” 韩伊宁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拿出温热的豆沙羹放在沈小曼的面前,将调羹搁在碗中。 她的声音在自己听起来都十分别扭,在这个环境里夜以继日养成的冷漠语气,面对沈小曼的时候却完全讲不出。 她想找回几分从前的语调,但那已经被遗失在时光中很久,久到连她都记不起来。 沈小曼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她迅速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但是在昏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镣铐碰撞发出响动,她想伸手去触碰桌子上铜质台灯的开关。 “不要开灯。”韩伊宁轻轻叹息,“小曼,是我,韩伊宁。” 她不敢跟沈小曼对视,也不敢开灯让彼此暴露在灯光下。 她默默站在一旁,在昏暗中注视对方良久。 一声叹息后,她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在对方单薄的旗袍外,转身走出铁门。 室外的阳光晃得韩伊宁有些烦闷,她靠在铁门外的墙壁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支放在唇边。 但是周身摸索一遍不见打火机,她这才想起来火机还在外套口袋里,她有些懊恼地从嘴边拿掉细烟。 这时走上来一个下属,燃起火柴为她点好烟。 她看了一眼点烟的下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示感谢,并让对方拿一壶热茶和一条毛毯过来。 一支烟的时间结束,韩伊宁接过属下带回的热茶和毛毯,回到审讯室。 韩伊宁看到豆沙圆子已经见底,稍微安心了些。 她将毯子放到沈小曼的腿上,俯身蹲下,将毯子严丝合缝地盖至对方冰冷的脚踝处。 回到桌子另一边,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对方,一杯自己拿起小口抿着。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好像只要不开口,就可以不用面对接下来的残酷现实。 再等一等吧,再等一等。韩伊宁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讲。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沈小曼率先打破沉默,她知道对方爱逃避的性子。 听到问话,韩伊宁先是愣了一下,跟着神色变得黯然,“毕业后的第二年夏天。” 那时,沈小曼刚刚完成第一年的暑假教学实习,来韩伊宁工作的办公室接她下班。 两个人许久未见,之前都只是书信来往。沈小曼在信中得知了对方的工作地点,于是早早去到附近咖啡馆,等待对方下班。 然而那次欣喜万分的重逢,最终以一场激烈的争吵收尾,因为沈小曼不想韩伊宁进入现在的工作单位。 多年以后,韩伊宁明白了沈小曼的用心,沈小曼也理解了韩伊宁当年的倔强。 只可惜时光不能倒转,那时年轻气盛的她们未曾见过体谅的模样。 “我知道你后来有来公馆找过我,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搬出来住了。因为我的家人跟你是一样的想法,我们也大吵了一架。” “荣姨说她把我的地址给过你,可是你一直都没来找我。” 谈及往事,韩伊宁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透着热气的怀念,与这间冰冷格格不入。 “我以为你当时不想再见到我。”沈小曼挤出有些虚弱的微笑,“话说回来,还没恭喜你升职呢,长官。” 韩伊宁没有回应,她用拇指蹭了蹭额头,视线落在桌子上。 她没说自己也曾走到沈小曼家的楼下驻足良久。 两个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你问吧,我在警察局已经说过一遍,他们应该都有记录。”沈小曼再次推动着节奏,“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 可是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话,韩伊宁就打断了她。 “明天吧,今天你也累了,我让人给你安排一下住处,明天我们再聊。”韩伊宁还是选择了逃避。 “小翊还好吗?你不回去的话,她有人照顾吗?” 听到妹妹的名字,沈小曼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直,继而语气平静道:“我已经把她送到城郊的姨妈家里了,不用担心。” 两个人此刻像是聊家常的旧友,不是一场审讯的双方。 韩伊宁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就起身走出审讯室。她喊来刚刚给她点烟的下属,交代了对沈小曼的安排。 下属虽然心有疑问,但还是立刻着手去办。 许久之后,沈小曼被解开镣铐,安排住进一处舒适的房子。 有人准备餐食和洗浴的热水,还有人送了衣服过来,但韩伊宁始终未出现。 收拾妥当后,沈小曼躺在比自己家里还要软的床榻上,她闭上眼睛,思考韩伊宁的突然出现会带来多大变数。 第二天她早早醒来,享受了丰盛的早餐和午餐,还有一上午在房子内外各处随意走动的自由。 直到下午,沈小曼才再见到韩伊宁,审讯地点换成了这座房子里一个办公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慵懒地泼洒进来,沿着桌面边缘流泻到地上,韩伊宁坐在办公桌后,等着沈小曼的到来。 沈小曼被下属客气地请进房间。 两个人这回才真正看清彼此现在的模样,不过视线的相接仅仅是短暂一瞬。 沈小曼在对方眼神的示意下,坐在桌子的对面。她打量了一下四周,房间里到处都有日常使用的痕迹。 在看到笔筒里掩着的那支熟悉的钢笔后,沈小曼明白过来,这里是韩伊宁的一处住所。 “我在母亲死后就搬回了公馆住,只是偶尔会来这里住一下。” 韩伊宁看出沈小曼有所发觉,便没打算再隐藏。 沈小曼点一点头,平静如水的双眼慢慢看向她,等着她开口。 韩伊宁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案情报告。 “你说陆怀竹那天去你家找你与你发生口角与打斗,正好被来找你的陈阳撞到,陈阳与对方撕打起来,让你先离开,去大路上的那家咖啡馆等他。” “你半路遇到正往家走的妹妹沈小翊,于是先送妹妹去城郊的姨妈家里,由于天色已晚,你只能等第二天赶回来。” “第二天上午你先到了咖啡馆,询问老板和服务生前一天陈阳是否来过,但是没有人见过他。” “你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就往家走,结果发现了陈阳的尸体,而陆怀竹丰不知所踪。” “你去到学校,发现陆怀竹没有上班,于是你猜测陆怀竹畏罪潜逃,就来到警察局报案。” “这些都是真的吗?”韩伊宁抬起头,眼神多了些凛冽,带着强劲的压迫感。 沈小曼点头应道:“是的。” “陆怀竹伤到你了?”韩伊宁的声音突然狠厉。 沈小曼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怔愣一下,随后答道:“她没有伤害到我,我只是脸上挨了一下。” 沈小曼的右脸能看出明显红肿的痕迹,韩伊宁抿了抿唇。 “你和妹妹是怎么去到的姨妈家?什么时候到的?” “在路上叫的黄包车,日落时到的姨妈家。” 韩伊宁点了点头,“这些我都叫人去调查过了,的确属实。而且第二天从咖啡馆开始,一路都有人能作证。” 韩伊宁从座位上站起来,看了一会窗外,然后慢慢走到沈小曼的身旁,转过身。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沈小曼的肩头,俯下身来,在对方的耳边轻声低语:“这些佐证如此完美,为什么看上去就像是刻意的谋划?” 闻言,沈小曼的眼神蓦地一凛。 第48章 电影2《彼岸花开》下[番外] 韩伊宁搭在肩头的手,移动至沈小曼另一侧的脖颈,覆在对方大动脉上,掌心处传来有力的脉搏跳动,随后她更轻柔地在对方耳畔低语。 “为什么黄包车夫说你妹妹脸上也有明显伤痕?” “为什么你家里明显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血滴到门口就断了?” “为什么有人在那天夜里看到陈阳的车出现在江边?” “还有,”韩伊宁停顿了下,带着叹息吐出最后一句,“为什么陈阳车里有深色的干涸血迹?” 韩伊宁感受到对方脉搏迅疾跳动,身子轻颤。 但沈小曼缓缓深吸一口气之后,语气依旧平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只听声音的话,听不出任何破绽。 韩伊宁嘴角微微勾起,松开对沈小曼的钳制。她在对方的身后来回踱步,一时不再讲话。 皮靴落在地上有力的每一步,都像是对被审讯者的一种凌迟,大部分人扛不住都会主动招,可沈小曼的表情还是平静如水。 “你的这套说法,或许对警察局的那帮饭桶有用。他们永远都不会查出来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但我,不是他们。” 韩伊宁在沈小曼背后站定,皮靴合拢时发出有力的脆响,仿佛宣告了这场对峙的胜负。 她轻轻勾起嘴角,“让我们来做一些有意思的假设吧,其实陆怀竹当场也死了,第一时间被人移到陈阳的车上,所以血滴一路到门口就断掉了。” “白天不适合处理尸体,而且还需要赶着去做不在事发现场的证明。于是陆怀竹的尸体停放在陈阳的车里很长一段时间,因此车里有一小片堆积状的血迹。” “等到深夜,有人伪装了自己,换上长褂、礼帽,开着陈阳的车前往江边,所以车子会在江边被看到。而陆怀竹的尸体被绑上石块丢入江中,所以再也搜不到她的踪迹。” “那么,接下来我有了一个疑惑。”韩伊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为什么两个人斗殴死了之后,没有正常报案处理,而是掩盖其中一个人已死的事实和尸体的踪迹,要把视线引到这个人身上?” 她并没有想从沈小曼这里得到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于是我有了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这两个人不是互杀?失踪的那个人,是被在场的别人杀掉的,所以才需要掩盖所有踪迹?” “你觉得我这个猜测是不是很有意思?”韩伊宁的声音轻巧似微粒,但飘到沈小曼的耳畔却如同阵阵擂鼓。 漫长的沉默在光线下晃荡开来。 良久,沈小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放弃抵抗一样,身子不再坐得板正,放松下来。 “如果像你假设的一样,那在场的人就会是我吧。”她的语气轻松下来,似乎放弃了抵抗。 韩伊宁踱步回到桌旁,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按在沈小曼面前的桌子上。 “不,关于这点,我有一个更有意思的猜测。”韩伊宁直直盯着对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搬动尸体和抛到江中,并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所以我在想,或许你妹妹沈小翊,会对我这个想法感兴趣。” 沈小曼的眼里突然起了波澜,她猛地抬起头,急促道:“小翊她跟整件事都没有关系,这件事只跟我有关,请你放过她,我求求你。” 沈小曼从来没有对韩伊宁讲过恳求的话,这样卑微的姿态瞬间刺伤了韩伊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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