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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坐了好几个人,年龄看着四十上下,看见穿着校服推着酒水车进来的姜遥时眼睛一亮,一个个都坐得更正了些。 “还是个学生啊,”中间的中年男人眼神黏在姜遥身上上下打量,意味深长道:“这么小就出来兼职,很缺钱吗?” 领班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是,家里有点困难,她第一次干这行什么经验都没有,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麻烦各位老板多关照关照。” “哎呀,小妹妹第一单生意,我们当然得照顾了,”左边的男人哈哈大笑,一拍桌子豪气道:“带过来的酒都要了,给妹妹第一单来个开门红!” 见姜遥一动不动毫无表示,领班一边催促一边伸手一推:“几个老板这么关照你,还不赶紧谢谢老板?” 姜遥像是没站稳,身形一晃,装满了酒的酒水车霎时翻倒,上面的酒哗啦一下摔在地上,酒液瞬间浸湿了地面,不断向四周蔓延。 包厢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都安静了下来,唱歌的人关了声音,扭头往这边看:“怎么回事呀?” 领班面色铁青,抓住姜遥胳膊一顿痛骂,姜遥一言不发低着脑袋,像是在害怕。 几个男人眼看着领班骂了半天,才有人摆摆手开口解围:“行了行了,不就是摔了酒吗?钱我出了,你看看把人家小妹妹吓成什么样子了?” 中间的男人从桌上烟盒里掏出根烟叼着:“别说这十几瓶酒,就是十万二十万的叔叔也掏得起。” 领班笑逐颜开,强硬地把打火机塞进姜遥手里,狠狠推了一下她:“还不赶紧去给老板点烟!” 姜遥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妹妹脸皮薄,不好意思点烟也行,”右边的男人递过来一杯酒:“喝杯酒算了。” 姜遥目光落在那杯酒上,脑子里的系统焦急大喊:【不能喝!酒被下药了!】 领班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脸色阴沉,出声威胁:“你摔了那么多的酒,把工资全扣了都不够你赔!连杯赔罪的酒都不想喝,是等着我上你家要赔偿?” 他端起那杯酒,紧紧捏着姜遥的胳膊,态度强硬:“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 姜遥从他手里接过酒杯,左手指尖悄无声息探进口袋,轻轻摩擦着已经被体温暖热的刀柄,目光转过离她距离有些远的中年男人们,心下有些遗憾。 她手腕一转,杯子里的酒水猛地泼到领班脸上。 系统生怕姜遥出了事,侵入酒吧电路切断电源,大喊:【宿主快走!】 整个酒吧连带着包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一小团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团努力发着光,在包厢门口上下跳动:【这里!门在这里!】 姜遥没想到系统会这么做,顿了一秒,反手握住桌上的酒瓶,对着领班的脑袋用力砸下。 酒瓶碎裂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一同响起,液体沾在姜遥的脸上手背上,又缓缓流淌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簇火苗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不等包厢里的人反应过来,那点微弱的火苗落在地上,瞬间点燃浸满酒液的地面,熊熊烈火猛然拔地而起,从地面烧上茶几,席卷沙发。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充斥整个包厢,姜遥已经站在门外,将刚刚从包厢里顺手拿出来的话筒卡在包厢门上,做完这一切后,她的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表情,冷静得可怕。 系统在卡住包厢门的话筒上跳了两下,急出了哭腔:【宿主别这样!就算是出于自卫,如果闹出人命,惩罚系统也会抹杀宿主的!】 包厢门被里面的人拍得砰砰作响,姜遥听着包厢里不绝的尖叫咒骂惨叫声,神色平淡: “无所谓。” 系统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抽噎着:【宿主不能死……宿主不是还要报仇吗?死亡名单都没划完呢!还有傅湘!傅湘还在等宿主呀!宿主不能现在就死……我也不想死呜呜呜,我攒的能量又花光了,宿主死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姜遥垂眸,眼前的光团颤抖着,分不出哪里是嘴哪里是眼,源源不断的稀碎星光从它身上落下,大概是眼泪。 她一动不动站了半晌,抽出卡在包厢门上的话筒,转身出了酒吧。 酒吧里如何热闹,外面的风是不知道的,它一如既往奔涌过街巷,将寒冷的气息带到每一个角落。 光团飘在她身后,时不时抽噎一下,掉下几片碎光。 姜遥走进空无一人的巷口,靠在墙上抬起胳膊,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手背上的伤口。 那应当是用酒瓶砸人时,因为距离太近,被飞溅的碎片划破的。 寒冷削弱了痛感,姜遥觉得脸上也有点又麻又痛又痒的感觉,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血。 姜遥盯着指尖上的血看了会儿,轻轻撚了一下。 指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固在手上,除非用力去擦,否则是擦不干净的,她不再去管,转身向南走。 南边有一片老式居民楼,楼梯栏杆生锈,扶手掉漆,墙皮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下边满是坑坑洼洼的碎屑,楼梯常年无人打扫,垃圾灰尘墙皮堆在地上,空间逼仄脏乱。 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自顾自地闪着昏黄的光,静静等着报废的那天,好迎接长久的安宁。 已经八点多,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抽油烟机的呼隆声,男女吵架声,孩子尖利的哭声,电视放映声,人间百态,站在楼道里都能听见。 人向生活发出的怒汇聚于此,在外奔波一天积累了一肚子怨气,回到家后总要宣泄火气。 姜遥走到家门前,正碰上三个男人从门内大大咧咧走出来,嘴里高声谈论着下流的话,一双双眼睛黏在姜遥身上,上下扫视着,恶意满满: “哟,这不是香香家的闺女?快成年了吧?哎呦,看看这小脸俊的,发育的也好……” 陈香听见门外的声音,套上个睡衣,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笑容勉强:“早点回去吧,这个点都该下班了。” 几个男人家里还有婆娘,虽然不满,到底也是回去了。 陈香将姜遥拽进屋内,忽然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大声道:“谁让你把头发扎起来的?谁让你这么早回来的!我跟你说过要怎么站着?怎么站着?” 她用力捶打着姜遥胸膛,边哭边喊:“给我弓下去!弓下去!弓下去!” 姜遥伸手捉住陈香手腕,望着这个形容狼狈,满脸疯狂的女人,脊背挺直,一字一顿: “我受够了。” “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这个叫陈香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是在姜德正打她时闭上眼视若无睹,在暴打结束后抱着她,哭着喊对不起的母亲。 是顶着被发现后虐打的危险偷偷攒钱,做保洁,端盘子洗碗,洗衣服,捡垃圾,把自己压榨到极点,攒下来的钱偷偷给她交学费,被打断三根肋骨的母亲。 也是在醉酒想要强.奸她的姜德正死后,握着刀指向她,满脸恨意问她怎么不去死的母亲。 是她生了我。 是她杀了我。 是生我的人杀了我。 姜遥想,那我呢?不该恨吗。 陈香的脸上是可怜的茫然,她不知道向来懂事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会如此强硬冷漠,对她说出拒绝的话,她的唇瓣颤抖着,脸上的茫然空白逐渐被狰狞与疯狂替代。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声音急促,眼里很快盈满了泪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脸侧火辣辣的痛感侵蚀而来,姜遥突然叫了一声:“妈妈。” 陈香看着她,被泪浸过的眼睛悄然流露出希望。 “我攒了很多钱,买好了去其他城市的火车票,已经在那租好了房子,我们现在就走吧。” 姜遥看着她,描绘着上辈子自己梦里的未来,语调中不知不觉带上了点生动的期待: “只有我们两个走,那里没有会打我们的人,你也不用再做那些牺牲,我会挣很多钱,我可以养你,我们会很幸……” 啪—— 姜遥侧着脸,冷白侧脸上的掌印逐渐清晰,红肿。 “你怎么能这样?”陈香的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质问:“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是你爸爸啊!他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姜遥,歇斯底里地吼着,震惊,懊恼,愤怒。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东西!” 她攥紧了姜遥的衣领,近乎癫狂地捶打着:“你还想走?你想走去哪?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跑!你别想跑——” 姜遥任由她攥紧的拳落在肩上,胸膛,手臂……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舔了一下嘴角。 血腥味儿在唇齿间弥漫。 她想,她该醒了。 宋甜那一脚踩碎了她那么久的努力和希冀,却没踩碎她要逃离一切的念想。 她跌跌撞撞咬牙忍着,揣着那个美梦念啊想啊,盼了那么久,总觉得再努力努力爬起来,缝缝补补,又能美梦成真。 现在她醒了。 醒了。 * 逼仄的空间放下一张单人床和衣柜,已经连落脚都有些困难,寒风从窗户缝里渗过来,连木头都带着股腐朽的味道。 姜遥躺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床单寒凉,她偏头望着窗外模糊的黑色树影,觉得自己好像也要被那拖进那凝固的影子里。 一个光团突然出现在漆黑的房间里,它飘到姜遥面前,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太没用了,连宿主的伤都不能治好……】 姜遥说:“本就跟你无关,用不着道歉。” 系统默默想,怎么能说毫无干系呢。 它觉得姜遥重来一世是为她好,它觉得不让姜遥报仇是为她好……可真正陪着她经历这短短一天,系统忽然又迟疑了。 姜遥被迫重新经历噩梦般的人生,曾经憎恨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报复。 理智让她推开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两世的恩情仇怨,又要叫她心神俱疲,伤筋动骨,摧心剖肝。 她耗尽所有心神与生气,走过一世已经足够痛苦,哪怕获得重来的机会,哪怕能走出一条新的生路,她也没有精力再次起身了。 它听了傅湘的请求,耗费能量改变救赎目标,拖着姜遥重新经历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姜遥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最开始要绑定的,其实是傅湘对吗?”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系统一惊,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姜遥的目光落在破旧的窗户上,停了半晌:“那为什么,最后绑定的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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