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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不见没搭理她, 拧着眉,脸上带了些嫌弃:“听完便走, 这闹市之中, 实在聒噪。” 擂台旁边有不少茶肆, 云阙喊了壶茶, 又点了两碟点心,拉着崔不见的手寻了处空位坐下。 崔不见眉目阴沉:“我说聒噪!为何不走!” 云阙问:“若是今日回去了, 明日娘子还会再带我出来吗?” 崔不见冷哼:“休想!” 云阙又问:“那娘子可会日日过来看我?” 崔不见不答。 “那便是不肯来看我!”云阙嘟嘟囔囔:“你一直不来看我,把我关在那冷冰冰的殿里, 我都要闷死了!要么你就陪我在这外面多待些时辰,让我玩个尽兴,要么便把我带在身边,往后数日你去哪, 我便去哪!” 崔不见拧眉:“你在威胁我?” “怎能算是威胁?”云阙凑过去,跟她坐在一条长凳上, 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我明明在求娘子,娘子~我若是你剑灵,你该把我带在身边,我若是你道侣,你也不该留我孤身一人,夜夜独守空房嘛!” 崔不见咬牙:“你把手松开!” 云阙:“你不答应,我便不放!” 崔不见冷笑:“还说不是威胁?” 云阙攥着崔不见的手,拉到唇边,慢悠悠亲了一下,望着她笑:“娘子,你真不解风情,我明明是在同你撒娇。” 崔不见冷冷看她片刻,用力把自己的手扯回来,掩在袖袍底下,却也没再提回去的事。 云阙便更得意地凑过去,笑眯眯地贴着她坐。 店小二带着茶水和点心送过来,见这戴着斗笠的两人同坐一条长凳,纵使有法器遮蔽,看不清容貌,也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崔不见冷冷抬眸,店小二心下一突,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升起,当即埋头不敢再看,把手里的茶水点心小心放下,便佝偻着腰匆匆退下去。 云阙没注意到店小二,她正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台上。 那擂台上的魔修率领众人喊完口号,便有人接替他的位置,上前去继续宣讲。 这次讲的是崔不见。 “诸位都知晓,那天下学宫向来只收天骄!而世家子弟从小便用天材地宝洗精伐髓,更有世家秘法,名师神器……诸般资源数不胜数,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进得了学宫。” “而我们域主乃凡人出身,从未有外力帮扶,修行全靠自身天赋悟性,即便如此也依旧碾压一众世家子弟,踏入学宫!” “域主年仅十六之时,便于剑道台上技惊四座,无人可敌!将世家那些所谓天骄踩在脚底,这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天骄!” “四大世家子弟素日里便对域主百般欺辱,如今见域主崭露锋芒,又招揽不得,更是忌惮万分,屡次栽赃陷害于域主!” “那学宫说是不拘出身只看天赋,却也对世家子弟欺辱陷害之事不闻不问,甚至有意偏颇!不分青红皂白重罚域主!纵是天骄,纵是前途无量,只因未有一个好出身,便遭如此不公对待!” 台下喧嚣渐起,群情激愤,云阙心中却渐生不妙之感。 果不其然,台上之人一拍石桌,语气激昂起来:“后来域主斩杀谢家圣祖玄孙,遭圣宫围杀,奔逃两年之后,突然受昔日挚友云阙邀约!” “域主重情重义,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仍旧只身赴约,最终于赴约之地遭受圣宫围杀,被剖剑骨,挖灵根,废尽筋脉,推下魔域!” 台上之人端起茶杯润喉,台下的云阙只觉身侧骤然冷下。 她维持着往台上看的动作,一动不动,后背却悄悄冒出冷汗。 糟…… 早知要讲的是这个,她还不如刚刚乖乖听话,跟崔不见回半步天! 崔不见指节掐进掌心,眸色渐红,气息节节攀升之际,却忽然被人用力抱紧。 云阙埋首在她颈间,圈着她腰肢,语气气愤:“那云阙也太可恨了!就是欺负娘子重情重义!若她在我面前,我定要将她千刀万剐,给娘子报仇!” 周身寒意涌动,片刻之后终于缓缓消散。 崔不见推开她,起身坐上桌边另一条长凳,与她分坐两端。 云阙又一次死里逃生,偷偷窥着崔不见冷冰冰的脸,心中却也没几分欢欣庆幸。 台上之人放下茶杯,悠悠长叹:“诸位道友都知晓,魔域外围多是未能化形或灵智未开的妖兽,魔气肆虐,难以久居,更何况域主灵气尽散重伤难愈,近乎已是废人之身!” “好在毕方一族的少主毕灵外出历练,恰巧遇上身受重伤的域主,便把她带回族中。” “域主从此便在毕方城中落脚,修炼魔功,凭借着万年难遇的天赋悟性,短短百年!就从废人之身再度修至元婴!” “一百岁的元婴!便是那些被天材地宝喂着长大的世家子弟,又有几人能在短短一百年内结婴?” “再之后便是域主进入道场试炼,闯过了千年以来都无人生还的域主道场,得无妄生认主,破开魔域千年结界!带领我等重见天光,再临修真界!” “如今修真界三位渡劫闭关不出,域主又是渡劫之下第一人,我魔域大乘化神修士数量更是远盛正道修士!此一战,我魔域必胜!” “必胜!” “必胜!” “雪耻!必胜!” 台下一片欢呼,各个神情振奋,恨不得今日就冲上战场厮杀。 大乘期进入域主道场也有去无回,修为低微者尚有希望离开魔域,可离开之后便要面对正道修士的清剿,所以魔域之人其实没什么选择。 若想活,要么闯过域主道场解开结界,带魔域所有人一同回到修真界,要么龟缩在魔域之内,直至身死道消。 没人甘心永远被封印在这方世界,魔域初封时去闯域主道场的修士不胜其数,可随着时间愈久,去找死的人就愈少。 眼看破除结界的希望愈发渺茫,九城不得不立下规矩,每过百年,九城都要各出十名金丹,五名元婴,两位化神,再轮流出一名大乘,带领这将近两百人进入域主道场,以求完成试炼。 九城更是联合立下天道誓言,发誓若有人能闯过域主道场,带领魔域重临修真界,魔域九城便奉此人为新域主,听其号令,任其驱使。 如此重利之下,要做之事必然危险万分。 云阙唇瓣轻抿,看向身侧:“娘子,那域主道场既然如此凶险,你为何要前往?” “可是毕方一族挟恩图报,逼你替它族中天骄,前去赴死?” 崔不见并未回答。 外界传闻她刚被推下魔域,便撞上了前来历练的毕灵,被救回毕方一族。 若真是如此,纠缠崔不见的梦魇,或许还能少上一些。 除了灵根剑骨被挖,圣宫之人将她推下魔域前,还挑了她的脚筋。 她摔下魔域,行走不得,靠着一双手生生爬进废弃洞xue,嚼着草,喝着泥水,吃着洞xue里的妖兽腐肉,生生熬过数日。 可到底没躲过觅食的妖兽。 她手中仅一杆磨尖的树干,连妖兽的皮毛都刺不穿,更何况数日以来只靠着烂果杂草腐肉果腹,力气大减。 奋战数息,不知被撕咬下多少血肉,才在最后关头从那妖兽眼睛刺进头颅,暂且留下一命。 也只是暂且留下一命。 浓郁血气很快便会引来更多妖兽,而她已无半点力气,再不能从妖兽口中夺下此命。 妖兽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逐渐靠近,她静静躺在泥地里,剧痛难消,血流不止,身上温度渐冷,意识朦胧之际,竟还在想云阙。 想云阙是否背叛于她,想云阙是否迫不得已,想云阙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然无恙…… 云阙。 云阙。 云阙。 她发不出声,在齿间,在心头,嚼着这两个字,一直念到最后一丝意识也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她已经身处魔域六部妖王之一的毕方族中。 是前来历练的毕灵救了她。 毕灵说毕方一族与圣祖曾有旧怨,崔不见是圣祖仇人,便是毕方一族的朋友,她尽可安心在族内养伤,毕方一族会照应她终生。 毕灵还说,云阙因襄助圣宫抓她,已被谢家圣祖收为弟子,入主圣宫,尊为圣女。 云阙成了圣女。 谢家圣祖玄孙杀她血脉至亲,云阙却因襄助圣祖抓她,成了圣祖弟子。 而她满身修为付之一炬,病骨缠绵,所谓终生,也不过草草二三十年。 崔不见可以死,却不能像个废人一样茍活于世。 她更有一问,要亲自找云阙问个明白。 崔不见开始修习魔功,钻研阵法,不眠不休百年,从未曾有半刻懈怠,终于在百年后寻到遁出魔域之法。 她以金丹修为踏出魔域,在魔域之外结婴,刚刚出关便听说脚下凡人村镇出了妖魔,圣女率圣宫之人前来除魔。 顾不得巩固修为,便匆匆赶去,时隔百年,终于又见到云阙。 她为云阙找好了借口,理由,她想那日是圣宫设伏,云阙并不知情,即便知情,也是身不由己……只要云阙说她有苦衷,不论真假,只要云阙点头。 往日恩怨,她甘愿一笔勾销。 可那一剑决绝。 斩碎她所有妄念。 她被圣宫之人剖开丹田,生剔剑骨,挑断脚筋,她在洞xue遭妖兽啃噬,试炼险境中命悬一线,幻境里刀斧加身万箭穿心…… 崔不见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疼,纵使尝遍千般苦万般痛,也从没哭过。 可这一剑实在,太疼了。 云阙没有回头。 云阙没再回来。 崔不见在原地跪了一天一夜,冬日里的雪将胸口血迹冻住。 她拂开落雪,攥住那把沾着她血迹的剑,摇摇晃晃起身,回了魔域。 百年时间已到,九城之约临近,毕灵作为毕方一族少主,需得前往域主道场参与试炼。 众人皆说那域主道场是绝路,千年来从未有人能活着出来,去了也是送死。 毕灵救她性命,毕方一族于魔域庇佑她百年,崔不见便主动提出要代她前去道场。 此番若是有去无回,人死债消,她与云阙恩怨便算一笔勾销。 若是能活着出来…… 若是能活着出来。 她必杀云阙。 毕方一族商讨数日,终是应允。 此去近乎绝路,毕灵那段时间不再修炼,时常来找她,看她炼制本命剑。 毕灵说这把剑配不上她,太过普通,要崔不见去毕方宝库中随意挑选,见崔不见不理会,在她炼成本命剑后,又追着问她这把剑叫什么。 毕灵说既然是本命剑,总该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就像千年前域主的那把无妄生。 崔不见没说话。 待毕灵离开之后,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下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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