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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然面前的锅子沸腾,飘出热烟。防城港的春天暖而潮湿。贺天然冒出细细的汗,在她的锁骨,在她的颈窝处,在那被束缚着的起伏之上。汗沾在光洁的肌肤,闪着晶莹的微光。 贺天然在案板上切菜,平稳地执着菜刀,方才那双手还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攥住乔木的衣袖或是衣领。 抽烟油机在响。其中还有另一种声音,细细的,哀婉的,像一只向主人献媚的小猫。 乔木拿起筷子,却不舍得去破坏这碗米粉,就像她不舍得驱散脑海中的一切画面,不舍得驱散耳边喘息间的低语:“进去,也可以的。” 但她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就像贺天然在厨房忙碌时,她好想站起来,尽自己一切努力向她走去,然后从身后轻轻地拥住她,对她说谢谢,对她说辛苦了。 但她终究是没有,终究是只在原处坐着,无耻地享用贺天然为她献上的一切。 她放下筷子,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其实她方才根本没有用心擦拭。她不能擦去那温度与触感。 那上边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气味,爱意,还有贴身衣物洗衣粉的味道。 这气味与空气中米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是这个空间中贺天然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向后靠去,伸出手,想象是贺天然在抵达她的深处。 她不自觉地浑身用力,伤腿传来痛感,夹杂在快感之中,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全程她的腿都没有发痛,那是因为贺天然在那样难以自主的时刻仍在小心呵护着她。 她懊悔,懊悔自己对贺天然那样冷漠,为了一点可笑的自怨自艾,不舍得一个吻,不舍得一些爱抚,她闭上眼便看见贺天然受伤的神情,她在懊悔中想象着,直到流出泪来。 她流出泪来,终于解决了自己要打电话去向贺天然道歉求和的冲动,最后她只是懈了力地靠在沙发上,草草地打扫了自己,然后坐起来,吃完了一碗米粉。 味道很好,汤底是用炒过的番茄与肉沫烧开,胜过她自己使用同样的食材。她第一次知道贺天然是精于下厨的,原本她有一生可以去领略,但现在她搞砸了一切。 她觉得自己这样可恶,本来也不配得到那样好的爱人,她甚至卑鄙地想,这样一来也好,令贺天然对她失望,也就省去了一段随时都会夭亡的异地恋情,省去了她后续的惶惶不安,被困在原地,忧虑着去往广阔天地的恋人会将自己遗忘。 她任由自己糟糕起来,情绪化起来,后来妈又来了,工作电话也打进来,她不得不勉力应对起这生活,总算再次有了点人样。 她一天比一天擅于拄拐,她拄着拐站在院中,不出声地对啾仔说,幸好当时我们买的这个房子是在一楼,否则我该怎么上下楼梯呀,是不是? 她又说,你妹妹很快要搬过来住了,它没有你这么乖,但你会喜欢它的,它和我一起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其实她从来都只渴望这样一个由爱筑起的家庭,恋人与小狗在畔,而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几日后,贺天然开车将210送来,连同所有物件,大多是她新买的,狗窝、玩具、狗粮、零食、营养品、小狗衣服…… 乔木行动不便,她便将东西搬进屋里放好,一样一样与乔木确认了位置。 整理柜子时,她扭过头,看见了院子里一米来高的小桂花树。她一定知道那就是啾仔的桂花树,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段日子,辛苦你妈妈要每天帮忙遛它一下,如果你妈妈哪天没有空,你就发个信息给我妈,我跟她说好了的。本来我想,要不就让它在我家待到你的腿好了,但它太影响我妹学习了,她高三了,实在不方便。” 贺天然礼貌地向她解释着,她当然也立刻表示理解,让贺天然放心,她会想办法安排,两个人对答着,衣冠整齐,成熟得体。 210察觉了乔木的伤势,一直绕着她的伤腿嗅闻着,走路时也很小心地不去碰到乔木的腿。 乔木牵着它,站在单元楼前目送贺天然。 这一次,贺天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 她第一次见到贺天然的车,二零一几年的款式,一辆高配置的黑色丰田。她想贺天然就是开着这辆车独自驶过深夜的环海大道。 车子发动了。 结束了。乔木想。这会不会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210忽然吠叫了起来。 车子向前开去。 210扭过头来,冲乔木疯狂地叫着,企图将她唤醒,企图提醒她贺天然就要走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但它似乎记着乔木的腿有伤,因此只是不停地叫,不停地扭头看看远去的车,再看看一动不动的乔木。 乔木只是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好似被带走了所有心神,她不知自己何时松开了手。 210的牵引绳落在了地上,它意识到自己自由了,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 车在下个岔路口就要拐弯驶出小区了。 210终于拔腿向贺天然的车狂奔而去,紧紧地追在车后。 它好像知道贺天然不要它了,知道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离别。 它拼了命地奔跑着,凄凉地连声叫着,跳跃着去蹭车身,它要贺天然带它走,它不要与她分别。 而乔木只是看着。 车停下来。 贺天然下了车,弯下腰,210扑到她的怀里。 乔木站在原地,车已开了太远了,那一人一狗已在几十米之外,她无力走过去,只能拿出手机,拨通贺天然的电话。 贺天然接了,贺天然抱着210,回头向她望来。 乔木在电话中说:“把它带走吧,它选了你,是你的狗。” “对不起……我给它吃了太多零食,把它给惯坏了。”没等贺天然回应,她又说,“东西,我收拾好,叫人送回去给你。” 她承受不了再一次看着贺天然对她点头道别,然后像这样远去,她无法像210一样奔跑着去追车,去摇尾乞求贺天然带上自己一起走。 “祝你在西宁一切顺利。这趟旅行,我玩得很开心,谢谢。”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她没有听见贺天然忍着哭腔低声问她:“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只要你说你不想我去西宁,我就不去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她留给贺天然的只有一片电话挂断后的静音。 贺天然抱着210上了车,很快地系好安全带,踩动油门。 她也泪如雨下。 她将车子驶出小区,开到乔木再无法看见的拐角,停下来,放任自己流泪,她不能这样开车,太危险了。 210不停地往她怀里拱来,舔着她满布泪水的脸。 想来也不过就是如此,平凡的人与平凡的爱,轻易就会生出裂痕。为了这样平凡到不堪一击的事物,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想其实乔木说得没有错,在这样人生变动的节点匆忙进入一段关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不应再为爱投降,而乔木不能再为了爱放低姿态,她们应该各自步入生活,令一切稳定后再谈感情——若那时感情还在。 她只是觉得很滑稽,她上一次失去恋人,因她要回家乡定居,这一次,因她要离开家乡奔赴前程。她想起她劝一心,没有什么相见恨早,也没有什么相见恨晚,但此刻她却被这人生的时机戏弄得泪水涟涟。 那中学门口阿婆的虾饼根本不好吃,那天她拿到手中,任由着它凉掉,才终于想起咬了一口。没有人奔跑着为她买来,催促她要趁热吃掉。她想以后还是不再去吃了。 其实也不过是很小的事,没人买就自己买,不好吃就不再吃,不适合,不去爱也就是了。 不必相见恨晚,时机不对,到头来,总还可以相忘。 她哭完了,擦干自己的脸,抱住210,紧贴着它,对它说:“我们走吧,去西宁,好不好?我们会有很棒的新生活,是不是?” 四月,贺天然离开了防城港。 初春的旅行彻底结束了。 而乔木依然是一棵原地的树。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贺真记得姐去西宁工作前与她最后一次单独谈天。 在姐的房间。 妈带着210出门去散步了, 贺真心中对妈充满感激,每天她从学校下了晚自习回来,妈就会带狗出门, 尽量不影响她在家学习休息。 她到姐的房间去。大件的行李已经寄往西宁, 姐在收拾最后一箱随身衣物。贺真在床边坐下来, 逐件叠起床上扔作一堆的衣服。姐随意地摸摸她的耳朵,对她说谢谢。她喜欢她们姐妹之间这样亲近的时刻。 贺真问着姐关于西宁的各种安排, 姐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看出姐这些天来一直有心事, 不知是否与乔木姐有关——原本要送到乔木姐家的小狗又回家来了, 一起带过去的小狗用品却是隔日才由同城快递员送上门,姐拒绝对此做出任何解释,而据姚望的说法, 乔木姐在电话里没有否认自己喜欢姐, 贺真听了, 倒不感到吃惊, 在她看来,谁不喜欢姐, 谁才是不正常。 贺天然拉开衣柜里收纳内衣的抽屉,一扬手就扔出来好几件胸衣。“对了,你帮我跟姚望说, 让她以后没事就给你们乔木姐打打电话、发发消息,关心一下她的腿好了没有。” 贺真好奇地问道:“你干嘛不自己去关心?你们吵架了?” “嗯。”贺天然又扔出一摞花色各异的内裤。 “那还会和好吗?” “不知道。”贺天然踢开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去一旁的柜子上找内衣袋。 贺真瞧出姐一提起此番话题就有些闷闷不乐。 “姐, 你跟乔木姐是哪种吵架?我的意思是, 是朋友的吵架,还是恋人的吵架?” “是不可理喻的吵架。是狼心狗肺的吵架。是卑鄙、无耻、下流、大骗子、不要脸……”姐有些娇蛮地骂着, 又扔过来两个内衣袋。 “姐,”贺真向贺天然投去打趣的目光,“你喜欢乔木姐吗?” 贺天然转过脸来,用力地努嘴答道:“不!” 贺真忍俊不禁:“姚望说,乔木姐喜欢你。” 贺天然冷哼一声:“我看,现在也不了!”她蹲下身,恶狠狠地把一件件衣服塞进箱里,好像衣服跟她有仇。 “这么快?你们一起出门到现在,不也才一个多月……”贺真蹙眉算着日子。 “就是这么快。现在你知道了?女人都是大骗子!” “她真的这么过分?那我要不要仇视她?像仇视那个陈一心一样。” 贺天然抬起头来:“……你整天不要学习的吗?仇视人家做什么?” “人家,是指谁?乔木还是陈一心?” 贺真见姐不满地盯着她,有意地揶揄:“我是说,乔木姐,还是陈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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