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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开门把女孩带进屋里,屋里还坐着舅舅舅妈,他们的小儿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瞥了女孩一眼,“客人来喽。” 穷苦人家的小孩最懂得察言观色,小姜清立即察觉里面的人好像不是很欢迎她。那天晚上外婆和舅舅舅妈吵了一架,长久积累的恶意正好借此发泄出来,到最后变成了声音的较量。 姜清从小耳朵比较敏感,在吵闹声里她的耳膜嗡嗡一阵,她悄悄推开门到屋外透气,紧接着听到有人叫她:“小野种!” 女孩应声回头,门缝里露出男孩吐舌头的脸。 下一秒,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姜清蹲在门前的台阶上,心想着等他们吵累了,外婆会给她开门的。 可是没有,吵架声平息之后,门外的姜清听见哭声,那是个小男孩的哭声,舅舅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她听到外婆跑过去哄他,“幺儿”“宝宝”“乖孙”地轻柔哄着,最后是“乖孙,奶奶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姜清被遗忘了。 她仰头看着夜空,漆黑的幕布上挂着几颗星星,她好像一个流浪人,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她没有家,无处可去。 上一世听见外婆去世的消息时,姜清哭得很伤心,那些外婆对她的好和爱历历在目,可是恨也在无时无刻地刺痛着她。 如同曾经怨恨世界为什么不是黑白分明,那时的姜清怨恨为什么对一个人有爱的同时恨也存在,为什么人会痛苦。 重生回来的姜清循着记忆里的路进入南阳村,哀乐高声传来,姜清轻轻抬头,看见远处的二层小洋楼上高高挂着的白布。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大开的堂屋正中间摆放着一具棺材,里面有个女人在大声哭丧,拿着一个话筒,像唱山歌一样,边唱边哭,富有节奏。 姜清往前走,被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拉住,她扫了一眼姜清的校服,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姜清指了指棺材:“里面躺着的是我外婆。” “外婆?”女人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姜进宝闺女啊?” “姜清?” 刚走进堂屋的舅妈瞧见姜清,有些意外,她上前抱住姜清,嘴里说着:“多可怜的闺女诶,从今天起就没有外婆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问:“着急从学校回来,还没吃饭吧?” 是还没吃,但姜清也不太有胃口,“不用了,舅妈,你忙你的去吧。” 她在堂屋找了个凳子坐下,身体斜靠着灰白的墙壁,静静地看着那副棺材。没多久就开始敲锣打鼓,唢呐声把棺材前头的蜡烛烛光险些震灭。 热热闹闹的葬礼,女孩静悄悄地靠在角落,像一只没有人注意的小狗。 到了下午吃席的时候,吹唢呐的师傅们去院子里吃饭,跪拜哭丧的亲戚也都走出去。姜清慢慢站起来,挪步到棺材前。 棺材是打开的,外婆静静地躺在里面,面色红润,面容安详。 老人身上穿了一套新衣服,花白的头发也被好好的梳起来,脸上化过妆,虽有些怪异,却也有几分像神采奕奕的老太太。 棺材前面放了一张木桌子,桌子上点着大蜡烛和长明灯。天色暗了,有风吹进厅堂,烛火明灭,烛光落在姜清侧脸,忽明忽暗。 她勾唇轻轻笑着,声如耳语:“晚安,外婆。” 院子里摆放着**张桌子,一个面善的中年女人见姜清无措地站着,拉着她在旁边坐下,“闺女,先坐下吃饭,老人家这是喜丧,别太伤心了。” 一顿饭还没吃几口,麻烦就来了。 一瓶酒忽然砸在姜清面前的桌上,酒瓶是开口的,白酒荡出来洒在铺了塑料桌布的圆木桌上,姜清坐在低位,她还没反应过来,酒就顺着桌边流到了她的校服上。 姜清回头,酒气迎面扑来,她忙站起身,离男人远一点。 男人抬手抹了抹胡渣上的酒沫水,朝女孩嘿嘿一笑,视线上下打量着她:“变好看了。” 见女孩脸上警惕又陌生的表情,男人在女孩原本的位置坐下,“小姜清,不记得我了?” 中年女人把姜清拉到身旁,嫌恶地扫了男人一眼。男人往下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婶子,这关你什么什么事啊?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她老子都收* 了我的彩礼了,老子现在要带她回去!” 他摇摇晃晃地说着,越说越激动,想要起身去拉女孩。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音了,既然上次警察劝你的话你没听进去,那我就再报一次警。” 姜清把手机面对着男人,通讯界面上已经打出“110”三个数字,拇指靠在拨打键的旁边。 浑浊的目光清澈一瞬,男人后退一步,一甩手把酒瓶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开个玩笑,妹妹。” 男人吹着口哨离开,时不时举起酒瓶对嘴喝上一口。顺着乡村小路往前走,夜色漫漫,昏黑的小路偶尔有几辆车路过,光亮一闪而过,又是一片昏暗。 从南阳村回小阳村有两公里,男人也不着急,酒精麻痹着他的大脑,不自觉地想起刚才那女孩,继而想起姜进宝还没还他的彩礼钱。 这老不死的,一问就说没钱,一问就说找他闺女去。他闺女在学校,他要进去找人不得进局子。 他一遍走路一遍咒骂姜进宝,酒气上头,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家拿把砍刀去吓一吓姜进宝,他好几万的彩礼钱总不能真的打水漂吧。 他越想越激动,脚步加快了些。天又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人忽然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这会儿喝了酒的坏处就来了,他身子软,头也重,爬不起来,就那样横在马路中间。 恍惚中见车灯靠近,男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呼喊,那车似是加速了,毫不犹豫从他伸长的胳膊上碾过,男人抱着手臂痛呼,汽车疾驰而去。 寒冷的冬日,男人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那辆压了他的车是一辆奔驰,车灯照过来时他看见了车标,只可惜记不得车牌号。男人一边骂人一边抱着手臂站起来。 手机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男人咬着牙扒进路旁的草丛里寻找,身体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顺着草丛往下滚。 这竟然是块斜坡。 男人身体不停地往下滚,脸上身上被划出血痕,最终只听“扑通”一声,他滚进了河里。 在冰冷的河水里静悄悄地死了。 - 另一头,吃完晚饭后又开始哭丧了。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外,数天上的星星,天很黑,星星不多,却依旧很亮。在学校里光污染太严重,晚上是看不见星星的,只有一大片红色,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红光。 她静悄悄地仰着头,对那些不断落在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她知道那些频频瞄她的老太太在讨论什么,又在指点什么。 外婆还要过几天才下葬,姜清决定等明天天亮了就会学校,她待在这里越久,落在她身上的闲言碎语越多。舅舅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她晚上只能靠在厅堂打会儿瞌睡。 院子里都是酒味和烟味,中年男人们围在一起谈天谈地,浓郁的汗臭口臭味和酒味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她决定出院子透透气。 借着村里路灯的光,姜清低头看围着灯光飞的小蚊虫,都到冬天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小虫子。 手机铃声响了,姜清翻出手机看,是顾以凝打来的电话。 点开接听,姜清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小,还有呼呼的风声:“姜清,你还好吗?” 姜清挥手驱散虫子,“还好。”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外婆的丧礼。距离她上一次见外婆已经是十三年前了,时过境迁,她不再和上一世丧礼上一样痛彻心扉。 顾以凝:“你在你外婆家吗?” 姜清:“嗯。” 耳边是沙沙沙的声音,姜清问:“现在不是晚自习时间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轻声一笑,“跑到小树林里和你打电话。” “不怕被老师逮到?” “悄悄的,我屏幕亮度调最低,很小声,不会被发现的。” 过了一会儿,顾以凝问:“你外婆哪一天下葬?” 姜清:“三天后。” 顾以凝:“那你三天后才回学校了。” “没有。”姜清摇头,“我明天就回来。” 顾以凝缩了缩脖子,将被风吹散的围巾绕上脖颈:“好。” 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姜清蹲在地上,无聊地捡碎石头玩:“我没什么事了,你快回去上晚自习吧,被年级主任抓到了要被骂的。” “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注意身体,别被人欺负了。” “我很容易被人欺负吗?”姜清笑了一声,“好了好了,知道了,拜拜。” 挂断电话,姜清抬起头,忽然发现前面路口处停了一辆黑车,立起来的奔驰车标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后座车窗落下,露出女人优雅美丽的侧脸,墨镜遮住眼睛。姜清心头一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这才抬腿走过去。 周雪宁摘下眼镜,看了看姜清,“回去把书包背上。” “好。” 姜清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女人,“不进去看看吗?棺材还没盖上。” 女人抬手顶着太阳穴,灯光下她的神色有些疲惫,对着姜清缓缓摇头。 第27章 姜清抱着书包上车, 奔驰在路口掉头,平稳驶入夜色里。 没多久车就开进了安和市区,陌生的景色从车窗外迅速后退, 姜清开口打破沉默, “您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周雪宁偏头看向女孩:“太晚了, 学校进不去, 先带你回我那儿休息。” 汽车驶进小区,停在一栋楼面前。姜清跟在周雪宁身后上了电梯, 又进了房间。 换好拖鞋的姜清拘束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多时, 周雪宁从卧室里拿出一件睡衣递给姜清, “时间不早了,洗完澡就休息吧, 你睡这边的房间, 明天早上自己打车去学校。” 姜清接过睡衣,轻轻点头:“好。” 十几分钟后。 浓密湿润的白雾遮住视线, 姜清裹着浴巾擦干身体, 换上睡衣站到镜子前。经过了一番努力寻找,终于在洗漱台下的柜子找到了吹风机。 按动吹风机按钮, 飞扬的水滴落在洗漱台前。 镜子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用洗漱台上的水杯接了一杯水,姜清朝镜子泼去, 雾面被水四分五裂地划开, 镜子里的女孩抿了抿唇, 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姜清从卫生间推门出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周雪宁斜斜靠在沙发上, 抬手将酒瓶放在茶几上, 许是累了有些拿不动,敦实的一声“咚”, 听起来像是故意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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