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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不了同阵营的项目,拒绝不了项目返的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哭腔阵阵,“我糊涂!可我就只有一个妹妹,我妈拉扯我们姐妹不容易,就想让她过得好,才做出这些蠢事……” 好一个宠妹人设。 刘韶和温华熙交换眼神,两人都敏锐品出政客的虚伪。 标准得像教科书。 政客即使在监狱里,即使在手铐加身时,表演欲依然蓬勃。 温华熙出言打断,“可十年前,徐韵清的美容院导致消费者烂脸,明确使用违法激素加工,本应该接受法律制裁。”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问政》中审视官员的主持人,“你所谓的‘糊涂’,考虑过那些受害者的感受吗?” 徐明琅那股“悔恨”的气息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接上,“是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好……我没教好她……” 她继续忏悔,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温华熙知道,这条线挖不下去了。 她换角度再问,“高家用‘卖女儿’的方式达成大量利益盟友,你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我觉得这个词有些重。”徐明琅恢复了些许镇定,“女人总是要嫁人的。而且也有外人嫁给高家子弟。我最多是牵线搭桥,组个饭局,介绍对象而已。” “没有以权压人?” “我主观上没有。”徐明琅坐直身体,手铐轻轻碰撞,“对方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有那么好的机会加入市长阵营,谁巴结谁还不好说。” 视线越过镜头,和温华熙对上。 她停滞两个呼吸,声音变得感慨,“我在牢里也在反思。宗族本应该是团结的力量,是为人民服务的,而不是变成□□团伙,成为谋私利的手段。” 因为懂宣传片的意义,主动配合,后续半个小时里保持如此节奏,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奔着减刑的目的,但你如何也挑不出她的毛病。 温华熙索性摘下自己的麦克风,假意结束一个小时的访谈,“谢谢你,我们的采访结束了。” 不忘和刘韶使眼色,“你们去拿一下闪光灯,我们补几张照片就可以了。” 刘韶凭借默契,一秒领悟,“行,你和我一起去,摄像师都看看素材情况,听听音频收录的好不好。” 她还叫上一名工作人员一同前往,让氛围松弛下来。 “好的导演。” 两人离开后,会见室里只剩温华熙、两名摄像师、徐明琅和狱警。 徐明琅余光瞟见其中一名摄影师,还是一瘸一拐的,肩膀明显松懈下来。她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表演性的“悔恨”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温华熙把玩着手里的麦克风,像是不经意地问,“后悔过吗?” 徐明琅被这个问题逗乐了。 她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这不是一个好问题。” “也是。”温华熙抿了抿唇,“除了后悔没弄死我之外,后悔加入‘高家祠’这个阵营吗?” 徐明琅盯着她,语气充满讽刺,“温华熙,你真的失忆到退步成这样吗?刚才那些问题,挺没水准的。” “怎样是有水准?加入‘高家’?” “你不用激我,我承认高家输了。”她的身体前倾,“但你也得承认,只要姓氏不消失,华国仍然是父权社会,而你我天生就承受着不公。至于宗族、婚姻,这些都是必然的手段。你看看古今中外,哪个不是先富了自家人,把资源垄断在自己手里?” 温华熙点头,“有道理,所以我也认同现阶段的姓氏很重要。但如果说,随母姓能占一半,你说的不公是否就此消失?” 徐明琅冷笑一声,懒得反驳这种痴心妄想。 温华熙提醒她,“你是女人。” “是,又怎样?”徐明琅眼里涌起不屑,“整个华国公务体系,女干部占比多少?那些所谓的‘优秀女性’,不也在生外姓的孩子?有几个像燕采靓那样,坚持女儿随母姓,代代随母姓?” 她似是想到什么,痛快一笑,“还别说,燕堇不也经常忤逆她?有时候,女人就是没有男人那么‘坚定’。” “所以,你觉得这种不公是应该的?” “我是阶下囚。”徐明琅抬起双手的手铐,“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随之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些,“温华熙,你被借调去中央,是不是觉得自己跳出了这个局?” 温华熙顺着她讲,“至少是阶段性胜利。” “别天真了。他们给你头衔,给你项目,不是因为你赢了,而是因为你这把刀够锋利,且暂时还没伤到他们自己的手。你和我,本质上都是‘工具’。我是高奉权力扩张的工具,你是他们展示‘清朗’的工具。等你这把刀钝了,或者想转向了。你,能保证全身而退?” 她一副识破天机的模样,“什么先富后富,都是击鼓传花,谁是牌桌上的玩家,你看得明白吗?” 温华熙想起十年前的骆晓,两人连境遇都如此相似。 她忽略带有挑拨的问题,继续追问,“所以,你发现问题,不想着纠正,任自己浮沉在这些规则里,是不是还觉得被抓很委屈?” “纠正?”徐明琅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认干亲,结门生,校友会,老乡帮……哪一样不是在编织关系网?所有圈子文化的核心逻辑,就是排除异己、自我增殖。宗族只是一种类型罢了。这个游戏里,没人在乎你是否委屈,更轮不到阿猫阿狗来决定规则。” 她扑哧一笑,“要都像你这么头铁,还没升上去就要被排挤了。” “可我人还活着,且我的位置是在外面的。”温华熙一句话破了她这种诡辩。 失败者霎时间敛起笑意,往后靠了靠。 “纪检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你说的圈子,制度本身就不信任人的道德,只是我有些遗憾,你……”温华熙的神态愈发认真,“应该有更大的成就。” 徐明琅眼睫微颤,更大的成就吗? 按理说,她得归结为自己运气不好,自己没得选。她甚至想起前一阵匆匆见过的堂侄女,她们都是被权力选中的人。 可偏偏,温华熙是打破这种选择的最好佐证。她抿抿唇,“你是意外。” “舒延青、陈在思,她们也是意外吗?” 徐明琅无以驳斥,摩挲起手铐,沉默地,“所以,真有另外一条路?真的有偏袒女人的活法吗?” 温华熙却是否定,“没有,我们国家宪法规定的平等,是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只不过有些人忘了无产阶级革命的意义,总想复兴封建时代的男性特权,这种事情在高家祠里比比皆是。” “宗族文化就是以男性为中心的,怎么可能平等。” “所以你作为女性,为什么要帮助高奉推广宗族文化?”温华熙盯着她,“大兴族谱、族规,轻视国家宪法,甚至还想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们改变不了华国儒家文化的底蕴。”徐明琅冷笑,“而且,我妹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我就已经被套牢了。” “以前我一直陷入彩礼该更替成‘生育补偿金’的纠结中,总在忽略一个关键问题——母亲失权。为什么是给‘他’生的孩子?哦,因为孩子不随母姓,既不属于母亲,也不属于母亲背后的家族。” 在场人员停止走神,看向温华熙。 “失去孩子冠姓权,失去孩子的所属权,导致进一步失去母亲家族的继承权。循环往复,女性整体地位下降。彩礼的存在,不过是作为购买冠姓权、劳动力而诞生,它从来不曾考虑生育补偿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 “女性只有拒绝‘宗族’这场游戏才有出路,如果拒绝不了,就创造母系宗族未尝不是一种方法。”温华熙合上自己的稿子,“明明你妹妹让孩子随她姓了,却仍然把自己放在第二性的位置,让自己沦落成父权的簇拥,不觉得遗憾吗?” 言辞有些大胆,不仅是否定高家祠,还否定华国所有宗族。 徐明琅能感受周围女性的状态,直接泼温华熙冷水,“你太理想了。孩子长大了一样会选有权有势的爸爸,三代还宗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你是女儿,你会背叛全力托举自己的母亲吗?” “可我妹生的是儿子。”徐明琅本想质疑温华熙的假定,但这不就是燕氏母女?! 她只能为自己辩驳,“有些事,不是对与错,只是普通人没得选而已。” “蔡文豪也说自己没得选,真的没得选吗?” 徐明琅望向镜头方向,“你知道那会有多辛苦吗?上升机会少,一个错过,全盘皆输。” “可,这条路也更稳妥。” 大道理没人不懂,走偏门的诱惑何其容易拒绝。 “不过,就算你真的爱混圈子,有一个圈子你可以大胆混。”温华熙眼神专注,“相信自己宣誓的‘为人民服务’吗?只要你相信,这个圈子总不会错的,不是吗?” 徐明琅看着那双眼睛,却生出说不清的情绪,连驳斥都没有,只是问,“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 徐明琅明明认定上岗前的宣誓向来是作秀、作假,这会儿她居然怼不出来。 只是静静坐着,许久,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访谈顺利了许多。徐明琅的配合不再只是表演,而是掺杂了些许真实的思考。又录了一刻钟,终于结束。 收拾设备时,徐明琅还是开口问,“她会被判多少年?” 温华熙知道她问的是徐韵清,“23年。” 徐明琅自嘲地笑了,“白忙活一场。不如当年……让她好好坐牢。” 可是当年呢?当年她站在看守所外,寒风刺骨。妹妹隔着玻璃哭,说“姐,我怕”。就那一句话,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如果重来一遍,她真的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徐明琅不知道。 看守所外,微风徐徐,吹出来一阵热风。 刘韶指挥小同事搬设备,自己拉着温华熙倒一边,犹豫片刻后问,“女儿真的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吧?” 这是在思考“爸爸有权,儿子会抛弃母亲、选择父亲”的问题。 温华熙正掏出备份用的录音笔,“未必,但只要你愿意教她,大概率不会背叛母亲。毕竟母亲是女儿的过去,女儿是母亲的未来。而男儿只能变成父亲,无法变成母亲。” 她将采访音频转成文字,抬眼看刘韶复杂的神情,明白她也在纠结女儿梓荆的姓氏问题,“梓荆姓什么,影响的是下一代对女性继承的占比,但无论你怎么决定,我相信她都会理解你的。” “随母姓……半数够吗?” “我也不知道,但有了冠姓权,才能对抗宗族文化里,继承权传男不传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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