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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奶奶记住了从家里到医院的公交线路,每天每天按时按点给唐栋送饭。不吃饭的时候,她就守在唐栋的床边,和他说说话,或者和医生聊聊病情。 唐栋给住院的这段时间,这个家里总是空落落的。 明明上个月一家四口人还坐在一起吃饭的餐桌,现在只有唐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 别的椅子,已经积上了厚厚的灰尘。 到后来,唐莺也不愿意自己在家吃饭。她一下课就坐车到医院去,像以前一样给唐栋汇报自己在学校的情况。她尽力麻痹自己唐栋是生了一场小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故作轻松地和唐栋拌嘴,可唐栋不再清晰的口齿告诉她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医生和她们说的是唐栋撑不过一个月,但是唐栋硬生生地熬到了冬天。 第一场雪飘下来的时候,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唐莺和老师请假,匆匆从学校赶来医院,奶奶和叶玫已经等在那里了。 唐莺隔着重症监护室厚厚的玻璃,她看到全身插满管子的唐栋像孩子那样俏皮地眨眨眼睛,她觉得他肯定是要对她说些什么,还没等她猜出来,唐栋就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 那些监护仪器的报警声怎么那么响啊,唐莺紧紧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中指缝里溜进来,钻进她的耳朵。 她看见好多穿白色衣服的人进进出出,围在她父亲身前。人群里有一个女人,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叶玫像哄着小时候做了噩梦的唐莺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莺儿离家乡,鸟雀走四方,我家小宝宝,安睡温柔乡......” 在她俩都看不到的地方,奶奶偷偷用袖口抹了抹眼泪。 遵循唐栋的遗志,叶玫带着他的骨灰,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把他埋葬在爱妻的身边。 冬日里多么难得的晴天,街上活动的人都比以往更多。自从唐栋去世后,唐莺比以前更加沉默 父亲的死亡加速了她的成长,唐莺开始学着体谅家里人,她不再无理取闹,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大动干戈;也不再撒娇,死皮赖脸求得他人的关注。 叶玫苦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她就不应该听信什么“精神断奶”,孩子是孩子的时间本来就不长,何必急于把她变成大人呢? 在唐栋和杜识文的坟墓面前,唐莺突然开口问叶玫:“我爸死了,叶玫姐,你自由了。” “那你会离开我和奶奶吗?” 唐莺记起叶玫与唐栋的婚姻的开始,是一段不光彩的交易。 叶玫,是唐栋给她买来的妈妈。她第一天给她当妈妈的时候不过刚刚成年,现在的叶玫也不过二十三岁。 她正年轻,玫瑰一样灿烂的年纪。 现在债主已经在大地中安眠,唐莺又是个半大孩子,叶玫想要走的话,她肯定是拦不住的。 失去亲人的滋味太可怕了,唐莺每次睁开眼睛,都怕找不到叶玫的身影。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好好问清楚叶玫的想法。 透明苍白的日光,直直地从天上撒向地面。唐莺的眸子像雪一样干净澄澈,也像雪一样冷冽。 叶玫才猛然惊觉唐莺这孩子,与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为什么会这么想,嗯?”由于没有时间去护理卷发,叶玫在唐栋住院的时候就已经把头发剪了。新长出来的头发黑亮顺直,和她十八岁那年别无二致。 在唐莺的眼里,叶玫还是那个高中生。 “叶玫姐自己能做到的事请,我也能做到。” 叶玫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一个人念高中的事。 唐栋也问过叶玫,自己死了之后叶玫会选择离开吗。叶玫不敢置信,原来她在唐栋眼里是这么背信弃义的一个人吗? 况且,就如她自己所说,她孤家寡人一个,但是在这里,她被接纳,被关怀,被爱护。光是这些就足以让她感恩戴德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要逃? 叶玫当时怎么回复唐栋,现在就怎么回复唐莺。 “这里是我的家了,唐莺。”叶玫的头发轻轻飘起,“我会像你父亲一样爱你,你只要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就好。” 唐莺的心弦被什么触动了。 她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多余的情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如果当时那个雨夜里,我没有带着父亲及时赶到,叶玫,你当时是要准备做什么?” 唐莺的声音在颤抖。那样走投无路的场景,唐莺现在也终于体会到了。她的身边有叶玫和奶奶,叶玫的身边什么也没有。 她仍然记得叶玫那个决绝的眼神,以及后来释怀的笑容。 孤注一掷的叶玫当时想要做什么呢? 叶玫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么久远的事情,她愣了一下,随后踮起脚在唐莺的额头上印上浅浅的一个吻。 “没什么的,唐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你要知道的是我永远爱你,这就足够了。” 第24章 美梦 好像唐栋的去世是一块扔进池塘里的石头块儿,短短的时间里惊起巨大的涟漪,当石头沉底,池塘又恢复宁静。 唐栋的房间谁也没去收拾,一切都像是唐栋刚离开家的样子。唐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还会下意识觉得她老爸知道了肯定会骂她,不过无所谓了,她再也听不到唐栋的声音了。 她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有一天会怀念上这曾经避之不及的责备声。 奶奶一如既往地和老头老太们出去跳舞,每年的曲目都差不多,没有什么变化。奶奶比以前更加唠叨,唐莺不敢捂住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奶奶念经。 学校里文理科分了班,唐莺无论文科还是理科成绩都很好,犹豫不决地时候她想起了叶玫,叶玫曾向她抱怨过有的物理题出得刁钻。 我想要和叶玫一样,或许,我要比叶玫做得更好。 唐莺如愿以偿地被分进了最好的理科班,张蕴考得也不错,很幸运的,她们又是一个班。 叶玫说着要用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唐莺,可唐栋突然去世,多少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她不得不接手唐栋的工作,料理公司上上下下。叶玫的时间变得更少了,她连睡一个整觉都是奢望。 很快就到了过年的时候。街上张灯结彩,电视上的人穿得红红火火,一年又一年歌颂着太平盛世。这不是唐莺和奶奶第一次两个人过年,在唐莺小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总是在发生。等到她长大了,唐栋和叶玫再忙,也会赶来过年。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热热闹闹的守岁,如果这个时候唐莺嘴巴甜一点,能够收到三份红包。 已经是大年三十的傍晚了,叶玫刚刚打电话来说她尽量赶在零点前回家。唐莺笨拙地包着奇形怪状的饺子,一言不发;奶奶飞快地擀着饺子皮,喋喋不休。 “我就说了嘛,钱是挣不完的。”奶奶还在唠叨,“除夕夜也不回家,真是,到底有什么工作比过年还要重要的......” 城市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唐莺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过空气里的淡淡的硫磺味了。 家里很安静,外边也很安静。 唐莺惦记起叶玫,她一个人在工作,会孤独吗? 叶玫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了。她叹了口气,这是成为唐莺的母亲后,第一次跟唐莺分开过的除夕夜。 白天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是冷冷清清,叶玫身上穿的是奶奶新给她织好的红毛衣——今年是她的本命年,穿红色可以辟邪气。 自己没回家,唐莺肯定失望的不得了。叶玫看了一眼放在车后座上的新年礼物,希望看到礼物后她能高兴一点。 叶玫打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没关,叶玫扫视一圈,看到了那个蜷在沙发上的小小身影。 电视还没关,喜气洋洋的放着一些节目。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射再反射,明明是热闹的场景,却衬得人格外孤寂。 一听到门响,那个身影动了动,缓缓坐直了身子。 “叶玫......”说话人的嗓音里还带着一点美梦被打断的迷茫与沙哑,齐肩发不规则的凌乱着。唐莺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睁开肿胀的眼皮。 “怎么不继续睡?” 叶玫看到唐莺这个样子,立马心疼得不得了。 这孩子肯定是在沙发上等她,结果自己回来得太晚了,让唐莺在沙发上等睡着了。 “没事,反正明天不上课。”唐莺揉揉眼睛,起身往厨房走去,“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和奶奶包了饺子,我给你下一点......” 叶玫急忙握住唐莺的手腕:“不用了,这么晚了,再吃东西会长胖的。” 家里有暖气,可风尘仆仆刚进家门的叶玫身上还带着寒意,她握着唐莺的手腕的手苍白冰凉,冻得唐莺一激灵。 唐莺瞬间就清醒了,她双手反握住叶玫的手,眉头紧紧地皱着:“手怎么这么凉?” 叶玫没觉得冷,但唐莺握着她的手的那双手那么的温暖,叶玫突然觉得自己在下班路上独自开车回来的那段路怎么那么孤独寒冷。暖意不断从唐莺的双手传递到叶玫的手上来,她饱含歉意地开口:“我说着要陪你一起过除夕夜,可直到现在才赶回来。打扰到你睡觉.....” “没关系的,平安回来就好。”唐莺打断了她的话。 随后是一段沉默。 如果是以前,唐莺肯定会在十二点前就不停地给她打电话撒泼打滚也要她回来陪自己守岁。 这小姑娘嘴上说着讨厌唐栋,不喜欢看到他回家,可是对于一个出生就没有妈妈的孩子来说,唯一的父亲也去世了,一定对她是个天大的打击。 唐莺只在唐栋闭上眼那天哭了最后一场,往后的所有,她都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沉稳可靠的小大人。 叶玫把手从唐莺的双手里抽出,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你不是最爱撒娇的吗?怎么今天不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我的身上了?” 自己有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叶玫身上过吗? 叶玫的指尖还带着一点凉意,稍微平静了一点唐莺锣鼓熏天的内心。 “我这是怎么了?”唐莺在心里默默发问。她不清楚为什么只要是叶玫,她的身心好像都不受控制,被叶玫轻而易举地就牵着鼻子走了。 唐莺呆呆地低头看着叶玫。 她怎么这么美丽。 叶玫的嘴唇近在咫尺,工作太过劳累的缘故,她的嘴唇有点爆皮,即便如此,唐莺的心里还是涌上一股吻上去的冲动。 “怎么了,看这么认真?”叶玫拍了拍唐莺的脸蛋,“快别发愣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正在想象接吻的滋味的唐莺猝不及防被打断想象,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巴掌:那可是叶玫,陪她一起长大的她法律意义上的母亲。 “礼物,什么礼物,”随后唐莺又轻轻嘟囔了一句,“小孩子才要礼物。” “你长大到一百岁,在我眼里也是小孩子的。”叶玫被她逗笑了,把手上的精心绑着蝴蝶结的盒子递给唐莺,“拆开来看看?” 收到礼物,唐莺心里很高兴,可刚刚自己说了小孩子才要礼物,现在就为了礼物把嘴角咧到天上去,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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