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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她快要三十岁,青春渐逝,浮华落尽。二十岁时有个音乐节目挑中她,叫她去北京签约,她要求带着自己的乐队,遭到对方拒绝,隔日她再去电争取,对方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原来她也没那么特别,不过是无数候选中的一个。后来她在古镇的酒吧唱歌,来往的客人只顾着喝酒,并不在意她是谁,她渐渐知道自己在无数故事里都不是主角,但她不知道,回归了现实之后,她该怎样去爱?如果爱情不是一出表达美的电影,那么到底应该是什么? 乌云始终笼罩古城,从白天直到黑夜。陈一心独坐在萍谣酒吧的屋顶天台调琴,演出还未开始,她的乐手们都在楼下,近来她总是避着人群,独自适应着理想与现实间的落差。 有脚步声。她扭头去望。 包秀秀推开天台的门,走了进来。 陈一心松了一口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中,对她来说,阿秀是空气般的存在,她不需做任何遮掩。 阿秀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罐可乐,然后就地蹲下,望着古城灯火发呆,她笑,她便皱着眉扭头来瞧她:“笑什么笑?” 陈一心答:“没有。只是想到你从小就爱蹲着,明明有椅子就是不坐。我跟你说,我在手机里建了个相册,是你在世界各地蹲着的照片,有在昆明地铁的,还有在北京故宫的。你别动,我现在给你拍一张在香格里拉古城的。” “噢,随便你。”阿秀扭回头去,像在笑,但夜色中看不真切,“你一个人躲在天台上犯什么病呢?” “没有,只是想些事情。”陈一心放下了手机,拉开易拉罐,气泡上涌,发出砰的声响。 她俯身伏在自己的腿上,凑近了蹲在地上的阿秀。“你说,我是不是已经不爱天然了?” 阿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你?” 她继续说下去,她知道阿秀会听她说的:“就像是小时候很爱喝碳酸饮料,长大后,再尝一口,发现不像小时候那么美味了,但总还是希望自己还是从前的那个自己,是那个一放了学就会飞跑去买饮料,为这点小事就能快乐的小孩。其实我遗憾的只是童年过去了,而不是以后我都不会再喝碳酸饮料。当然我不是说天然是碳酸饮料,我是说我好像不会再为了她飞跑了……算了,你知道的。” 她放弃了找补,阿秀又瞧她一眼,两个人默契地一笑。 “你真这样想?”阿秀接过她手中的可乐罐,喝了一口。 “嗯,上次在火山公园,她拒绝了我,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把过场给走完了。阿秀,你说我其实是不是压根不懂应该怎么去爱?我以为爱是为她写一首歌,但其实她不需要。” “我也不懂。但要是你为我写一首歌……我是说,要是我喜欢的人为我写一首歌,我会挺开心的。” 陈一心笑:“也是,你都没谈过恋爱,怎么会懂?” 阿秀小声说:“就算不为我写歌,只是帮我把摩托车推到车库里,我也挺开心的。” “啊?”陈一心没有听清。 阿秀清了清嗓子,转而说:“你说我要不要少做点力量训练,多做点有氧?” “我不懂,会怎样?” “就是……瘦一点,肌肉不那么明显。” “你不喜欢你的肌肉了?” “你喜欢吗?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纤细一点比较好看?” “我不在意。”陈一心感到莫名,“我的意思是,我不在意你有没有肌肉,我在意的是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问天然要不要跟我健身,你叫我别带坏天然,说怕天然家暴你。” “有吗?哪一次?”陈一心想不起来了。 “就是有一年天然的生日聚会,好多人都在,农大那伙人也在,对了,我们在西双版纳遇到那个鹿仙,她也在。” 陈一心茫然地摇头:“可能是开玩笑吧,我记不起了。总之,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我就希望你是什么样。” 她这样随口但真挚地说着,忽然想,幸好她与阿秀之间永远不会结局,永远都会像这样,像空气一样陪伴在彼此左右。 脚步声再次传来,有人大踏步跑上了楼梯。 红发竹竿蹿进阳台:“你们在这躲着呢?有没有人去管管杨星宇,她再喝下去,一会还能登台吗?” 杨星宇举杯大喊:“干杯!” 乔木坐在对面,心想着自己应找个什么理由离开。 她与妈游览过古城,就回到小萍姐的酒吧来,晚上有演出,需要人搭手布置,眼下已经基本完成,座位重新排布过,靠近舞台的摇滚区撤掉了所有座椅,只留下高脚桌供人放置酒杯,后排的桌椅则排布得更密集,好容纳更多想闲坐听歌的顾客,乐队的各类设备已经连接调试完毕,外聘的调音师与灯光师也已经就位。 游萍陪着胡春晓,乔木见乐手们在角落的卡座内,便走去坐下休息一阵,没成想,红发妖精跑了,留她一人看守酒醉的卷毛妖精,她默默拿起杯子喝水,生怕眼前女子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止,毕竟腾冲往事还历历在目…… 酒吧已入座了大半,游萍早在古城的各类游客资讯群里散播了演出信息,在这寒冷的高原上,多的是灵魂寂寞的人愿意花几十元钱在此消磨旅途中的一夜,她们不认识什么摇滚乐队,只是需要酒精和音乐。 贺天然还未赶到,她与母亲带着210去游别的景点,半小时前就发来消息说已搭上回程的车,乔木每隔几秒便要扭头望一望大门,心道这司机怎么开得这样慢。 大门不断被推开又合上,走进来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 “喂,乔木。”美羊羊拿酒杯敲一敲桌面。 “嗯?”乔木警惕地看着美羊羊迷离的双眼。 “你一直看门口干什么呢?在等我们天然吗?” “嗯。” 醉鬼从桌上凑近来:“要是她一直不来呢?你会等多久?” 乔木答道:“她一直不来,我就去找她。” “嗯,我告诉你,不要嫌她来得太晚,我们天然呢,就是这样一个纯情敏感的女孩,慧极必伤,总是想得太多,每天装得一副看透红尘、老道精深的样子,其实呢,快三十岁了,也才谈过一次恋爱……” 乔木听美羊羊说着醉话,忽地感到口袋里手机震动,原来是贺天然来电。 “乔木——”她在那头叫她的名字。 酒吧播送着乐曲,电话那头是风,贺天然高声向她说了三个字的什么,她没能听清。 “什么?你到了吗?”乔木站起身来,望向门口。 乐手们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酒醉的键盘手也站起来,灿烂地笑着,向队友们挥起手臂。 乔木听见贺天然在电话那头气喘。“你在跑步吗?慢一点,小心高反。” 酒吧的灯光暗下,音乐中止,陈一心揽过杨星宇,蓝洁柔与包秀秀走在她们身后,一行四人往深处的舞台走去,演出将要开场,她们相视而笑,好似过往的每一次登台前。 “对,我快到门口了,我是跟你说——” 乔木与乐手们反向而行,总算挪出挨挤的后排桌椅之间,她紧跑了几步,推门而出。 迎面而来的是风,还有—— 风的实体。霜白的,冰凉的,丝丝缕缕的,浩浩扬扬的,在乔木的眼前飘然落下,沾在她额边的发上。 贺天然再一次说了那三个字,这一次乔木听清了。 “下雪了。” 好大的雪。与昆明的那零星半点完全不同。 原来积了整日的乌云中藏着的是这样洁白的雪。 键盘手奏出一段曲折而悠长的开场旋律,雪落下,音乐则随风而去。 贺天然在雪中向乔木跑来。 吉他声响了,然后是悄然加入的鼓点,她踏着落雪与鼓点,向她跑来,就像她曾穿过亮灯的火龙果田地向她跑去,像少年仅仅只是想到要去买碳酸饮料就快乐地飞跑。 贺天然的鼻尖与脸颊冻得发红,双眼熠熠生光,快乐得好似她的人生从未落灰,好似雪将她的心洗得洁白发亮,只能映出心上人的脸。 她跑到乔木的面前。“你快看,好大的雪。”她说着话,看看乔木,又看一看天空,一直咧嘴笑着,像个孩子一样。 乔木只是望着雪落在眼前人的发梢:“嗯,好大的雪。” 余光里她看见贺天然的母亲,穿着一套租来的藏服,远远地站在后头,牵着她们的狗。 “……你妈妈好像在看我们。”她小声提醒道。 210一直试图挣脱牵引绳向她们跑来,田娟禾像很尴尬,不停地将狗往回拖,目光粘在了狗身上,不敢往别处多看。 陈一心的歌声响起,好似落在身上的雪那般温柔。 “你怎么没穿外套?”贺天然张开自己的大衣,拥住乔木。 方才乔木出来得急,将外套落在了座位上。 她们一同裹在大衣内,站在街灯下,仰头往天上看去,看着雪从夜空飘落下来,在她们从小成长的家乡,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 乔木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真正的大雪。我是说,昆明那次不算。” “真的?” “嗯,你别笑话我,毕业后我一直在努力攒首付,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 她想,也许是时候了,她要邀请贺天然一同去往更远的远方。 她要认真地问一问她,愿不愿意与她相恋? 她在心中措着辞,路上的游人们裹紧了羽绒服,戴上了帽子,匆匆地从她们身边经过,母亲与狗在远处守候,她就要开口—— 陈一心的歌声忽然被掐灭,连同所有的乐曲戛然而止。 她们头顶的街灯暗了,一整条街的灯都暗了,漆黑中她们再看不清空中的飘雪。 古城停电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高原山区, 天气一坏供电就容易出问题,店里备有临时发电机,大家不用担心, 先烤一烤火, 赏一赏雪, 大家运气很好,这应该是今年春天前的最后一场雪了。” 游萍的声音如同壁炉中的火光摇曳, 令人心安定,听众们坐在半扇漆黑之中, 点亮各自的手机屏幕, 静静地等待。 雪仍在落。 乐手们下了台,到游萍的包厢内去商议,乔木与贺天然母女也进店来, 酒保和服务生燃起蜡烛和煤油灯, 合力从仓库搬来柴油发电机。 游萍提议优先接上乐队的设备与舞台照明, 乔木打起手电筒, 到舞台上去查看各种设施,计算功率是否够用。 她走过一大摊乱七八糟的线路, 看了看美羊羊的设备:“这是你的电子琴?一共要接三个电源?这是一台还是三台?” 美羊羊醉酒后的话音就像随着笛声婀娜出洞的舞蛇,在乔木耳边嘶嘶作响:“首先,这不叫电子琴, 这个,是主控键盘, Nord Stage, 我的小宝宝, 我的宇宙。还有这个,是模块……”她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名词和英文, 比吉他和贝斯还要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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