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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轻快,像是在田间除草,又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陈总的桌子是你那破布能擦的?”一个路过的客户故意刁难道,“瞧你那脏手,别把晦气带进办公室。” 他话说出口,周围人都拿着异样的眼光,毫不避讳地看她,他们看不起这个从乡下来的女人,瘦骨嶙峋的、没有经过专业培训的、永远蹙眉忧郁的……与他们喜欢的那些嘴利圆滑、四处逢迎的人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个看着朴素老实的女人,她的出现,天然让人带着警惕。 “这桌子是老板的心头好,特殊工艺漆面,一般的清洁剂一上去就花,”经理挑了挑眉,丝毫没有为她主持公道的意思,“你要是擦坏了,几年的工资都不够赔。” 见到经理的态度,周围的嘲笑声更响了。 小草停下动作,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卑躬屈膝,反而平静地看向那位客户,“大姐,东西脏了能洗干净,心要是看不起人,那才是真的脏。我这手既能种得了庄稼的,当然也能擦这桌子。你不必刻意刁难我,只看我最后能不能擦干净桌子就好。”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了。旁白偷笑的几人,也都正了正神色,紧盯着她擦拭桌子的手。 “经理,这是乡下的皂角,也是天然的清洁剂,具有抗菌、抗病毒的作用。红木是有灵性的,这上面的纹路,就像咱人掌心的命纹,是一圈一圈长出来的。您看,这皂角水进去了,就像是给它喂了口清泉,不仅没有损伤这桌子,还把这物件儿该有的气色给养出来。” 王经理愣住了。 她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为了活命而卑躬屈膝的人,却从未见过一个保洁工能把话说得这么不卑不亢。 见田小草停下抹布,她走了过去,摸了摸茶几。 干爽、细腻,陈总特制红木桌子上,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 “你留下吧,明天报到。” 走出公司,小草没敢歇,一路小跑去了县城一中。 隔着生铁铸成的校门,小草看着里面意气风发的学生们,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就是县城最好的中学,里面都是各地最好的学生,看着干净整洁的校园,穿着整齐的学生,小草难免有些自卑。 小浩从前一直是在临近村子的学校里上学,虽然也隶属于县城,但那学校的沙泥路,水泥操场,随意的穿着与落后的师资与教学,哪比得上这市中心的中学? 办公室里,年轻的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冷淡,“田小草同志,你儿子小浩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以前在乡下成绩好,但他也缺了将近半学期的课。城里的进度快,教材也不一样。如果想在我们学校就读,必须参加入学考试。要是跟不上,只能留级。” “老师,他能行,他在家天天晚上就着油灯看书,”小草急切地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全是卑微的哀求,“求您给个机会,让他考考看。” 她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她已经没有机会再读书了,但小浩,她的孩子,她势必要付出一切,尽全力保护他托举他。 哪怕低着头也不怕,哪怕赔笑脸也不怕。 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已为人父,哪里会不知道做父母的心情,只是,“择校费和书本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负担得起吗?” 走出校门时,小草觉得脚下的路像是棉花做的。 她想起小浩在昏暗的石膏板房里,蹲在板凳上写字的背影,想起他为了省钱,连个本子都舍不得买,拿着根棍子在地上练字的模样。 一种从心底翻涌而上的愧疚,像是一把锯子,割裂着她的灵魂。 她没能答应。 她没能耐答应。 两千的择校费,对于刚找到十元租金一月的房子、刚找到二十元工资一月的她来说,像是一个遥远的太阳。 即使神如夸父也难追到,更何况是她这样的普通人。甚至,她还没有普通人那样的富裕。 明明只是个农村人,却敢带着一老一小,抛下田地进城谋生,明明手无分文,却为了孩子,敢奔向县城里最好的中学。 小草眼泪终于决堤,她不断地抡起拳头痛打自己,“都怪妈没本事,都坏妈太贪心……” “抓贼啊!有人抢馒头啦!”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喧嚣。 小草猛地转头,准备帮忙抓贼,可当她看清来人时,她的瞳孔瞬间紧缩。 只见不远处的馒头摊前,一个浑身泥泞、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孩子,正死死地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白馒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一边咒骂,一边抡起一根粗壮的擀面杖,狠命地砸在那孩子的背上。 “打死你个小畜生!没人管的野种!敢上老子这儿来抢东西!” “别打了……别打了……”孩子发出一阵阵呜咽,凄厉得如同野兽幼崽般无助。 即使大汉下死手捶打,他依旧不肯松开手里那个馒头,反而拼命往嘴里塞。 田小草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大龙。 是那个以前在大院里调皮捣蛋,爱吃鸡蛋饼,被喜凤捧在心尖尖上的大龙。 “住手——!” 田小草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天灵盖。 她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猛地冲进人群,瘦弱的身躯像是一道闪电,死死地扑在了大龙身上。 “嘭!” 那根沉重的擀面杖重重地砸在小草的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小草闷哼一声,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但她没有松手,她把大龙死死护在怀里。 那股熟悉的体温,让怀里正剧烈挣扎的大龙瞬间僵住了。 “大伯,别打了……我给钱,我双倍给钱!”小草颤抖着从兜里掏出几张揉皱的毛票,递到了摊主面前。 摊主接过钱,猛啐了一口,“看好你家的疯狗!下次再来偷东西,老子剁了他的手!” 人群散去。 集市的暗巷里,夕阳洒下最后一点惨淡的光。 小草抱着怀里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鼻涕眼泪像开了闸似地往下淌。她顾不得背后的剧痛,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点擦去大龙脸上的污渍。 “大龙……是婶子,婶子带你回家。” 大龙看着小草,看着那件熟悉的靛青色旧短打,看着那双即便被棍子抽打也没松开他的手,流干泪的眼睛又有些发酸,“婶子,我想我娘了,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大龙想娘了。 小草眸色黯了几分,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喜凤去了哪儿,她也不知道。 她只能将大龙搂紧在怀里,轻拍安抚,“别怕,婶子以后就是你娘。”
第 24 章 县城边缘的出租屋蜷缩在一条幽深巷子的尽头,墙皮剥落,露出发黄的内里,像是一道道结了痂的陈年伤口。 屋里的灯泡极小,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勉强照亮了那张缺了角的漆木桌。 田耗子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捏着半截旱烟,烟雾在他指尖缭绕,模糊了他那张愁容满面的脸。小浩则趴在桌上,摊开一本卷了边的课本,耳朵却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死死捕捉着门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爹,娘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快响钟了。”小浩小声嘟囔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田耗子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催什么催,你娘那性子你还不知道?眼里除了干活就是操心。这城里开销大,她不跑断腿,咱爷俩喝西北风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零碎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一股夹杂着寒意和尘土味的风卷了进来。田小草背着个沉重的麻袋,半个肩膀被压得歪斜着,可她的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攥着一个瘦小的影子。 “娘!”小浩欢喜地跳起来,刚要冲过去,脚步却猛地扎在了原地。 田耗子也站了起来,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掠过小草,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那个蓬头垢面、穿着破烂棉袄的孩子。 那是大龙。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耗子的脸皮剧烈地抽动了两下,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刹那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渣子,一寸寸垮了下去。 小草看着父亲的神色,心尖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她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她不敢看父亲,更不敢看这间逼仄得几乎放不下第四个人的小屋,她只是把攥着大龙的手握得更紧了。 “大龙哥!” 小浩愣了半晌,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终究是生出一丝在异乡见到故知的喜悦。 他试探着跑过去,想要像以前在村里那样拉住大龙的衣角。 然而,大龙像是受惊的雏鸟,身子猛地一缩,竟往小草身后躲了躲,两只手死死抓着小草的衣襟,那种依赖与亲昵,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小草感觉到了大龙的战栗,她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大龙满是污垢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幕看在小浩眼里,原本的欢喜却变了滋味。 小浩僵在那儿,手伸在半空,又讪讪地缩了回来。 在他心里,娘是他的天,是他在这个冰冷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娘那双总是牵着他的手,正紧紧握着另一个孩子,娘那双总是看向他的温柔眼睛,正满含疼惜地注视着这个曾经在李家院子里对他并不怎么友善的“少爷”。 一股酸楚在小浩胸腔里翻涌,他盯着大龙躲在娘身后的样子,觉得那个身影无比刺眼。 大龙明明比他大,明明是仇人的孩子,凭什么霸占娘的怀抱? 晚饭出奇地安静,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却只有筷子磕碰瓷碗的轻响。 小草给大龙洗了澡,换上了小浩的一件旧棉衣,就赶忙去洗衣服做饭了了。 大龙一个人坐在桌边,头发湿漉漉的,原本张扬跋扈的脸庞在消瘦之后,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破碎与脆弱。 “大龙,吃吧,”小草往大龙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周休息几天,下周一回学校上课吧,你失踪后一天,老师就打了电话来催你上学的。” 大龙捧着碗的手颤了颤,半晌,才闷着头点了点头。 小草看着他,眼底那抹温柔像是被水浸湿的月光,“你的学籍还在,老师说你是颗读书的苗子,不能荒废了,你专心念书,钱的事……婶子会想办法。” 大龙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眼泪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碗里。 “我呢,娘我什么时候去上学啊?”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像利刃一样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小浩紧紧攥着木筷子,一脸羡慕地望着大龙,他已经很久没去上学了,他想念在学校里的生活,想念和同学打闹的时光,“娘,大龙哥去上学,我呢?我也想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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