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惊寒正在柜台后整理账本,手猛地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目光往街口望去。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挎着枪,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沿街盘查,掀摊子、踹麻袋、厉声盘问身份。街上的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掌柜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声对她说:“别抬头,别说话,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沈惊寒轻轻点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一个宪兵走到粮铺门口,扫了一眼:“老板,新来人了?” “是,乡下逃难来的,干活老实,不惹事。”掌柜赔着笑。 宪兵的目光落在沈惊寒身上,上下打量。沈惊寒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发抖。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像刀子一样。 “叫什么名字?哪儿人?” “沈惊寒。”她声音平稳,“家乡被炸了,记不清哪儿的。” “记不清?”宪兵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故意不说吧?是不是那边的探子?” 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掌柜连忙打圆场:“老总,她真是吓傻了,脑子不清楚,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个清淡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位老总,何必为难一个干活的姑娘。” 声音不高,却很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沈惊寒心头一震。 这声音……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去。 街边站着一个女子。 一身素色布衫,长发简单挽起,容貌清丽,气质安静,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女子。可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处混乱嘈杂的西市,却像一潭深水,沉静得让人不敢轻视。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宪兵,又若无其事地落在沈惊寒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那一瞬,沈惊寒的心脏猛地骤停。 那双眼睛。 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眼睛。 温柔、沉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宪兵被人打断,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 女子微微抬手,露出腕间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声音依旧平静:“我在佐藤先生府上做事,家里缺粮,过来买点米。老总要是不信,可以去问。” 一提“佐藤先生”,宪兵脸色明显变了变。 那是他们上头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 宪兵盯了女子几眼,又狠狠瞪了沈惊寒和掌柜一眼,没再多说,骂了句晦气,转身跟着队伍继续往前查。 喧闹渐渐远去。 街上的人松了口气,慢慢恢复了声音。 掌柜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不然今天这事……” 女子淡淡一笑,目光再次落在沈惊寒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沈惊寒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清晰、真实、触手可及。 梦里那个护着她、替她挡下爆炸、死在废墟里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阳光落在女子脸上,温和明亮。 沈惊寒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胸口那半块玉佩,突然烫得惊人。
第4章 入骨阴影 西市的喧嚣渐渐退去,沈惊寒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的女子站在粮铺门口,素色布衫被风轻轻掀起一角,眉眼间的沉静与梦里那个护着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几乎要窒息。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角细微的纹路,看到她指尖握着的米袋,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那具温热尸体上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姑娘……”沈惊寒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说……见过我?” 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那里正隔着布料,死死按着胸口的玉佩。“或许是我记错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句试探只是随口一提,“只是觉得姑娘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掌柜在一旁打圆场:“许是姑娘之前在西市见过她,这丫头在我这儿干活也有几日了。” 女子淡淡一笑,不再多问,转身对掌柜说:“劳烦掌柜的,称两斤糙米,再包半斤黄豆。” 沈惊寒看着她弯腰取米袋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她分明记得,梦里那个女人的左肩有一道浅疤,是小时候为了护着她被碎瓷片划的。可眼前的女子,素色布衫遮住了肩头,她什么也看不到。 是她吗? 还是说,这只是乱世里一场残忍的幻觉? 她不敢上前确认,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付了钱,提着米袋转身离开。素色布衫的衣角在街角一闪,便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天下午,沈惊寒魂不守舍。 她翻晒粮食时,好几次把麻袋碰倒;记账时,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痕;甚至在挑水时,一脚踩空,整个人摔在泥地里,溅了一身污水。 掌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皱着眉:“丫头,你今天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惊寒摇了摇头,从泥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脏污:“没事,掌柜的,我只是……有点累。” “累就去柴房歇着。”掌柜叹了口气,“别硬撑。” 她没有去柴房。 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河边洗衣裳,揣着那半块玉佩,朝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西市的尽头是一条河,河水浑浊,漂浮着杂物。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捶打衣物,棒槌声“啪啪”作响。沈惊寒沿着河岸慢慢走,目光在人群里反复搜寻,却再也没有看到那身素色布衫。 她蹲在河边,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的脸。 苍白、憔悴,眼底满是血丝。 她想起梦里的场景。 爆炸的火光里,女人把她按在身下,后背被弹片撕开一道血口,却还在轻声安慰:“别怕,我护着你。” 她想起自己推开那具温热的身体,在尸山血海里仓皇逃窜的样子。 她想起刚才女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和那句“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如果她还活着,那废墟里的尸体是谁? 如果她死了,那刚才站在她面前的人,又是谁?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疯掉。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沈惊寒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手里端着一碗水,正担忧地看着她。 “我……我没事。”她接过水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微缓过神来。 “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老妇人坐在她身边,叹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找人,是不是找刚才那个去佐藤府上做事的姑娘?” 沈惊寒的心猛地一跳:“您认识她?”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妇人点了点头,“那姑娘叫苏晚眉,是佐藤先生身边的女先生,教他孩子读书识字的。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经常帮我们这些穷苦人。” 苏晚眉。 苏晚眉。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梦里那个模糊的名字“苏……”,终于有了完整的轮廓。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用命护着她的人,那个替她挡下爆炸的人,那个她以为已经死在废墟里的人,竟然还活着。 她叫苏晚眉。 沈惊寒握着水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瓷碗边缘硌得指节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碗里的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姑娘,你怎么了?”老妇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什么。”沈惊寒擦干眼泪,声音哽咽,“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把水碗还给老妇人,站起身,朝着佐藤府邸的方向走去。 她要找到她。 她要问清楚。 她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要知道,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佐藤府上,为什么她会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她欠她一条命,她必须要问清楚。 佐藤府邸在烟台城的东角,是一座气派的洋楼,周围有伪军把守,戒备森严。沈惊寒不敢靠近,只能躲在远处的巷子里,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苏晚眉从洋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洋装的小女孩。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说着什么,苏晚眉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和梦里一模一样。 沈惊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苏晚眉和小女孩消失在洋楼里,才缓缓转身,朝着粮铺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上前相认。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佐藤府邸是日本人的地盘,苏晚眉在那里做事,身份敏感。她贸然上前,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苏晚眉。 她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她问清楚所有事情的机会。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硝烟,还是那个护着她的身影。只是这一次,女人的脸清晰了。 是苏晚眉。 她看着沈惊寒,眼神温柔,声音坚定:“惊寒,别怕,我护着你。” 沈惊寒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晚眉!”她大喊着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摸出胸口的玉佩,放在月光下看。白玉微凉,梅花纹路细腻,断裂处锋利。 她知道,这不是梦。 苏晚眉还活着。 她就在这座城里,就在她的身边。 而她,沈惊寒,必须要找到她,必须要问清楚当年的一切。 她握紧玉佩,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她是沈惊寒。 她是那个被苏晚眉用命护下来的人。 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要找到她,要和她相认,要和她一起,揭开当年那场爆炸背后的真相。 即使这条路,会充满危险。 即使真相,会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她也绝不退缩。
第5章 入刑门 西市的风,又冷了几分。 沈惊寒在粮铺的柴房里坐了一夜,手里攥着那半块梅花玉佩,直到指节发白。苏晚眉的名字,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也像一盏灯,照亮了她混沌的前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0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