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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又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赛里木湖”四个字。 阿草指着“木”字,说:“这是你的名字,赛里木湖里,有你的名字。再教我一个,祝你幸福,祝,怎么写?”她点着纸张上的空白处,“写在这里。” 乔木写下“祝”字。 阿草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祝”与“赛里木湖”之间,又填上了两个字。 祝你去赛里木湖。 乔木凝望这行字,不知身边女子也正凝望她,那潮湿气息逐渐逼近她才反应过来,她略微闪身,可身后已是墙壁,阿草递上的吻落在她的嘴角,阿草的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 乔木皱眉,抽回自己的手,阿草脸上露出天真的惶恐:“你不喜欢?我以为……” 乔木站起身来,“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穿男人的衣服,还有,男人的帽子。”阿草没有再说。那皮外套披在椅背上,而帽子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鸭舌帽。 乔木大约明白了,在阿草所成长的那个困顿的世界,男人与女人有着明确的分界线,必须遵守某种既定性征,没有寻常女人会穿挺括的皮质外套,硬朗与随性的装扮是男人专属,哪个女人穿了,就只能定性为假扮男人的女人,那么一定也有些为世俗所道的不寻常的癖好。 她无法苛责眼前可怜的异国少女,也不想扭转任何她人想法,只是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休息吧。” 阿草听令躺进被子里,闭上双眼。 乔木在窗前站了片刻,她不知阿草意欲为何,也许想寻求些慰藉,也许想从她这里换取什么,难道是认为这算一种报答? 她回眸看铃兰灯盏下少女紧闭的眼与眼角的淤青,感到不忍过多猜测,走去关掉了床头灯。 她想在椅子上坐一夜,但210占着椅子,最终她无奈只得在床的另一侧躺下,紧挨着边缘,被子只有一床,她盖上自己的外套。夜晚中这边境小镇好静好静,只时而有淅沥雨声,阿草的呼吸很轻很轻,在这样静的夜里也几乎难以听见,倒是狗偶尔打呼,乔木闭着眼,觉得自己始终没有睡着,始终断续地听见雨声与狗的打呼声,意识是怎样变淡的她不知道,断续间她忽然听见窗外街上传来人声。 她微睁开眼。 天快亮了。窗外声响是笤帚扫过街道。 她闻见身上覆着带有霉味的南方气息,睡了一夜的暖意令人不想动弹。 她意识到自己盖着旅店的被子而不是外套。 她转过脸,阿草不在。 她用胳膊支起身子,环视这房间一圈,浴室门开着,内里一览无余,阿草不在。 她飞速起身下床开灯,理了理头发,再次环顾周围,房门是关着的,但阿草不在。 不只是阿草。 她意识到自己是眼下这房间里唯一会呼吸的存在。 狗也不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手机和车钥匙仍在裤子口袋里,运动手表仍在手腕上,钱包被归置在床头,里头的卡与证件一张不少,它原本是在乔木的皮外套口袋里,但外套不见了,帽子也不见了,还有那只户外包,里头只有换洗衣物、保温杯和些不值钱的零散生活用品。乔木飞速检视整个房间,发现阿草还带走了几个袋装面包。 她只带走了逃亡的必须用品,衣物,食物,那么狗呢?是她将狗带走的吗?或许她怕走山路,认为带着一只猎犬会有所帮助…… 乔木匆忙离开房间,敲响隔壁房门,未到7点,天还泛灰,但贺天然很快帮她开了门,房内窗帘紧闭,贺天然站在阴影之中,小声对她说:“嘘,有个小朋友还在睡觉。” 乔木瞥了一眼姚望鼓起的被窝,“她走了。”她也压低声音,“还有狗,狗也不见了。” “她把210带走了?” “我不确定,我睡着了,也可能是它趁开门自己跑出去。”有可能吗?它早早醒来,一声没叫,瞄准了有人起床出门的刹那时机从门缝逃走? “除了210呢?你没丢东西?” “没有……值钱的东西没有。她穿走了我的帽子和外套,还带走我的包,和一点吃的。” 贺天然很镇定,面上无任何讶异,思索几秒后,只点头说:“她很聪明。” “我去找狗。”乔木转身要走。 贺天然叫住她:“你去哪里找?可能她已经带着狗到了越南。” “你不打算要找?”乔木想起贺天然说过,狗各有命。 “如果是她带走了,做了她的狗,也不算坏事,毕竟它本来就是流浪狗。她带狗走,狗没有叫,也许狗喜欢她。” 乔木惊觉贺天然与狗之间竟这样淡薄,她潜意识中以为她们一行人已经有了一些联结,至少,狗是她们共同的狗,受到她们共同的庇护,可贺天然甚至都不觉得狗是属于她们的,也可能都还根本不觉得她和她是“她们”。 “……你舍得?你还帮它洗过澡。” “我帮很多狗洗过澡。”贺天然大约瞧出她的愕然,“如果找到了,你会要她还给你吗?你已经想好要养它?” 两个人在这清晨的半明半寐中静静对看了几秒,没有任何争吵却知道无法也没必要互相说服,空气中有一丝怪异的胶着,直到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救命!” 乔木先一步奔到窗边拉开窗帘,街上所有商铺都还落着闸,只有零星摊贩与货车经过,举目张望并无可疑人影,不知声音从何处传来。 姚望醒了,捂着眼睛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终于问出一句:“怎么了?” 乔木甩上窗帘,再次大踏步走过床尾,“没怎么,继续睡。” 她走过贺天然身边,用手腕上的皮筋将头发绑起,果断地说:“是阿草。我去找她。”她没有回头,但感觉得到贺天然站在走廊上望着她的背影。 她奔下楼,前台空无一人,老板还未起床,她该要想到的,阿草会在众人苏醒之前离开。 街对面小贩望着远处像看见过什么,乔木敏锐地朝那方向跑去,她擅长奔跑,学生时代曾是学校女子足球队的主力。工科大学的女足是少人问津的运动,观众席上几乎没有人,因大家说女足不如男足具备观赏性,爆发力不足,常常只是花那么长时间看着一群人从那么大的草坪的这头跑到那头……后来球队招不满新人,就不再活动了……这些零散的记忆在奔跑中不合时宜地涌进乔木的脑海,那是她人生的回现,此刻的奔跑也正是过往无数次奔跑的回现,她感受到自己的速度、耐力与敏锐的动态观察……也许她曾幻想成为那个救世主,在危机一秒终于飞起临门一脚…… 她听见了,男人之间用越南语相互喊话的声音,她知道方向没有错,眼力、听力、直觉,这一切不需她操纵就自然而然地接到调令,指引她向交错的小路跑去,终于她看见那慌乱中匍匐的身影——戴着她的帽子,穿着她的外套,背着她的包。 男人们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乔木跑去拉起惊慌失措的阿草,跑到近前她看清了阿草隐在帽檐下的脸——眼睛在闪烁,嘴唇在颤抖,喃喃地好似想叫她的名字。 她示意阿草不要出声,拉着阿草无声但迅速地往远离声音的方向移动,尽管她从未走过这些路,但她知道这是往旅店的方向。 终于她辨认出熟悉的建筑外立面,她们走到了旅店后头,她让阿草躲在拐角墙壁后等待,好让她先去看看前台有没有人,这时阿草拉住她的手臂,嘴唇仍止不住地颤抖着:“乔木,对不起。” 乔木静定地看着阿草,心里没有责怪但不知如何安抚,最终她伸出手为阿草扶正了帽檐,说:“这些送给你。祝你去胡志明。” 她掩护着阿草上了楼,发现姚望站在走廊门边张望,她们一出现在楼梯口,她就拼命向她们挥手,将她们迎进房间,一边将门关上,一边急急地说:“我在窗边看见你们进来了。” 贺天然不在。 乔木问:“就你一个人?” “天然姐出去找你了,她不许我出去。” 窗外街上有个男人在喊:“诶,小姐!” 阿草惊恐地摇晃乔木的手臂:“是阿昌!” 乔木与姚望一齐往窗边凑去,阿草躲在她身旁,她拉过一截窗帘将阿草遮住。 姚望惊呼:“天然姐!”乔木瞄她一眼示意她噤声,以免引人注意她们所藏身的这扇窗,她急忙用手捂住嘴,瞪大眼睛向下看。 叫阿昌的男人就在楼下,方才被他叫住的人正是贺天然,二人在街上隔了五六米的距离,因此需高声向对方说话。阿昌再次喊:“小姐!” 贺天然停下脚步回头来看他,并没有应。 “我记得你,我见过你!我们见过的,记得吗?” 阿昌向前走了两步,而贺天然只是站着不动,像有些困惑,微笑着审视他。乔木绷紧了全身神经,注视阿昌的一举一动。 “昨天,越南鸡粉!就在前面那条街。有个女孩,”他往自己眼角处比划,说明阿草的淤青,“说我打她,还记得吗?” 贺天然仍然不应,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猜测不透,阿昌逼近的步伐慢了下来,他似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挥起双手说:“都是误会,误会!” 贺天然终于开口:“所以?你打她了?” “没有,真的没有!我是让她不要跑,扯来扯去的,就不小心把她推倒了嘛!” 乔木瞥见阿草的脸上现出愤怒神色。 贺天然复述男子的话:“你让她不要跑?”随意中有一丝诘问的锋芒。 “对啊!她是来中国结婚,大喜事,干嘛要跑?” 贺天然耸耸肩,“不知道。听起来像拐卖妇女。” “这个不要乱讲!都是双方家里同意的。我是做媒人的,你们中国都有的,相亲嘛,双方条件合适,见一见聊一聊……” “是吗?你给她介绍的什么条件?有多合适?” “人家有屋有田的,年纪也不大,三十多岁。就在附近那个和平村,和平村你知不知道,条件不错的……” 贺天然忽然冷下脸来,话锋一转:“这些关我什么事?她跑了,你要介绍给我?还是你收了人家钱,现在货不见了,你很着急?” 阿昌大约感受到被她戏弄,有些恼羞成怒,“小姐,不要再胡乱讲。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见到她?” “有啊,你自己不是说了,昨天,在越南鸡粉。” “我是说,那之后。” “没有。你准备就这样在大街上把人一个个叫住,问有没有见过她?” “我的朋友告诉我,看见她坐上了一辆车,开车的是中国女人。”阿昌又走近了一步,“我在这里,朋友很多。” 他的话语中有威胁意味。 贺天然毫不在意:“是吗?这里开车的中国女人也很多。她跟中国女人去哪里了?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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