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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您忘了吗?姐姐精神有问题,您怎么放心把产业留给她呢?”叶熙敏握着他骨瘦如柴的手说。 在经过多次痛不欲生的化疗后,这双手不再宽厚结实,而是日渐萎缩,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紫颜色,上面覆盖了数不清的褐色斑点。 他用这双手做过多少事情?掌舵集团的命运,靠这双手签下一笔又一笔令人望眼欲穿的生意合同;他用这双手怀抱刚出生的女儿,轻轻摇晃襁褓中的她,给予安慰;这双手甚至教过叶熙敏打高尔夫,游泳,下棋……后来呢?他又用这双手殴打妻子,扬起长鞭鞭笞女儿;他用这双手不停地不停地抽烟,然后抚摸他旧情人的照片,一次又一次,日日夜夜。 他马上就要死了,带着他的意气风发,偏执,暴力和邪恶,一起走向死亡。 “你姐姐精神没有问题,”叶临风说话缓慢,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下来喘气,“她只是爱上了你,这不妨碍她回来工作,熙敏,我让你联系疗养院,你有没有照我说的办?” “爸爸,姐姐恐怕还不能回来,您看,这是她的诊断报告,她确实有精神分裂症,”叶熙敏将一份诊断报告递到他面前,“您还记得她之前总是幻听吗?我想那时她的精神就已经出现问题了。” 叶临风艰难地从枕头上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份报告,实际上他很难把那些字都看进去,它们在他浑浊干涩的眼睛里是那么密密麻麻,模糊不清。 他太信任叶熙敏了,所以即便没看清楚他还是发出了绝望的哀叹:“巧妍!她怎么会这么不幸!她是我珍贵的女儿啊!不要把她留在疗养院好吗?去接她回来,我怕我不在了,那里的人会欺负她。” 由于叶巧妍的精神问题不再适合接管集团的事务,叶临风决定让叶熙敏承担重任,他闭上眼睛说:“让江律师来见我,我要修改遗嘱。” 叶熙敏走出叶临风的卧室,迎面撞上了管家,她眼神阴沉下来,关紧房门问:“你在偷听吗?” 管家被戳穿了也不慌𣎴忙,他双手交叠保持恭敬的姿势站着,面无表情道:“二小姐,您欺骗了先生,大小姐根本没有精神问题吧。” 叶熙敏嘴角抽动,不动声色道:“我们到书房谈。”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欺骗了他呢?”书房里,叶熙敏双手抱在胸前,背光站着。 管家忽然什么也不愿说了。 叶熙敏笑了笑,她的双眼射出犀利的光,坚定地说:“是因为你知道她根本没有产生幻听和幻觉,她的记忆更是没有错乱,信的确是有两封,一封在她的床头柜里,一封原本在餐桌上,后来却……”她觑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在你的房间里。” 管家如同雕像一般站着。 “包括封阿姨丢失的帽子和衣服,都在你的房间里,对吧?”叶熙敏说。 窗外的阳光照在管家的脸上,将他的法令纹描摹得很深。 他过了良久才开口:“没错。大小姐在一年前看见的女人和她夜里听到的声音都是我设计的,那两封信也是我写的。所以她很正常。” 叶熙敏感到好奇:“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你和她有矛盾吗?” “没有,我和她没有任何矛盾,”管家不紧??慢地说,他看着地上的巴洛克地毯,目光却像被锁在一段遥远的记忆里,“我只是想惩罚一下她的忘恩德负义。” 叶熙敏注视着他,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 “我在年轻时受过封女士的恩慧,”他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柔和和畅想的笑容,“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我来这里当管家,是为了报答她,有我在,她就不需要独自面对冗杂的家务事。我多希望可以默默照顾她直到她老去,可我没想到她还这么年轻就选择撒手人寰了。我对她的死感到心痛,我想连我一个外人都如此,大小姐肯定更甚。但是她的表现让我失望,她连她母亲的葬礼都不愿出席,最后还是您这个与封女士毫无干系的私生女劝说了她参加葬礼,这简直是个笑话。每年她母亲的忌日她也从不去悼念,多么没有良心。我想,封女士在天上一定是偷偷落泪了。她活着时我没能守护好她,我不想她死了还要因女儿的不孝而悲伤,所以我就设计了一个能唤起大小姐孝心的圈套。本来我还有更严厉的惩罚,可是有一次,大小姐向我坦白了心声,我明白了她并不是对母亲的死无所谓,她是深爱她的母亲的,我就决定不再继续下去了。” 叶熙敏的嘴角扬起了微笑,他倒是间接帮了她一把。 “您倒是比大小姐机敏,会猜到是我做的。”管家徐徐看向她。 “因为她在怀疑我,又怎么会想到你呢?”叶熙敏说。 管家瞬间目露锋芒:“二小姐,您不应该欺骗先生,大小姐才有资格继承家业,您没有。” 叶熙敏不以为然:“我没有欺骗他。而且我马上就有资格了,等江律师一来,一切就都𣎴一样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在管家阴沉的注视中走到窗前,播打了江律师的号码。 “江律师一个小时后到。”叶熙敏挂了电话说。 管家置若罔闻,他一脸沉思,繁重的心思使他看上去又老又难相处。 “还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被解雇了,”叶熙敏瞥了眼房门,“我希望你可以在今天之内离开。” “大小姐出生前我就在这里工作,迄今为止已快三十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这里有我和先生还有太太一起生活几十年的痕迹,我为封女士效忠,同样也为大小姐效忠,只有她们,或是叶先生才可以解雇我。你没有资格。”他瞪着这个在他看来十分年轻且不知好歹的女孩,冷漠地说道。 “呵,效忠?”叶熙敏把手机放进风衣口袋里,她双手插进口袋,漫不经心道,“你也有脸说。你一个管家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有什么资格去惩罚你的雇主?你知不知道你耍的那些花招把叶巧妍吓得整夜睡不着觉,还害她搞黄了一个项目。这就是你所谓的效忠?还有,我再不济,身上也流着你口中的叶先生的血,而不是你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外人。” 管家的脸上出现了有始以来的一次裂㾗,他因为叶熙敏口中的“外人”而感到愠怒。 他声音低沉压抑:“你想要叶先生修改遗嘱是吗?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叶巧妍快要崩溃了,她自暴自弃地坐在染满灰尘的地毯上,背靠着冷冰冰的铁架子床,下唇愈合的伤口又被她咬破,浮现出血红的圆点,她的指甲也被啃成了丑陋不规则的形状,她心里不断地祈祷叶熙敏可以说服父亲接她离开。 外面传来风吹树摇,杂乱无章的声音。 呼啸——呼啸—— 搅得她脑袋一团乱。 看管开门进来给她送饭了,但送也是白送,她是一口都不会吃的。 看管把装有饭菜的托盘放在斗柜上,平常她进来都会没好气地说一声“叶小姐,吃饭了”,今天却没有,放托盘的力气也比今天大得多,非要弄出点惹火人的动静不可,这次她却格外安静,饭送到了也不离开,站在那儿盯着叶巧妍看。 叶巧妍双手抱着头,厌恶地看她一眼,发现她这次戴了口罩,白色的口罩比脸还大,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叶巧妍感觉她的眼睛变大了一些,气质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也许是换看管了吧。 早该换了,之前那个就会对她蹬鼻子上脸。 “你要留下来喂我吗?”叶巧妍用双手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眼皮下面乌青憔悴。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说话的语气并不友善。 只见眼前的人揭下口罩,露出她熟悉的面孔。 叶巧妍一时没反应,呆滞了片刻,才念出了她的名字:“楚恬?”
第 55 章 “是我,巧妍,我来接你出去。”楚恬在她跟前蹲下,伸手握住叶巧妍的双手。 叶巧妍愕然地问:“为什么是你?” 楚恬静静盯着她,叶巧妍又继续茫然地问:“我爸呢?熙敏呢?” 从她口中听到叶熙敏的名字,楚恬的眼神黯淡下来。可怜的叶巧妍,还傻傻地以为叶熙敏会来接她出去,殊不知要被叶熙敏鸠占鹊巢了。她将叶巧妍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些:“巧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要先答应我,听了之后要保持冷静。” 叶巧妍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战战兢兢地看着楚恬,楚恬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柔弱的表情,更加心疼她了。 “是不是我家出什么事了?”叶巧妍迟疑地问。 楚恬点点头:“叶叔叔肺癌晚期,时日不多了。” 叶巧妍眨了眨眼睛,仿佛一个天真的孩童,而楚恬说的话不在她理解范围内,她只能琢磨,无法立刻给予回应。 “你要马上回去见他。”楚恬说。 “但他不放我出去,他还派人守着我……”叶巧妍喃喃自语。 “别傻了,外面守着你的人根本不是叶叔叔派来的,而是叶熙敏。”楚恬有些气愤。 叶巧妍茫然道:“叶熙敏?”她跟听到一个笑话似的,猝然一笑,“你骗人的吧,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胡说!她还叫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这么关心我,决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对我!” 她一脸痛苦地甩开楚恬的手,倏地站起来,却因为太久没好好进食突然两眼昏花,若不是楚恬手快扶住,她就要跟大地母亲亲吻了。 楚恬哪怕再心疼她在听了她这句话后也忍不住露出了嘲讽的笑:“叶巧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想想你卧病在床半死不活的父亲,他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来管束你,他恨不得快点见到你。可是你知道吗?叶熙敏以你精神出了问题的理由阻止了你们的见面,叶叔叔因此要修改遗嘱,叶熙敏将可以继承他全部的遗产。你不会以为叶熙敏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吧?” 叶巧妍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叶巧妍被深深的绝望笼罩着,叶熙敏的面孔逐渐在她的脑子里变得模糊阴暗。 楚恬:“是你们家的管家联系了我,他请求我帮你,我也让我舅舅尽力拖延时间了,你现在赶紧和我换衣服离开这儿,在我舅舅赶去见叶叔叔之前。” 楚恬的舅舅就是叶临风要找的江律师。 叶巧妍穿上楚恬的衣服,戴上那个比脸大的口罩,端着装了剩饭剩菜的托盘,低着头从两个看守她的大块头男人的眼皮子底下走过。 她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待了四个多月,那儿的窗户上了锁,她无法呼吸新鲜的空气,总是透过缝隙观察外界的变化,想象那些花草树木的味道。 仿佛来到一个陌生庞大的世界,叶巧妍快步走着,她对疗养院的方向并不熟悉,却不曾停下脚步张望,走错了就迅捷地回头找另一个出口。走廊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感受到自由的气息,但这久违的自由已无法让她释放快乐了,她的心在疯狂地滴血,她想到逝去的母亲,多年前的丧母之痛重新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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