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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不知道贺天然心中将会结出怎样的答案,她回想拉萨在地图上的哪一处,到了拉萨,赛里木湖是否也已经不远? 她想若是可以,她会邀请她,一起去看一看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去看一看赛湖日出的时刻。 *** 晨光熹微,洒落在屋中。 贺真听见妈在与人谈话。 她本已离家,刚下了楼,想起要帮姚望带高一时的基础笔记,遂返回家中,妈一早起来为她做饭、送她出门,此时也许正在补眠,于是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进门—— 房内有隐隐的说话声。妈醒着。 眼下刚过七点,天方才亮起,是谁这么早就打来电话? 田娟禾不知道隔墙已长出了一只耳,她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停留在脸庞边上,时而掩口发笑,其实这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但她就是惯了,时刻都留意着自己的仪态,时刻都要显得风情万千。 胡春晓打来电话,说:“你上次不是说,去云南,找乔木和天然她们吗?我问了我在旅行社上班的朋友,人家说,去云南,一般都是自驾游,说让我们到了昆明,租一架车,去哪都方便。” “你准备自己开车呀?” “是啊,我是想,不如就试试吧?不然驾照都白考了,花了我女儿不少钱的呢。那满大街都是车子,人人不都是一样开?” “那你开,我没有驾照,卫明走后,家里的车子都是天然在开。到时候,我就坐在旁边,陪你说说话,帮你看看路。”田娟禾对谁都是这样,嗓音婉转地说着体己话,“我跟你说呀,我知道她们要去哪里了。” “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趁我小女儿洗澡,看她手机了。原来她一直跟她们有联系,真是的,也不告诉我,就看着我们在这干着急。”她娇嗔道,“我看见,乔木说,她们现在到了一个叫腾冲的地方,接下来,要去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这个地方我听说过,我有一个老朋友,就在香格里拉生活,说香格里拉有雪山,晴天的时候,早上太阳一出来,斜照在雪山上,金闪闪的,说这个叫‘日照金山’。”胡春晓在电话那头说着,回忆着,像有些沉醉、有些向往了,“还说,‘香格里拉’,是藏族的语言,意思是‘心中的日月’。” “真的?那我们这次去,是不是也能看见‘日照金山’?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这个地方好,听名字就美……其实,我也愿意去西双版纳,我想去看看那儿的热带植物……我上次去云南,还是我女儿第一年上大学,陪她一起去了昆明,昆明也很美。本来我女儿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也要去的,但她说怕我麻烦,也没告诉我毕业典礼的时间……这个腾冲又在云南什么地方?那我们是直接去香格里拉,还是先去腾冲?” 她和胡春晓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些对她们来说有些许陌生的地名,聊当地是怎样温度、应带什么衣服,她们这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远门,忽然这么将事情定下来了,都兴奋得不得了,都不单只是想着要去寻找女儿了,云南,那远方的美丽世界,仿佛就在她们的眼前徐徐展开了。 田娟禾一时心里有许多想法,首先想的是去云南,她要搭配几身怎样的漂亮衣服,然后又想,女儿离家这么久了,她给女儿带点什么去,旅途劳顿,总有用得上的。家里也有让她挂心的,她离开几天,高三的小女儿又要念书,又要自己照顾自己,会不会太劳神?还有她的花儿们…… 这些念头像蝴蝶,在她那花园一般的心间飞舞,飞啊飞,忽地被一下子冲撞散了,小女儿一个箭步冲入房间里,大声怪责道:“妈!你看我手机了?你要去找姐?” 田娟禾被吓得不轻,下意识掩住手机,情急中只慌忙欠身应道:“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东西了,要不要妈帮你找?” 小女儿性子直,一时脾气上来了,并不买她的帐,再次逼问道:“我说,你是不是私自看我手机了?你是不是要去找姐?” “妈妈……妈妈想着就去几天,到时候妈妈给你安排好方便的饭菜,或者你就和小望一起在外边吃,妈妈给你钱……” “你去找姐做什么?你就不能不去?” “我去找你姐,陪你姐说说话、散散心呀……”她被小女儿这样一问,有些愣怔,按她想来,女儿在婚礼上离家出走,久久不归,一定是遇上了什么跨不过的坎,她去陪着女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去了,她还怎么散心?你只会给她添麻烦!” “我怎么给她添麻烦了?你姐离家这么久,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你姐夫之间有些什么心结。我去了,陪她聊一聊,家人之间不就要互相陪伴吗……”田娟禾这么呢喃地说着,全是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肺腑之言,上回,两个女儿背着她去看瀑布,她只当是小孩贪玩,不成想,小的回来了,大的还一直不见踪影,她打电话去,对面难得接了,也只是随口哄她几句…… 她坐在床沿,仰着头,看着小女儿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渐渐感到有些迷茫,她竟在一向体贴懂事的小女儿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耐烦,甚至是……一丝瞧不起。 “我没有姐夫,那不是我姐夫,逼得姐离家出走的人到底是谁,你根本就不明白!” 小女儿不管不顾地抢白了她一通,无名火发出来了,也就一下哑了,顿时不知该怎样面对她,转身出去了。 田娟禾听着小女儿在客厅与房间来回的脚步声,然后大门砰一声关上,小女儿走了。 她仍一手半举着手机,一手掩着话筒,喃喃地说:“我不明白?” 活了大半辈子,还会有十八岁小孩明白,她却不明白的?她连月季都能搞得明白,那是最难养活的园艺之王,她有数十盆各不相同的名贵品种,都娇气得很,有各自不同的喜恶与习性,她全分得清楚,全打理得明白。 可到头来,却被心爱的小女儿用瞧不上的表情指着鼻子骂自己根本就不明白。 田娟禾有些讶异了,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想法,胡春晓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叫她:“娟禾?你还好吧?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她急忙应道:“噢!噢!没事,小孩子乱发脾气,可能是高三了,压力大。” “……那,要不,我们就不去云南了?你还是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吧。” “做什么不去了?”田娟禾遭了方才那一通变故,神经拉紧了,顿时也起了气性,但她发起脾气来也是娇滴滴的,“为什么不能去?我们添什么麻烦了,又不是什么老不死,不要她们背,也不要她们扶的。外边天大地大,她们去得,我们就去不得?”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她知道胡春晓有听音乐的习惯。 她不知道,那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这首曲子有另一个名字—— 《自新大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启程之日天光绚烂。腾冲是个日照充沛、温暖少雨的好地方, 冬春时节总有这样绚烂的天光。Blue清晨醒来便在院中银杏树下打坐冥想,然后重重一声伴随地动山摇——美羊羊将她装满衣物的旅行袋从二楼直接扔了下来,恰落在她的脚边。 红发女子像变形金刚紧急启动了变身形态, 一下子打开腿部折叠从地面上弹跳开去, 气急败坏地仰头大喊:“杨星宇!你知道腾冲在地震带上吗?你想吓死谁?” 美羊羊那不紧不慢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离地一米八呢, 怕什么地震呀?” Blue骂骂咧咧地拎起美羊羊的旅行袋,扔进已然装满了大半的越野车后备箱。 陈一心在客厅阳台上望着这一切, 过往几年她许多次看过这幅画面——她们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醒来,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时而吵嘴打闹, 乐器已经装车,阿爆在厨房忙碌,通常会烤一只鸡, 做一些三明治。然后她们上车出发, 一路上唱着歌, 说些胡话, 说她们就要发财,说将有星探发现她们, 说世界会倒退到千禧年,那个摇滚乐队的黄金时代。 她手中的半杯茶水已经冷却,她忘了自己几时养成喝茶的习惯, 从前她起床,会喝冰咖啡、冰可乐, 甚至是冰啤酒, 现在她变了, 变得像她妈,家里常备着普洱产的茶叶。她坐在阳台上, 喝着凉掉的茶,听着Blue与美羊羊斗嘴,心里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她们将要最后一次从腾冲启程,永无岛即将歇业关闭,她无法扮演一辈子彼得潘。 她没有足以支撑理想的才华,没能兑现自己曾经的诺言,最终只是平白耽误了朋友们的青春。 当然她从未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知道其中大约有几分自我陶醉,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如往常,联系演出场地、编新的曲子、督促乐手们排练,仍像一切永不会结束一样地扮演着领袖与主心骨。 陈一心躺在沙滩椅上,伸了个懒腰,阿爆面色阴沉地走到阳台来,往她的杯中添入热水。她仰面望着阿爆,口吻中不无无奈:“你不把你的摩托车推到车库去?放在外边,我们走那么多天,会落灰。” 她在告诉阿爆,她知道是谁一手破坏了她昨日的热气球大计。 阿爆不搭理她,她只好带几分讨好地问:“我们早饭吃什么?” “自己去厨房看。”阿爆扭头就走。 阿爆对她花费大额存款包下热气球一事心有不满,在她与众人商议时就已表达过反对意见,这些年她每一次在各种稀里糊涂的亲密关系中打转,阿爆都持反对意见,也都像这样,要给她几天脸色看。 她当然曾隐隐觉得微妙,Blue也曾拐弯抹角地暗示过她,但她始终选择不去想,毕竟她们之间,怎么可能呢?她与阿爆七岁时相识,那是小学第一天上课,妈盯着她换好衣服,告诉她,下了楼去,上几路公交车,在哪一站下车,到了学校进哪层楼的哪一间教室……她当然是迷了路,全班最后一个到了教室,在众目睽睽下挨了老师批评,只得忍着委屈,走到最后一排,那是教室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空位。她坐下,老师一敲黑板,她就止不住地流泪,止不住地将要流进嘴巴里的鼻涕吸溜了又吸溜,就这么吸溜了半节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长叹,然后一张餐巾纸怼到了她鼻子上,她困惑地转过脸,七岁的包秀秀隔着纸巾捏住她的鼻子,说:用力,鼻子用力。你怎么这么笨?看我,就像这样——鼻子用力,往外喷气。 她帮她擤过鼻涕,见过她比这还更糗的样子,她在她面前一点都不光鲜亮丽…… 陈一心觉得,有些时候,包秀秀简直比她妈还要像她妈。 所以,她无法有更多想象,也绝不会去打破她们之间的情谊。 她对着秀秀的背影说:“一会我去推你的车,你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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