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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李老婆子面前。 “妈,您别打弟妹了。打坏了她,大龙谁来照顾?”田小草的声音带着颤抖,听起来真诚又凄楚,“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带来个病重的弟弟,弟妹见家里开支大,才动了这种歪脑筋。这错,有一半得算在我头上。” “小草……”李来顺心疼得眼眶通红。 “不,是我拖累了大家。”田小草抬起头,眼神晶亮而坚决,“弟妹说得对,根子在我身上。是因为我带来个病重的弟弟,弟妹见家里开支大,才动了这种歪脑筋。这错,有一半得算在我这个没用的媳妇头上。” 李老婆子动作一顿,看着这个“懂事”的长媳,眼神里的寒意稍微化了一些。 “行了,”李老婆子叹了口气,看着田小草的眼神多了一分敬重,“喜凤,你给我在屋里待着反省!” “以后买粮食、买杂货,全听小草的。要是再敢贪一分钱,我就让二顺写了休书送你走!” 夜深了。 田小草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厨房里,倒掉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假酒。 她摸了摸怀里那把断掉的木梳。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喜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光下,她的脸肿得老高,眼神里满是恨意,却在那股恨意深处,潜藏着一种对强者的战栗。 “田小草,你真行。一跪一哭,就把全家的心都收了,”马喜凤咬牙切齿地走近,“你故意让我难堪,是想当这李家的救世主?” 田小草没回头,声音清冷如冰,“弟妹,我没想当救世主。我只想活下去。你折断我梳子的时候,就该想到,草长得再低,也是有根的。谁想拔了它的根,它就得缠住谁的命,死也不放。” 马喜凤愣住了。她看着这个在月色下洗着坛子的女人,第一次发现,那个沉默的田小草,骨子里竟然是一条能绞死人的藤。 这种嫉妒、恐惧与没来由的吸引力,在烟火气中疯狂生长。 “咱们走着瞧。”马喜凤丢下话,转身离去。 田小草直起腰,看着马喜凤那消失在黑暗中的桃红残影,低声自语,“弟妹,以后这个家,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第 4 章 假酒风波后的李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马喜凤难得安静,李来顺得理饶人,李老太深居简出,李二顺没脸见人,只有风暴中心的田小草,乐得清静。 这种死寂不是风平浪静,而像是山雨欲来的冷空气,压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不安。 马喜凤被婆婆下了禁足令,整日关在屋里专心养孩子。 原本那串尖利的、像是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偶尔传出的低低啜泣。 而田小草,彻底接手了李家所有的家务。 清晨五点,天边还是一抹惨淡的青灰色,田小草已经蹲在井边,用那双生了冻疮的手,一下下搓洗着全家人的脏衣服。 井水冰凉刺骨,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 她摸了摸怀里那把缠着红绳的断梳,坚硬的木茬隔着单薄的里衣硌着胸口,疼得她说不出话,却也疼得让她清醒。 她知道,马喜凤在恨她。 “大嫂,妈说让你去厨房帮把手。” 李二顺站在堂屋门口,垂着头,声音瓮声瓮气的。 他是个老实人,夹在泼辣的媳妇、能干的兄长和严厉的母亲中间,早已习惯了缩着脖子过日子。 马喜凤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走出来时,没穿那件招摇的桃红袄子,只裹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脸色青白,眼下那圈乌青重得吓人。 她没看李二顺,一双满含幽怨与毒辣的眼睛,直勾勾地掠过院子,爬上了正拎着水桶走向厨房的田小草背影上。 她冷哼一声,步子迈得极重,像是要把那青石板踩碎一般,跟进了厨房。 厨房里,烟雾缭绕。 灶膛里刚升起了火,干枯的松针和潮湿的柴火缠斗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辛辣又苦涩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生疼。 田小草正弯腰在案板前切菜。菜刀撞击木案发出“砰砰砰”的有节奏的响声,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马喜凤站在门口,听着这叫嚣的案板,脸色更难看了。 就是这个女人,一进门就夺走了她的体面,夺走了她的管家权,还让她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 “哟,这长嫂当得可真称职。” 马喜凤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厨房里回荡,带着股冷飕飕的寒意,“这一大清早就显摆上了?是想让全家都看看,我这个当弟妹的有多懒,你有多勤快?” 田小草没回头,手里的刀飞快,“弟妹,妈说了,分工合作,日子才能过得下去。你要是累了,就在旁边择择菜。” “谁稀罕你那假惺惺的怜悯!” 马喜凤三两步跨到案板前,劈手夺过田小草手里的另一棵白菜,用力过猛,指甲在田小草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痕,“我告诉你,田小草,你别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臭老大买回来的一个药罐子家属,在这个家里,你有儿子吗?你有根吗?” 田小草停下了刀,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马喜凤。 那目光冰冷又淡漠,像是一面平静的镜子,映出了马喜凤此刻扭曲而丑陋的面孔。 “根?”田小草轻声重复了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弟妹,草的根在泥里,踩得越深,活得越稳。我有没有根,可不是取决于我有没有儿子。” “你!”马喜凤气急败坏,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就要往菜上撒气。 “啊!” 一声惨叫刺破长空,后院的鸡都吓得飞了几米高。 因为心神不宁,加之用力过猛,那锋利的菜刀没落在白菜上,反而斜着劈在了马喜凤左手的食指上。 鲜血瞬间喷涌了出来。 那艳红的血,在灰扑扑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是一朵突然盛开的红山茶,美得可怕。 马喜凤疼得脸色煞白,菜刀“哐当”一声砸到在地。 她下意识地握住手指,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案板上,和切好的白菜碎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 田小草愣了一瞬,随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马喜凤受伤的手。 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田小草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老茧和冰凉的水气,而马喜凤的手既柔软又细腻,此刻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带着一种惊人的热度。 “放开我……你滚开!”马喜凤疼得眼泪直掉,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可身体却因为脱力而往田小草怀里倒。 “别乱动!”田小草突然厉喝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死死捏住马喜凤的手腕,减缓血流,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扯下一块干净的帕子,那是她准备留给弟弟小旺做肚兜的细棉布。 “疼……” “田小草,你成心的是不是?你就是成心想看我笑话……”马喜凤疼得抽冷气,脑袋抵在田小草的肩头,鼻尖全是田小草身上那股苦涩的烟火味和皂角味。 那种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这是马喜凤那充满劣质雪花膏味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气息。 田小草没理会她的咒骂。 她半蹲下身,借着灶膛里的火光,仔细查看着马喜凤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 “你忍着点。” 田小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她出嫁时,父亲偷偷塞给她的金疮药,说是田家祖传的,活血生肌最是灵验。她舍不得用在自己那些皲裂的伤口上,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挑出一大块,重重地敷在马喜凤的指尖。 “嘶——” 马喜凤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右手死死攥住田小草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抠进田小草的肉里。 田小草一边利索地包扎,一边低声说着,“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她的呼吸喷在马喜凤的耳廓上,痒痒的,麻麻的。 马喜凤不叫了。 深口的伤口被塞上一层厚厚的金疮药,像惹了洋辣子一样的疼痒,粗糙的干布压上她的伤口,她疼得有口说不出。 她瞪大眼睛,看着田小草低垂的睫毛。 在那长长的睫毛下,掩藏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委屈求全,而是一种奇怪的怜悯与心疼。 她凭什么心疼她? 她才是这个家最被看不起的人,她居然会心疼她? 这种心疼,让马喜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却又贪恋那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 在这个家里,婆婆看重的是她的肚子,二顺看重的是她的脸蛋,只有这个被她欺负得体无完肤的女人,此刻正握着她流血的手,眼神里没有半分杂质。 “好了。” 田小草系好最后一个结,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包裹住了马喜凤冰凉的小手,像是要给她传递一点温度。 “弟妹,这手要是坏了,你就再也抹不了胭脂,绣不了花了,”田小草抬起头,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抵,“为了跟我斗气,伤了自己,值吗?” 马喜凤没说话。 她看着田小草,眼神里的毒辣竟然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 都怪她。 都是她的错。 她突然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转过身去,背对着田小草。 “谁要你管……假好心。”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再是那种尖利的叫嚣,倒像是个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小女孩。 厨房里的烟雾渐渐散去,阳光斜斜地从天窗打下来,落在两个女人之间。 那一滩血迹在阳光下变得暗红。 田小草捡起地上的菜刀,重新走向案板。 “去歇着吧,剩下的活我来,妈要是问起,就说是我不小心撞着你了。” 马喜凤的身体僵了僵。 她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看着田小草那因为用力剁肉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个一直以来坚硬无比的傲慢与偏见,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她默默地走出厨房,步履有些蹒跚。 回到屋里,她瘫坐在床上,看着包裹得像个蚕茧一样的食指,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田小草身上那种苦涩的味道。 她突然觉得,这个原本让她感到窒息的李家,似乎因为这股味道,多了一点点活气。 而厨房里的田小草,看着案板上那一抹血红,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她并不是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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