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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也因熬了一夜而有些喑哑,像高原轻薄的空气。 “但是你知道吗?我在乎你的痛苦,就像你也在乎我的提问,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就像太阳今天会在全世界的所有地方升起来,但我不在乎任何其它地方的日出,只在乎这里,因为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就算现在忽然乌云压顶,不见天日,我也只在乎这里。” 对她来说,无论乔木回答她什么,单只是乔木愿意认真回答她这件事就让她动容。 “我想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没有为这趟旅途预设过这件事,你知道的,我离开防城港,是想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事,所以至少在这段路,我希望自己依然可以谁都不是,不是女儿,不是姐姐,也暂时不要是女朋友。” 乔木看出了天然的小心翼翼,她回握住天然的手,她不要她为任何一种答复感到抱歉。 “但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你有没有产生错觉,看见你的时候是不是心跳加速,夜里躺下的时候是不是总在想念你,是不是……爱你。” 贺天然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她想起她上次提起这个字眼,那几乎是对乔木的有意轻慢,她以为乔木在这样庞大的字眼前会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但乔木只是忍受着所有轻慢与羞愧,只是毫不退缩地回应她、奔向她。 贺天然接着说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的。” 她扭开脸去望着前方泛着橘粉色柔光的雪山,那光好似也打在她的脸颊上,她抿了一抿自己就要发颤的嘴唇,再一次望向乔木。 “是的,我爱你。”她说。她发现自己也无法流利地说出这三个字。 天亮了。 拂晓的粉色褪尽,雪山的峰顶泛着金光,变成灿烂的橘色,湛蓝天空澄净如洗,日照梅里,金山夺目。 光芒照亮雪顶,也照亮车内的两颗心,她们红着眼眶对望着,车内霎时间无声了,只剩下贺天然的最后一句话仍在缭绕。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人们怕说爱太重,于是只说喜欢,怕谈意义太缥缈,于是只谈日常,但贺天然想,也许她此生只有这唯一一次能与乔木共赏梅里雪山的日出,而日照金山,在一整天中只有那么短短的十来分钟,为这刹那就要过去的片刻,为这刹那就要过去的人生,不应吝惜于说爱。 乔木也为这三个字心头发颤,必须得要说几句平常的话来稳一稳心神,于是她说:“那,也许,等到了拉萨,或者等我们回了防城港,如果你做好了准备,就随时告诉我……你要跟乐队一起走吗?” “嗯,我答应过她们的,她们在西藏还有另外几站演出,先去林芝和昌都,再去拉萨。” “我可能会在香格里拉再待几天,陪陪我妈,处理处理工作积下来的案子。然后我直接到拉萨去找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拉萨继续出发,我是说,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回到219号公路上,一直开到新疆。” 乔木郑重地对贺天然说:“我们一起去看赛里木湖,好吗?” 她终于决心要奔赴她出发以来的心愿,因为前路虽烂,但人生珍重,须得尽力去爱想爱的人,尽力去往想去的远方。 贺天然轻轻地但坚定地答她:“好。” 乔木又说:“日出了。” 贺天然又答:“嗯。” “你不打算要遵守你制定的日出的礼仪吗?” 贺天然笑了,她发红的眼眶中有一抹晶亮的泪花,她答:“好的。” 她侧过身,伸一只手捧住乔木向她迎来的脸颊,乔木眨一眨眼,故意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还不应该这样?” 毕竟她们还只是朋友。 “是按照我妈的标准吗?” “嗯,可能还有我妈。” 贺天然审视了几秒乔木那故作正经的表情。 “谁妈我都不管。” 她忽地将乔木推至座椅靠背,俯过身去。 然后吻发生了。 一开始是侵略性的,因她们都等待了太久,忍耐了太久。 贺天然抚着乔木的脸庞,渐渐抚到她的耳朵、耳后,然后是她的侧颈,她吻着她,大拇指摩挲过她的喉线。 乔木在车中没有穿外套,羊毛衣领的纽扣敞开着,贺天然的手再往下便触到她的锁骨,侵略几乎就要突破吻的边际。 然后,乔木抬起手来,轻轻牵住了贺天然抚摸着她锁骨的手。 指尖交缠,侵略化作怜惜,吻变得轻了,乔木从座位上欠身,而天然退了一点,乔木伸手去将天然耳边的发别至耳后。 她开始因高原缺氧而有一点气喘,唇与唇挨蹭间有了几秒空隙,但吻没有停息,而是一吻再吻,远方雪山仍旧金着,许诺她们此刻光芒可以暂时停驻。 天已完全亮了。小镇醒来。 乔木终于气喘不已,吻停下了,贺天然捧着她的脸,温柔地笑话她,她们都感到有一道目光投来,于是一齐扭过脸去,只见一头正在过马路的高原牦牛停在车前,正满脸疑惑地扭头看她们。 她们都忍不住大笑。 乔木顺匀了气息,眷恋地望着贺天然的侧脸,她不顾那头不速之牦牛,再一次地去吻贺天然,她的气息一凑近了去,贺天然就立即沉溺,立即被消解,于是她们再一次地吻了又吻。 牦牛看腻了她们的卿卿我我,不知什么时候摆着铃铛走掉了。乔木在吻的间隙柔声说:“那么,拉萨见。” 贺天然也柔声应道:“拉萨见。”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雪夜之后又过一日, 乐队一行人离开香格里拉,前往西藏,贺天然带着210与她们同行。 女儿走了, 又挂心着念高三的小女儿, 田娟禾也就不再久留, 乔木开车送她到香格里拉机场,胡春晓陪着去送行, 一路上三个人客客气气,心里都有几分尴尬。乔木帮着从车尾箱里抬出田娟禾的行李箱时, 田娟禾忽然拉住了她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 说:“你和天然,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互相照顾,也别玩太久了, 这个地方多冷啊, 又缺氧, 对身体不好的。等回了防城港, 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乔木发信息告诉天然这段插曲。 当然她没有说的是, 当时田娟禾脸上简直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贺天然捧着手机独坐越野车后排,乐手们都在前排唱歌逗乐,她的身边只有210, 她将这段简单描述读了又读,不自觉地微笑, 她喜欢这个场景, 有两个她爱的人。她幻想乔木来家里吃饭那天。 之前妈叫她带乔家宝回家, 她总推说家宝工作忙,后来她找了家餐厅, 让乔家宝和妈妈妹妹见了一面就算了事。当然,陈一心也从来没有登过她的家门,那时候她们太年轻,谈的是没有家人在场的恋爱,她从没经历过——当两个人都足够成熟,决定要共度一生,互相将对方介绍给自己珍爱的人,进入对方生长的那方屋檐下,坐在对方从小坐着的那方餐桌旁,吃对方多年来惯了的口味,一桌人聊些寻常的天,然后人生就这样过去三十年五十年…… 这样的想象在她的脑海中有一种琉璃般美好却疏离的质感,因为她还幻想不到家人与爱人老去后的脸,而房屋的场景也可能不会恒远不变,那么在人生的变化之中,她能够牢牢抓住眼下她所珍视的一切吗?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决定要共度一生,这是人间最寻常的冒险。 当然,现下想这一切还太早,乔木发来一条新信息,打断了贺天然的思绪: 你说我去你家应该穿什么衣服? 原来她也在幻想。 贺天然回道:我比较喜欢你穿白色。 日照梅里雪山的时刻,乔木穿的翻领毛衣就是白色。 乔木:那你不喜欢我的黑色冲锋衣咯? 贺天然:你穿你的,管我喜不喜欢? 乔木: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贺天然:想占领道德高地是吗? 乔木:嗯。 贺天然:那我不穿呢?好不好? 她发出这条消息,俯下身用脸颊贴住210的小脑瓜,止不住地窃笑,她怨此刻手机那头的人不在眼前,好让她观赏一番那被调戏后浮光掠影的脸。她想乔木现在应该是在母亲身旁,只得强装若无其事,那么,她的眼睛会乱闪吗?她的耳后会发红吗?她会不会顿时有些心浮气躁、浮想联翩? 梅里雪山的背面几乎就是西藏,车子已驶离云南,窗外苍茫,山石绵延、积着薄雪,其上没有一棵树,路边竖着事故多发路段的交通警示牌。 贺天然没有心思关注窗外,她戏弄手机那头的人,却反倒被自己的浮想所湮没,她想要不干脆就地下车,随便拦一辆反方向的车回香格里拉去,她要忽然出现在某人面前,她要出尔反尔,马上就做某人的女朋友。 手机来电将她从浮想的潮水中拔出,她瞧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来自青海省的电话,是她大学时期的同系师姐。 师姐是学院中的佼佼者,北方人,本科毕业后考入中国农大读研究生,后来一直志在野生动物保护事业,在辽远的青藏高原之上为珍稀动物行医。当年天然常跟师姐借各科笔记,大学毕业后,她们维持着淡淡的联系,生活轨迹渐远,再不是能够深交的关系。 前两日师姐就曾给她来电,但她没有接到,因各种事务胶着,也还未来得及回电,眼下她接起电话,师姐的声音一如当年饱满而健朗:“嗨,天然小师妹。” “嗨,亲爱的大师姐。” “好,先进入寒暄阶段:我看到了你在西双版纳为野象接生的新闻,恭喜恭喜,真是幸不辱师门,大师姐为你骄傲。” 贺天然笑,师姐讲话一直有种不谙世故的幽默感,怎会有人评价别人“幸不辱师门”? “同喜同喜。我刚刚进入西藏,现在就在青藏高原上,算是进了你的地盘了。” “是吗?你在外旅行?还是工作外派?” “我在旅行。广西,云南,西藏,新疆。我要去看看赛里木湖。” “这么潇洒?那你的工作呢?还是在老家,在之前的诊所?” “对。”贺天然没有多说,其实她已办了停薪留职,毕竟假期一延再延,幸好她与老板同事都交好。 “那话不多说,言归正传,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考不考虑换一份工作?” “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一直在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中心,总驻地在青海西宁。现在中心特别缺医生,你的新闻在业内那是一大盛举,领导知道了咱们是同窗师姐妹,就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到西宁来工作?最近中央台有一个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的纪录片项目在筹备,预计下半年开拍,单位也特别想要一个形象好的兽医,能帮忙出镜,宣传一下青藏高原的动保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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