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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逸踏上了那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的记忆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气中里满是灰尘,陈旧家具和一种难以言喻,属于衰败和不幸的浑浊气味。 很多画面不需要人去死死牢记,只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开关,气味,声音,眼前之景。 她恨不得那些记忆从未有过,但此刻,所有被刻意尘封,带着血腥味的往事,随着这吱呀声和腐朽的气息,顷刻间复苏,汹涌如潮。 她嘲讽自己心底那转瞬即逝的厌恶,明明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却残留着本能的排斥。 在二楼昏暗的光线下,她见到了那个男人,安付义。 他比记忆中更佝偻了,坐在一把旧藤椅里,腿脚显然不便。 听到脚步声,眯起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看清是安逸后,脸上立刻堆砌起刻骨的怨毒和尖酸的讽刺:“呵!你还记得你有个父亲啊?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白眼狼!” “我今天也不是来看你。”安逸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只是要回赵美丽的手镯。” 安付义怔愣,随即露出讽刺笑容:“手镯?哦哦...那个破银镯子?”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满是轻蔑,“不值钱的东西,还劳烦安总您亲自走一趟?” 他当真从抽屉里拿出一圈银闪闪的东西,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说吧,你今天是不是就想来看看...我死了没?” 安逸看着那道光圈,扫过眼神不再耀武扬威,只剩下虚弱狠毒的男人,脑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赵美丽的脸。 赵美丽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栋祖传的石库门房子,安付义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份刚好能养活一家三口,维持表面体面的教授薪水。 两个互相算计,毫无感情的人,为了生存和利益,凑合着过了日子,没有温情,只有日复一日的仇恨和折磨。 赵美丽离不开安付义的薪水,安付义离不开赵美丽的房子。 于是,争吵、冷战、打架...成了这个家里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空气。 他在外是道貌岸然、学富五车的儒雅教授,在家却是阴狠暴戾,毫无人性的魔鬼。 这种炼狱般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安逸18岁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 那天,赵美丽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碗阳春面,碗底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旁边还奢侈地铺了几片火腿。 可当赵美丽洗完锅走出厨房时,却看见安付义正坐在桌边,心安理得地挑着那碗面大口往嘴里送。 赵美丽瞬间像被点燃的炸药,发疯地冲过去,一把抢过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面条和汤汁泼了一地。 安付义吓得猛地跳起来,指着赵美丽破口大骂:“你这个神经病!” 那场争吵的内容,安逸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母亲的声音从尖锐的怒骂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嘶吼。 最后,赵美丽猛地冲向楼梯口,在踏下楼梯前,她突然停住,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正在上楼的安逸一眼。 眼神复杂得让安逸至今无法准确解读,绝望,不甘,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 她猛地推开挡在楼梯边的安逸,像一阵风般出了家门。 就像一只松鼠,辛辛苦苦存了好多好多过冬的坚果,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严寒,结果觅食回来却发现洞穴空空如也,所有的希望和储备都被洗劫一空。 于是,松鼠选择在寒冬来临前,将自己挂在了一棵,没有一片树叶的枯梧桐树上。 赵美丽就挂在她面前,连一片叶子都吝啬留给她。 赵美丽最后的样子,真的... 不怎么美丽。 作者有话说: 知道安总脖子上为什么从来不带东西了吧~ 第114章 114你去死吧 “对啊,”安逸盯着安付义,字字如刀,“你怎么还不死?你是杀人凶手,是你杀死了她。” 安付义被这冰冷恶毒的目光刺得一哆嗦,心虚地后退一步撞在藤椅上,色厉内荏地吼道:“我看你和她一样!都是个疯子!” “是啊。”安逸冷笑,扯出毫无温度的笑容,向前逼近,“我们都是疯子,那也是被你逼疯的。” “哈哈哈哈!”安付义癫狂大笑起来,“我逼疯?没有我,你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光鲜亮丽,站在我面前对我趾高气昂?!” 他指着安逸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服,眼中是扭曲的忮忌和怨恨。 “所以我还要谢谢你?”安逸压抑多年的愤怒终于爆发,“谢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谢谢你把我生下来就没管过,任由我在你们的互相撕咬里长大是吗?!” “你看看你现在衣冠楚楚的样子!”安付义毫不示弱,眼神怨毒,“你身上永远流着我的血!你只会比我更自私!更阴暗!比起我的薄情,你只会青出于蓝!” 他恶毒地诅咒着,试图将女儿拖入他的泥沼。 安逸脑子里嗡的一声,在这崩溃边缘,一句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是的!你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很善良,你很好。” “不!”安逸猛地摇头,甩掉父亲恶毒的诅咒,绝望坚持着,“我和你不一样,我们永远不会一样!” 安付义彻底被激怒:“你不仅自私,你还恶心!”他踉跄着扑向一旁的五斗柜,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沓照片。 “看看你这恶心的样子!”安付义用尽力气,将那沓照片狠狠砸向安逸的脸! “啪!” 锋利的边缘划过安逸白皙的脸颊,瞬间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血珠缓缓渗出。 照片和镯子散落一地。 那是他妹妹上次去找过安逸回来告诉他女儿发达后,他悄悄跟踪偷拍的,照片上是安逸和鹿书林在一起时的时候。 这原本是他余生安身立命要挟的筹码,被安逸突如其来的造访打乱。 安逸眼神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鹿书林笑容灿烂地靠在她肩头,看着女孩纯净的笑靥,再看看眼前恶魔般的男人,眼中瞬间充血。 她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盯着安付义,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困兽。 安付义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竟涌起一股病态的畅快。 “怎么样?谁自私?谁黑暗?啊?!哈哈哈哈哈!人家小姑娘的父母知道吗?知道你对一个比你小这么多的女人做这样恶心的事吗?!” 他嘶吼着,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着女儿最珍视的感情。 父母...禁止安氏通婚... 全都是因为这个男人给的姓氏! 安逸的怒气达到了顶峰,她咬着牙,字字从齿缝里挤出:“没有人能阻止我和她的关系,没有!” “包括你。” “你死了这条心吧!”安付义歇斯底里,“我到死都不会接受你们这种恶心的关系!” 余光瞥见了五斗柜上果盘里的水果刀,冰冷寒光一闪而过。 安付义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把刀,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眼中升腾起巨大惊恐!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你就去死吧。” 这个念头窜入安逸的脑海,带着毁灭一切的诱惑。 她的声音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向前跨出一步。 宣告迟到了多年的杀人凶手,将在今天归案。 安付义强作镇定,声音发颤:“有...有本事你今天就杀了我!杀了我你也会下地狱!我们一家三口正好团聚!你和你妈妈...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安逸眼神一厉,三步并作两步,猛地伸手抓向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安逸!不要!” …… 这个世界有很多巧合际遇。 很多年前的傍晚,安逸12岁,放学回家还没踏进家门,就听见熟悉的、令人窒息的争吵。 她只能抱着书包坐在了石门槛上,脑袋抵着膝盖默默数着时间,期盼里面的风暴快点平息。 也许老天也觉得屋内的争执太过不堪入耳,天空突然响起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安逸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了狭小的屋檐下,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身后,是父母数年如一日的不堪与嘶吼。 眼前,是隔绝了去路的冰冷雨帘。 无处可去。 一时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绝望,她原本计划今晚就离家出走,学也不上了,随便去哪里找个工作,总能养活自己。 至于家里那两个人? 他们大概只会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麻烦吧? 谁会在乎她去哪里呢? 雨水斜斜地打进来,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帆布鞋,鞋子很快就被积水浸透,又湿又冷,衣服也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一双小小的、明黄色的雨靴,和一把雨伞出现在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她茫然抬头。 比她小很多的女孩,撑着一把对她来说有点大的雨伞站在她面前。 因为个子不高,两人视线几乎平齐。 在昏暗的弄堂灯光和迷蒙的水汽中,小女孩白皙干净的脸蛋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眼神清澈而安静,带着一丝好奇和关切。 “囡囡老乖额,晓得帮宁嘞,格把塞拔阿姐,阿拉搭阿爸打一把。” 漂亮女人! 她立刻低下脑袋,顾不上礼貌不礼貌。 许久,她抬眸看着爸爸抱着瓷娃娃,妈妈打着伞,小女孩搂着爸爸的脖子冲她挥手。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回应,下一秒,一家三口消失在弄口转弯。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争吵似乎也吵累了,渐渐平息。 外面的雨势也慢慢转小。 安逸蹲得腿脚发麻,身心俱疲。 她看着门边那把靠着的雨伞,像是抓住了什么,默默地站起身撑开,走进渐渐稀疏的雨幕里。 她漫无目的地绕着附近的街道走了很久,却没有将伞撑开,湿透的帆布鞋随着脚步发出呼哧呼哧的声。 拿了别人的东西,是要还的。 这个简单的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暂时拴住了她离家出走的脚步。 她沿着来路折返。 第二天放学回家时,斜对面那户人家已经人去楼空。 邻居说他们白天搬走了。 原来,那场雨夜,是他们在这条弄堂的最后一夜。 很多年后,安逸常常会想,如果那晚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如果那个瓷娃娃没有递给她那把伞,她是不是真的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如果她离开了,后面的事情,赵美丽的结局... 是不是会不一样? 那场大雨,阴差阳错地挡住了她逃离的路。 那个女孩,毫无预兆地递给了她一把可以暂时遮蔽风雨、给予她一丝喘息和自由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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