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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沙渐拉着板车朝钱塘江的方向走去。她没让君稀跟着她一起,师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硬朗,虽然他明面上表现得没心没肺的,每日夜里剧烈的咳嗽实在让人心忧。还是让师父待在药铺里,让碎萍给他好好地问诊一番罢。 钱塘的五月已是初夏了,西湖面上弥望去是田田的叶子。湖心悠悠地漂着几艘渔船,几名鱼龙纹身的渔民正在劳作。他们撑着桨,仰着头,酣畅淋漓地唱着歌颂水神的渔歌,断发盘束在后脑勺。 越地地势低洼,临海,河湖众多,水网密集,当地居民多以捕鱼为生,信奉水神,记录在案的水神庙便有千余所。他们朴实地认为,人族于水中生灵而言,是客,若要从水神大人的恩泽之下讨生活,须得在身上纹上鱼龙等物,扮作水神的子民,以求庇佑;而高吭颂歌,则是为了诚挚地表示对水神的尊敬。 微风吹过,浓郁的荷叶香气争先恐后地往游人鼻孔里钻。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渡沙渐在心中默念着,陡然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湖畔的蜻蜓飞得可低,呈越聚越多之势,少顷便汇了乌压压的一片,在高高低低的莲叶间乱舞。 莫非真是要发大洪水? 洪水在越地并不是稀罕事,当地早已备好了一系列的应对措施。只是这前兆未免也太过明显,让人心生疑虑。 若真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灾害,钱塘的米价定会暴涨,甚至可能到有价无市的境地,还是给药铺屯点口粮罢。 渡沙渐这样盘算着,运沙袋回药铺的途中便拿君稀的钱袋买了几大袋米面,够四五个人吃个把月了。君稀的钱袋一直是渡沙渐在管,那老头成天没个正形,根本算不清自己的明细账。 君稀见了口粮,没作声,算是默许了。 次日,钱塘便下起了连绵的雨。又几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河坊街上先是低洼处积了深深的水坑,街边的小河水位渐涨渐高,五月中便没过了河堤。 碎萍让渡沙渐拉回来的沙袋果真派上了用场,四人协力把房屋可能进水的地方都用沙袋紧紧堵死,但仍不防水从缝隙中渗入,屋内积了水,空气中弥漫着阴霉潮湿的味道…… 街道上的水,初时才没过脚踝,不过数日,便涨到了成年男子腰部的高度。浑水中潜伏着剧毒的水蛇和虫类,人们不敢在水中行走,出行得靠泛舟。孩子由父母抱着,不被允许出门。 米价果然暴涨,逐渐有价无市。生活所需的物资一概紧缺,喝水都成问题。大街上、小巷中,流的都是水,可惜是混着泥污和动物尸体的浑水,带着极重的腐味。有的人渴坏了,舀了几瓢这浑水来喝,当日便发了高烧,不日便去了。自此,人们意识到,这浑水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毒。 为了应对洪水灾害,钱塘人家中都家中都备有储水缸。不曾料想此次洪灾竟如此严重,未有止象。家中储水缸里的水喝完了,人们便开始用器皿接天上的雨水。 雨水,虽混杂着空气中的灰尘,却是钱塘百姓目前唯一的饮水来源,用粗布叠几层过滤后直接饮用,因柴火都湿透了,没有煮沸的条件。 钱塘县府刚开始还在衙邸分派赈灾粮,经日后库存开始吃紧,接连有百姓被活活饿死的消息上报。县令风禾向越王禀报了此事,越王忙下令调集越地各方存粮,并上书向女帝求助,申请从中原调取口粮支援钱塘。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可怕的瘟疫通过洪水散发开来。得病者先是连夜高烧,全身上下起满红疹,疼痒难耐,再是意识迷离,不清不楚地说着浑话,似乎是要把毕生的秘密都一抖而空,最后是痉挛抽搐,目眦尽裂,暴毙而亡。 钱塘上下人心惶惶,百姓一方面害怕出门,一方面又担心患了病无法及时得到医治。即便如此,药铺每日冒雨乘舟前来求医的患者仍多到几乎要把门槛踏烂。 药铺内挤满了人,屋外长长的船队顺着街巷拐了一道又一道的弯,人们顶着斗笠在暴雨中等待,不少人没等到医治就死在了船上。 后面的船只争着挤上前来,又被前面的船只一齐向后挤去,狠狠撞在石壁上,船尾被磕缺了一节。母亲抱着病儿尸体的哀嚎声、汉子争吵斗殴的喧哗声、桨声、碰撞声、雨声……不绝于耳。 命如苦海,众生争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3章 钱塘水患(二) (二) 碎萍每日都忙得焦头烂额,温砚青一直都没有回来。 君稀作为“病患”,自然不能让他干脏活累活,一让他做什么,就捂着头哎哟哎哟地喊疼。但不妨事,他可以乐呵呵地指挥渡沙渐干着干那,便宜徒弟就是拿来使唤的。 渡沙渐只恨恨咬着牙,后悔当时没多花这老头几两银子。 楚湘灵也没闲着,虽然年纪小,看着也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千金,但干起活来丝毫不懈怠。虽然笨拙,但是努力,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碎萍已经连着三日没合眼了,全靠一碗接一碗的草根汤续命,可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来看病的患者一天比一天多,钱塘的死亡人数仍日渐增加。 渡沙渐看不下去了,生怕这洪水还没退去碎萍的身子先垮了。这些日子她在药铺忙上忙下也学了些许皮毛,碎萍应付这瘟疫的各种方子都系数记下了,应付一阵子不碍事。她俯下身对碎萍耳语道:“你先去睡会儿吧,这里我替你顶着。有解决不了的再叫你。” 声音虽小,但仍传到了前排的患者耳里。 碎萍刚要应下,未曾想那些患者当即就发作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害死大家啊!这瘟疫这么毒,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里排着,河坊街就这一个大夫,如此紧要关头,你居然让她去睡觉?!” “这人我见过,成天就在湖边上比划着什么狗屁不通的剑法,估计连药的名字都认不得几味!” “人命关天,不是给你们小姑娘胡闹的时候” “就是就是,你还有人性吗?你还有良心吗!” …… 患者们紧张的情绪就像火药桶一样,瞬间就被炸了开来,群情激愤,谩骂指责之声此起彼伏。 碎萍眉头紧皱,觉得这些人说话过于难听,正想骂回去,被渡沙渐拦下了。 渡沙渐平和道:“各位稍安勿躁,我医术虽不如碎萍医师精湛,在广陵时也曾专门跟先生学过几年。” 患者们露出犹疑的神色。 有人出声问道:“敢问阁下师从何人?” 渡沙渐神色自若,自豪道:“当今华云山派灵芝峰峰主——慕见芝。” 鼎鼎大名,掷地有声。 坐在隔间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正牌师父一口热草根汤差点喷出来,生生在喉头呛了一下才吞进肚子里去。 这倒霉徒弟撒谎也不打一下草稿! “话说那慕见芝貌似真是广陵出身。”有人窃窃私语道。 愤怒的患者们瞬间平静下来。 慕见芝,相传为当今天下第一神医,有仙门第一圣手之名。若这姑娘当真是慕见芝的学生,把性命交到她的手中 好歹能让人心安一点。 带头起哄的患者率先一屁股坐在看诊席上,向渡沙渐伸出了手腕,满脸治不好就要你偿命的表情。 渡沙渐微微笑了笑,拍拍碎萍的背,示意她去休息。 她左手早已将一侧衣角用力揉得老旧。刚才她极力克制,深知这些染了瘟疫的民众早已被死亡的恐惧淹没,迫切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一点小小的质疑就能让他们歇斯底里,同理,一个简单的谎言便能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 “那么,我就开始问诊了。” 会稽,越王宫。 越王拆开帝京来的返信,气得一袖子将案上的物品尽数扫落。 只见那华丽的封筒里只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洋洋洒洒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自行解决。 “好一个自行解决……”江越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直跳,“姬明空啊姬明空,你帝京的民是民,我越国的百姓就不是民了吗?!” 一旁的言官川守急忙上前劝道:“王上息怒,那位陛下毕竟是一介女流,不明大义,考虑要事自然不如王上周全。” 江越稍稍冷静下来,“罢了,这笔账我们来日再算!钱塘现今情况如何了?” “禀王上,钱塘如今饥荒未缓,又闹了瘟疫。饥荒这一块按朝议之前商议的从国库拨了存粮过去,但近年收成平平,刚好够百姓温饱,上交到国库里的余粮实在不多,这些日子已经快消耗完了。目前中央不肯给我们放粮,只能向外部求借。之前派去南隅和蔡国的使者已经回信,南隅能暂借我们一万石,蔡国能暂借三千石,若还是不够,我们只能向吴国求助……” 川守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越的神色。吴王与越王交恶,是当今天下的共识,且不说吴王山明愿不愿意向越国伸出援手,就是江越自己内心的这道坎,恐怕都过不去。 江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周现下势力割据,除去中央直接管辖的帝京、京畿一带,与越国相邻的南隅、蔡国、吴国;北部的郑燕赵齐鲁宋、西部的湘楚巴蜀晋,要么是自身国库本就不充盈,无法外借,要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难道他真得放下内心的仇恨,腆着老脸去和山明借这屈辱的灾粮吗? 该死的天灾,怎么偏偏就发生在钱塘?怎么没顺道把他吴国一起淹了? 江越愤恨地一甩衣袖,“派使者,去吴国!” 川守喜大泪奔,恭维道:“王上英明!” 他忙叫来小吏,将此事吩咐下去,又毕恭毕敬地小跑回来,继续禀报。 “瘟疫这一块,钱塘药铺医馆加起来不过十余所,虽已加急从我国各地调集医者,死亡人数仍在日渐增加。以臣之见,这瘟疫依靠洪水传播,水患不除,瘟疫形势难以好转。” 江越皱着眉,“钱塘的雨还是没有停吗?” 川守哭丧着脸,“没呢王上,连月下着阴绵小雨,这在我们越国,特别是钱塘一带,春季时不算少见,只是今年水格外多了些。半个月前晴了两天,之后就多是倾盆暴雨,水神大人就算恩赐也不该是这个恩赐法啊!” “王上,人事我们已经尽了,接下来,要不向仙家求助一下?” 江越思虑片刻,叹了口气道:“也没别的办法了。” 川守殷勤应道:“臣这就派人去请兰亭派。” 江越挥了挥手,“得了吧,就他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除了画符什么也不会,去请华云山派出马。” “好嘞!” 川守行礼将要退下,江越似是改了主意,叫住了他。 “等等,也派人去兰亭派叫一下顾时方,华云山派虽然能力强,但毕竟在齐鲁之地,路途遥远,赶到钱塘需要时间。兰亭派就在会稽,虽然废物,多少还能顶一顶,说不定他们那些破符能起到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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