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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白糯糯的记忆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许瞳,只模糊地记得萧垚是“很重要的人”,但具体关系又说不清——她们这一路简直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末世逃亡,反而更像是一场诡异的公路旅行。 但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萧垚和许瞳的心越揪越紧。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她们宁愿面对成群的丧尸,也不想在这种未知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中煎熬。 而更让萧垚心焦的是白糯糯身体的变化。 十二支药剂,在路上已经被依次注射完毕。随着药剂的注入,白糯糯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系列令人不安的改变。 她开始对食物和水失去兴趣,几天不吃不喝似乎也感觉不到饥饿和口渴。她对温度的感知也变得迟钝,炎炎烈日下不会出汗,冰冷寒夜里也不会发抖。 最诡异的是,她开始出现一种自残的倾向——她会无意识地、反复地啃咬自己的手臂,力道之大,常常留下深深的血痕和齿印,仿佛那手臂不是她自己的。可等她回过神来,看到手臂上的伤口,又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地撅起嘴,把手臂伸到萧垚面前,喊着“阿垚,好痛,吹吹”。 萧垚每次都心疼得无以复加,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消毒、包扎伤口。可她清楚地知道,白糯糯根本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在整个处理过程中,白糯糯只是睁着那双依旧清澈、却日渐空洞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观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喊疼,或许只是残存的记忆告诉她,受伤了就应该这样做。 这种认知让萧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 她觉得自己正在眼睁睁地看着白糯糯消失。 那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因为一个吻而脸红半天的白糯糯,正在被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东西逐渐取代。记忆在消退,情感在剥离,甚至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痛觉都在丧失。 她抱紧怀里又一次因为无聊而开始无意识啃咬自己手指的白糯糯,阻止她的动作,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声音沙哑而疲惫:“别咬了,睡一会儿吧。” 白糯糯乖巧地靠在她怀里,眨了眨眼,忽然轻声问:“阿垚,我们是要去哪里呀?” 她又忘记了她们在干嘛。 “去找能让你好起来的东西。”萧垚闭上眼,掩去其中的痛苦。 “哦。”白糯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阿垚,我好像忘了好多事情你会不会生气?” 萧垚的心脏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她收紧手臂,低声回答:“不生气。忘了就忘了。我记得就好。” 车子在一处相对平坦的路边停下休整。萧垚下车活动筋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那座熟悉的山丘,整个人瞬间怔住。 那座寺庙——白糯糯曾经想去拜一拜、却被她以“信马克思主义”为由拒绝的那座古朴寺庙——竟然依旧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半山腰。 在一片破败、满是末日疮痍的世界里,这座红墙灰瓦的庙宇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笼罩着,静谧而安宁,连外墙都几乎没有破损的痕迹,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神奇。 萧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白糯糯站在车边,望着这座寺庙时眼中那份微弱的希冀和小心翼翼提出的请求。 “愿前路平安,愿身侧之人,皆得护佑。” 她许下的愿望里,提到了前路,提到了身侧之人,却唯独没有提到她自己。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萧垚心中疯长——是不是因为这样?是不是因为她唯独没有祈求自己的平安,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理智告诉她,白糯糯的状况分明是那些药剂和病毒造成的,与虚无缥缈的神佛愿望毫无关系。可情感上,一种铺天盖地的后悔和自责却瞬间将她淹没。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她没有那么固执,如果她陪着白糯糯进去拜一拜,如果她也许下一个“愿白糯糯平安无恙”的愿望是不是就会有一点点不同?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心理安慰也好啊。 “我进去看看。”萧垚忽然对许瞳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她没有看许瞳惊讶的表情,径直朝着那座寺庙走去。 许瞳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车里又开始无意识啃咬指甲的白糯糯,似乎明白了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阻止。 萧垚一步步走上山丘,推开那扇虚掩的、斑驳的庙门。 庙内出乎意料的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蛛网,香炉里甚至还有残留的香灰,仿佛一直有人打理。一尊慈悲肃穆的佛像端坐于大殿中央,垂眸静观着这末世苦难。 萧垚站在佛前,仰头看着那悲悯的目光。她一生信奉钢铁与鲜血,信仰手中的武器和身后的战友,从未将希望寄托于泥塑的神佛。 可此刻,看着外面车里那个正在一点点消失的爱人,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缓缓地、极其生疏地,在那有些陈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挺直的脊背第一次为信仰而弯曲,冰冷的膝盖触碰着冰冷的地面。 她双手合十,学着她记忆中模糊的、别人拜佛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心中有无数的话语翻腾,最终却只凝结成最简单、最卑微的祈求。 “佛祖,菩萨,或者不管是什么。”她在心中默念,声音颤抖,“信女萧垚,一生未曾求过您什么今天只求您一件事。” “求您保佑白糯糯,保佑她平安无事,让她好起来。” “只要她能好起来,信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深深地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刻,那个曾经坚定无比的无神论者,那个只信自己手中刀的战士,为了心中所爱,献上了此生最虔诚的一次跪拜。 爱是常觉亏欠,爱也是让不信神佛之人,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慈悲。 她跪了许久,才缓缓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一丝极快隐去的湿润。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尊佛像,转身大步离开。
第75章 我不是救世主(十五) 时间在焦虑和煎熬中流逝。白糯糯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她开始不再满足于仅仅啃咬自己。 萧垚的头发长了些,碎发总是垂落下来。有时,白糯糯会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用冰冷的手指笨拙地、一遍遍地梳理她的头发,试图将它们拢起来,扎成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揪揪。 萧垚默许着她的动作,甚至微微低下头配合她。这短暂的、近乎正常的亲昵,是黑暗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微光。 然而,这微光也转瞬即逝。 有一次,白糯糯正专注地玩弄着萧垚的头发,目光涣散地扫过萧垚因为动作而裸露在外的肩膀。那一片温热的、跳动着生命力的皮肤,似乎瞬间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 她的眼神变得恍惚而专注,一种原始的、饥饿的光芒在她空洞的眼底一闪而过。 毫无征兆地,她猛地低下头,张开嘴,对着萧垚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让萧垚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挣扎推开她。 但白糯糯的牙齿如同铁钳般死死咬住,力道之大,远超之前她咬自己时的程度,仿佛要将那块肉生生撕扯下来。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牙齿和萧垚的衣襟。 萧垚疼得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她强行压下了反击和挣扎的本能。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咬她,总比咬她自己好。 至少,伤害的是她,而不是白糯糯自己那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个想法近乎自虐,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她甚至放松了身体,忍着剧痛,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白糯糯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焦躁不安的小兽,声音沙哑地忍耐着:“没事,咬吧。如果这样你能好受一点。” 许瞳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阻止,却被萧垚用眼神严厉制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白糯糯才像是耗尽了力气,或者是尝够了血腥味,牙齿缓缓松开。 萧垚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几乎深可见骨的、血肉模糊的齿痕,鲜血淋漓。 白糯糯抬起头,唇边沾着萧垚的血,眼神中的疯狂和空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让萧垚心脏骤停的茫然。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因疼痛而脸色发白的萧垚,又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和对方肩膀上那可怖的伤口,眉头困惑地蹙起,小声地、带着一丝疏离和害怕问道: “你…你是谁?” “为什么…流血了?” 轰—— 如同万丈高楼顷刻崩塌,萧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看着白糯糯那双清澈却写满了陌生和困惑的眼睛,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不记得了。 连萧垚也不记得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底地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 萧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那如同被剜空般的剧痛万分之一。 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忘了她、仿佛只是一个陌生人的白糯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可能真的要失去她的汤圆了。 萧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白糯糯那双写满纯粹好奇和全然陌生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重复过无数次的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艰难地咽下翻涌的血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叫萧垚。三土垚。” “噢噢!”白糯糯乖巧地点点头,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带着疏离感的微笑,“我叫白糯糯,是……” “我知道。”萧垚打断她,声音沙哑,“是甜糯的糯,不是懦弱的懦。”她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白糯糯想起来一点。 白糯糯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毫不作伪的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萧垚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眼底汹涌的酸涩和不合时宜的泪水。她怎么能不知道?她曾经听过无数遍这样带着小小骄傲的自我介绍。 “……猜的。”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那你好厉害啊!”白糯糯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即又像所有失忆的人一样,发出了连珠炮似的疑问,“这是哪里?我们要去哪里?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我是怎么跟你认识的?”她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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