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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藤萝没有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道:“知道阿姐还活着,我好高兴,我就知道阿姐这么厉害, 不会轻易死去的……” “阿姐不算厉害,修仙悟道十数年, 资历尚浅,只能勉强脱离凡身进入仙门。”玉树心笑了笑, “这么多年了,才熬到了第一次历劫飞升的阶段,却做了胆小鬼,让你代为受苦。” 玉树心已经很努力把话题往要问的事情上面引了,可玉藤萝依旧自说自话,丝毫不提“恨与不恨”的问题。 他又问:“阿姐,经受雷劫和在凡间历经艰苦,哪个更难过?” “凡间时候吧。”玉树心想了想,回答他,“凡间修仙十多年,如同夜裏走暗路,不一定有个结果,渡劫只是短短一瞬,熬过去就飞升,熬不过去也就罢了,好歹心中有个盼望的念想。” 众人等了会儿没等到要听的,月息便站出来又催促一次,只不过这催促裏带了些欺瞒之意:“玉藤萝,你现在能够站在这裏说话,也是你阿姐求情的结果,她想办法保护你魂魄不散,让你们姐弟俩一起入仙门,只不过没有提前知会你,让你不小心受了雷劫,你会恨她吗?” 这话不对,金乐娆猛不丁地看向月息,有些难以置信对方竟然如此卑鄙——玉藤萝的死是无法真的逆转的,才不是月息说的这样,玉藤萝的死是他阿姐一手造成的,可从月息嘴裏说出来,却把他阿姐说成了救他的人,是非黑白皆颠倒,几乎是哄骗着玉藤萝亲口说出那个“不恨”的答案。 “月息你……”金乐娆向前半步,正欲站出来,“别把别人当傻子”几个字还未出口,她便被师姐拉住了手。 金乐娆猛地止步,无法接受地回过头——她看到,师姐对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 “阿姐让我活一次,是阿姐好。”玉藤萝还跪在地上没起来,他指尖还抓着自己姐姐的衣裙,像是筋疲力尽的人本能地寻求一个依靠,他还是没有回答,甚至去提起了儿时的事情,“记得小时候爹娘给我请了师父,教我修仙入门,我没心思去学,总拜托阿姐来探望我,占掉师父的一部分时间,减轻我的辛苦。” “阿姐也是在那时候才有机会听几句提点。”玉树心自嘲一笑,要扶对方起来,“阿姐是女子,爹娘不同意我沾染任何与修仙有关的事情,只能想这种办法来偷学一些课程了,不然要挨罚的。” 金乐娆怅然嘆息,她听着玉树心如此说,像是吃了一颗又酸又涩的杏子,舌尖苦苦的——像自己和师姐这种生下来就在仙门的人,没体会过修仙选拔,只知道凡间的人要想进入仙门极其不容易,可她没想到……凡间子弟修仙居然有这么辛苦,像玉树心这种大氏族出来的女子都不被家中准允修仙,甚至还得冒着挨打的风险偷偷来学。 “我有一个问题,都是玉氏子女,为什么只允许他来修仙悟道,不允许你沾染半分。”金乐娆实在忍不住细问一下,“曾经我以为,是家中钱财能力不够,供不起第二个人来学,可听你们讨论这些,我想问问——为什么请来的师父不能两个人一起教?” “身为大族贵女,不能远嫁,不可久游,严禁修仙,才能常常在父母膝下侍奉。”玉树心轻声回答,目光有些空,又有些落寞,“在我们那裏,贵女到了及笄年岁必须要嫁人的,嫁了人就算作外人,相夫教子永远不得脱离,除非爹娘生了病才能被叫回家中在病榻前侍奉一段时日,代替丫鬟婆子去日夜不离地伺候。” 金乐娆问她:“贵女到了及笄年岁必须要嫁人,那像你弟弟这种纨绔呢,也必须要娶妻吗?” 玉树心摇摇头:“高门公子会优先选择修仙悟道入宗门,为氏族光耀门楣,是否娶妻都不会被逼,除非及冠之后没有被仙门选中,才会被送入朝中为官,再考虑娶妻的事情。” “你能进入黛罗峰,经历了多少重困苦艰难,玉树心,你要知道珍惜如今得到的一切,哪怕不择手段,也得留住眼前你得到的东西。”月息是玉树心的师尊,当然知道她有多难,所以她替她担忧,替她一步步谋划至今。 “还记得当年……阿姐被爹娘逼着嫁人,八抬喜轿堵到了门口,阿姐第一次求我帮帮忙。”玉藤萝站不起来,他只坐下,脸色挂着幸福的笑,“我把那封仙宗选拔弟子的邀请信给了阿姐,让阿姐先谎报名字混进去,若能被选中,也就不用嫁不喜欢的人了。” 还有这一出?金乐娆听着听着冷静了下来,她站定了,无声地注视眼前的两人,心情有些复杂。 “那年阿姐走后,爹娘有没有打你。”玉树心眉心的红痣像是一抹苦涩的心头血,锁眉时,脸色的悲怆几乎要从那双眼眸裏溢出来,她张了张嘴,显得道歉十分徒劳,“是阿姐不好,拿着你的邀请信离家,这么多年没有亲身回去看你一眼。” “打了,但没多疼,家裏就剩我一个了,家裏舍不得打死我的。”玉藤萝难得露出一分少年意气,他无畏地笑出声,抬起头,在阿姐面前露出几分傻气,“再说了,我才不会让你嫁给那个肥头大耳的王家老三呢,他不是什么好人,才配不上才貌双全的阿姐……回不回家都无所谓的,阿姐还愿意写信给我已经很不错了。” “抱歉,是阿姐怯懦……不敢回去看你了。”玉树心还是低垂着眼眸,好似有泪从脸上淌落,但她神情依旧,让人看不清情绪。 “北灵宗每年会在凡间的世家大族发一些邀请信,拿到信的高门子弟才能来参加入门选拔,玉树心贸然把弟弟的名字改成了自己的,犯了禁忌,所以担心自己回 去后会被家人要挟。”看到宿知薇好奇,金乐娆抽空给她解释。 宿知薇点头:“太让人唏嘘了。” 一直旁听的月息忍无可忍,她愤怒开口:“不用怀疑不用担心,她那禽兽不如的家人已经开始算计她了!” “什么?”玉树心与玉藤萝同时回头。 “不然你觉得为师为何要这般为你打算?”月息气笑了,她指尖一动,手上赫然拿了几封告密信,“这是凡间有人花大价钱托关系送到为师手上的告状信,为师看到有你的名字,打开一看,来信人赫然是你父母的名字——他们让我把你从师门除名,换成你弟弟的。说什么你当年贸然顶替了你弟弟的身份与本事,抢了他的修仙路。” 月息愠怒开口,话音落下,她手一挥,手中几封告密信洋洋洒洒漫天而下,玉树心与玉藤萝俯身去拾,姐弟俩拆开一封又一封,一次比一次失望。 玉藤萝声音带了哭腔:“爹娘怎会如此偏心,狠心拆穿这一切……” “最后一封信中,他们竟然敢威胁本尊,区区凡间蝼蚁,口气大如天,竟扬言——不换一换你们姐弟的话,他们就要在凡间找大能用禁术逼你离魂回家。”月息抱着胳膊,目光深恶痛绝,“我平生最厌恶被人威胁了。” “我爹娘叨扰师尊,让师尊烦忧了,我先代他们赔个不是,以后再有送来的信,弟子会想办法派人拦截下来的。”玉树心攥着那数封信,指尖不停地抖,她本能地道歉,心裏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原本只以为她爹娘不爱护她,可没想到……为人父母,竟会那般恨自己的女儿,他们这样做,是要毁了她吗?”金乐娆也忍不住愕然惊嘆,“太令人难受了,我个外人心裏都这样不舒服,玉树心一定更难过。” “是不惜毁了她,也要扶唯一的儿子入仙门。”叶溪君也在她身边轻嘆息。 “徒儿,别一次次心软给他们留退路了,自你入仙门那一刻起,就只需记得我是你的师尊,师者如父如母,之前凡间的一切再也无你无关,你需要懂得自己珍惜自己,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月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目光盯着她眼瞳,引导她道,“按师尊教你的去说去做,你很聪明的,该知道怎么说才是对的。” 金乐娆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月息仙尊紫衣上绘着的紫藤萝开得愈发妖冶鲜艳了,她分神看了一眼师姐的仙尊紫衣,是典雅华贵的绛紫缎面,没有紫藤萝暗纹,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异光。 “问吧。”月息松开玉树心的手,退开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二人。 “阿姐被选入仙门,爹娘竟然会觉得你让他们在京中丢人,失了脸面……”地上的玉藤萝握着手中的那封信,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下,随后笑容咧得更大,像是痴傻的人在疯笑,苦痛到了极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玉树心没有多余的神色,她脸色空落落的,神情凝滞片刻,低头问弟弟:“事已至此,你要不恨阿姐吧。” 月息一听就炸了,她在身边快抓狂了,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不是这样问!为师叫你重新说,听到了没有!” 玉藤萝神色惘然,抬头仰视阿姐:“阿姐,我的死与阿姐何干呢,是乐娆仙师不让我拿避雷符,害死了我……” 金乐娆:??? 这还能是人啊! 我去你全家的!!! 她险些一口血喷出来,这半天的伸张正义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她怒极反笑,一记窝心脚就踹了过去—— 叶溪君眼疾手快地搂住自己师妹腰身,把腾飞一半的人中途揽了回来:“师妹别气。” 不气不气,生气是给自己找罪受,金乐娆深呼吸好几次,拼命劝自己“他已经死了”这才情绪稳定下来。 “别问了,别问了。”金乐娆马上转向月息,举起手来表示顺从,“我现在没有任何意见,月息你怎么做我都当没看见,我们大家一起粉饰太平,回去把这烂摊子给圆起来,以后都是彼此的好友,掌门师祖问什么都不能破坏我们坚定不移的友情。” “阿姐,我不恨你,从小到大只有你不会嫌我没出息,对我特别好,我愿意一辈子给你使唤,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玉藤萝很没出息地笑了一下,他终于站了起来,扶着玉树心的胳膊,像是小时候挨打犯错往对方身边躲的那样,目不转睛地等着对方脸色,“当年等不到你回信,再等来的便是你的死讯了,我……我很难过,如今知道你还活着,比什么好消息都强,无论你带不带我入仙门都无所谓的。你是万中无一的,你只有在仙宗才能过好这一生……我在哪裏都能过好,回凡间去,也有家族为我兜底,我从来不恨你,只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玉树心说不出话来,她紧闭双眼,步子很慢地往外走。 玉藤萝和一条黏人的狗似的跟在她身后,眼巴巴地闲说那些话: “我本领差,来了仙宗也跟不上大家,只能玩命地用那些家裏给买的法宝来滥竽充数,这些日子,我用你的名字来生活,其实很怕……怕给你丢脸,辱没了阿姐的名号。” “阿姐,你估计也没想到吧,在凡间的时候,爹娘和京中公子哥们看不起我,来了仙宗,那些弟子们也都瞧不起我,他们都觉得我是装货,很爱出风头,品格也差,爱做一些没脑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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