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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主路走不了,山石把路基给冲断了。缺口有五六米深,车子过不去。”警察关上手电筒,声音在风雪里格外响亮。 “我朋友现在生病了,急需去医院,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走?”冰雹飘进车窗,林泫声线被吹得紊乱,她少有的感受到慌乱。 警察为难地啧了一声,打开手电筒,照了照身后,“看到那条防火道了吗?那是唯一能徒步绕过去的路,又陡又滑,车绝对过不去,从那里往北再走两公里,就是开发区,有医院!” 声音压着风雪,警察关上手电筒,“我的职责是封路,不能放你的车过去送死,我只能告诉你,那条防火道是现在唯一可能走通的路,其他的我帮不了你,也担不起这个责。” 脸上的风雪结了蹭霜,袖子在脸上擦了擦,林泫用毛毯把副驾意识模糊的人紧紧裹好,下了车跟警察简单道了声谢,推开副驾驶的门,把沈知恩驮在背上。 一脚踩进深雪里,朝防火道走去,警察的手电跟在林泫身后停了很久,那束光照亮了最初几米的下坡路,随着一声叹息,缓缓离开。
第37章 037 再睁开眼睛,喉间像吞了一口沙子,微微抽动,带出几声咳嗽,没等眼睛睁开,耳边隐隐传来暗哑无力的女声。 眼神聚焦,模糊的轮廓渐显,同方才的声音一同落入沈知恩混沌的脑子里。 “还好吗?” 趴伏在床头的人焦切询问,林泫肘腕撑着床,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的原因,让她不知道该从何言语,只能略显笨拙地问一句,还好吗? 不好。 视线清晰起来,身体机能不允许沈知恩过多思考,耗费最小的力气,用舌头顶住上颚,发出一声极为不标准的“水”。 “水?”林泫说着,侧过身把早就烧好的热水倒进一个透明的一次性水杯。 指尖捻着瓶口让小半杯水在杯子滑过,然后倒进垃圾桶,重新添了一杯。 听着水珠砸在塑料袋上的声音,嘀嘀嗒嗒,沈知恩被托起脖颈,抿了一口水后,意识回温。 “为什么会在这?”声音瓮声瓮气。 记忆只停留在被林泫抱去帐篷,后来的再回忆,只剩空白。 “我开车带你下山了。” 温热的杯身让林泫多握了几秒,沈知恩目光向上移,落到林泫红肿的手上。 柔荑凝脂的手,彰显着地位悬殊的手,像被泡发了一般肿胀。说不上好看,但不能说难看,因为这是林泫的手,她身上任何一处与世俗相逆的部位,都应该是别具一格的个性。 只是见过了腕白肌红的纤手,很难让人忘记,难让人忘记就是印象深刻,所以很深刻的印象,在提醒沈知恩,林泫的手变成这样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大雪不是封山了。”沈知恩依稀想起片场的那些话。 冰凉五指隔着层单薄的病号服贴在沈知恩温热的脊背上,覆雪的林泫双手从不冰冷,掌控一切的林泫现在不说话。一举一动都在告诉沈知恩,这不对劲。 身体在向后坠,简陋的吊顶措不及防落进眼眶,视线空白了一瞬,沈知恩觉得落寞,她抽出被子里的手,林泫动作停了两秒,一眨眼,自己的手被沈知恩拉住了。 沈知恩完全平躺在病床上,喝下去的水在肚子里冒泡。 “很凉。” 不是好凉,好凉是感叹,很凉是心疼。 她没有很强的探知欲,也不会察言观色,所以对一切事物都是浅尝辄止,有时候会说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但因为角度中立,所以在圈子里没什么真的仇敌,像个平衡剂。 淡淡的输出,淡淡的反馈,淡淡的追问,因为够淡,所以暴露出来的探究欲,不会让人心生厌烦。 探究是一种隐秘的欲望,沈知恩鲜少产生,指腹摩挲起林泫红肿的手,欲望倾泻而出,浓烈到让她想知道林泫的前尘往事。此刻的欲望是探知欲,是情爱产生的一步。 她被很多人贪图,贪图价值,贪图容貌,贪图身体,可从来没有人贪图她真正想要的,她问林泫为什么会在这,林泫不语,不贪图她的那点关心,原来会有人不以此相挟。 沈知恩想要的是自由,是洒脱,是什么都不用背负,不用在每一个阶段欠下新的债,不用感谢姑姑的养育,周宁的出现,宋时绪伸出的援手,她不想感谢,讨厌感谢,可每走一步都是在感谢,一步步,一幕幕,都在给老天磕头。 生活总让她围绕着别人转圈,晕头转向之后,才能艰难地挤出点贫瘠的自己,没人问她喜不喜欢,想不想要,只霸道地占有她,以“拯救”的名义。 命运也总是爱跟沈知恩开玩笑,刚生出点贪恋,接二连三的报应就来了。 坐在父母的车上,撒娇任性想去吃新的餐厅,结果出了车祸,放弃保送名额,畅想与周宁的未来,周林紧接着出事了,再热烈的人,倒一辈子霉,也该淡了吧。 十七岁的生日愿望,沈知恩许得是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她妥协,她与总爱针对她的老天妥协,可现在捏着林泫掌心,感受着对方的纹路,她捧着一颗心脏,露出一点边缘,她不想妥协了,她想延续,十七岁扑灭的火花。 贪恋崭露头角,沈知恩默默乞求,不要受到惩罚。 被沈知恩牵着的手僵到脖颈,喉腔被挤得只能草草回复,“天冷,冻手。” “你昨晚烧得太厉害了,不来医院不行。”林泫补充几句,想用声音掩盖砰砰乱跳的心脏。 沈知恩没有足够多的力气,如果林泫不回握住她,她的手就又要掉在床上了。 啪嗒。 林泫抽走了手,掌心相叠搓了搓,缓解紧张与兴奋,空中那双温热的手,摔在被褥上。 兴奋是一瞬间的事,失落也是,它比兴奋绵延的更长更深,沈知恩受不了林泫的忽冷忽热,畅想破灭,在心里潮湿得发霉,沈知恩被冰火两重天的情绪磨得想哭,认识林泫之后她总是想哭。 病房里的清冷寂静,林泫的不言不语,耷拉在床上的手,都在刺激沈知恩的想象力。 又要被厌弃了吗? 手伸进被子里,她用极快的速度捶打大腿,以此来缓解一点焦躁。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鼻音闷着孱弱的声线漏出来,软软的嗓子粘上了哭腔。 林泫诧异,看向沈知恩瘪着的嘴,心形的唇被吃进去一般,变成小小的船,在林泫心里游啊游。 “没有啊。”林泫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挽留我?为什么松开我的手? 问题太多了,沈知恩选了一个不怎么矫情的。 两声咳嗽,林泫掩了掩鼻腔,声音略显沙哑,“我该说什么?” 沈知恩心下一沉,纤细的眉头皱着,更不开心了。 “嗯......”林泫先把自己的语塞展现出来,稍稍托住了一点沈知恩,遏制住沈知恩心里,自己是故意不理她的想法。 过了两秒,林泫理了理措辞,她开口,“现在大雪封山,我们要在这待两天,之后上山去补拍戏份,拍完可能需要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沈知恩好受一些。 “我姑姑。”林泫手掌放在桌上,指尖轻点,没有情绪,“她叫jovi,特意从西班牙回来,说想见见你。” 心脏在疯狂跳动,失落被激动取而代之,沈知恩脸颊泛起粉,羞赧赧地张嘴又闭嘴,被林泫的只言片语撩拨的六神俱乱。 “她...”沈知恩卡住,脸上很烫,捶打大腿的右手停下,蹂躏着纯白色床单,“她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总是提起你。”林泫尾音微弱,背身对着沈知恩,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被蒙在鼓里。 躺在床上的沈知恩丝毫感受不到病痛,四肢充满了力气。林泫只用七个字就让沈知恩心旷神怡,滔天的巨浪打过来,冲走怨气与感伤。 林泫竟然常常提到自己,还要同自己见长辈。 长辈是多么具有权威性的一个词,沈知恩十来年都没有被亲近的长辈照拂过,而林泫这样一个堆砌在金银窝里的人,要带她见长辈,实打实的金子镀在jovi身上,沈知恩做不到无风无浪。 “可是我不会讲西语。”沈知恩看着白色吊顶,沉浸在粉色泡泡里,她支支吾吾说出自己的担忧,想要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她不是西班牙人,只是在那里定居,你到时候说英语,或者不说话都行。” 她好像被林泫坚定的选择了,林泫不贪图自己的任何,不要回馈,不要感谢,只要同她见长辈,林泫的长辈。 沈知恩溺在自己的遐想里,导致她没听出来林泫言语中的回避。 “那我还是不说话吧,我其实也不怎么会说英语。”沈知恩攥着双手,视线弱弱的热热的落在林泫身上。 轻笑了一声,林泫转过身,慢条斯理地问:“那你是怎么在国外生活的?” 她想赶快跳过这个话题。 “我没有朋友,不需要说话。”沈知恩紧张地咽了咽喉头,“有翻译器。” “我也没有朋友。”林泫施施然地说。 “凌燃不是?”沈知恩蠕动着,把枕头向上移,她怕过度低头会露出双下巴。 “忘了。”林泫淡漠开口,笑意渐显。 沈知恩沉默了几秒,“我想上厕所。” 说着,她手肘撑着病床坐起来,林泫抬手扶了一把她的后背,很冰的手,沈知恩身上起了一层小栗子。 薄弱的后背在掌心抖动了一下,林泫看着自己稍粗的手指,把手背到身后,她不太能接受自己身上有不完美的地方。 沈知恩察觉到林泫的细微的动作,在林泫的帮助下穿上鞋,搭上林泫的小臂,她用指腹拨动林泫的手指。 “上学那会很穷,冬天手脚总是会长出冻疮,我就很羡慕有钱人,她们可以在任何时候接到热水。” 在林泫心中,贪心的沈知恩在冬天只想要一盆热水吗?不要豪宅,不要华服,只要一盆热水吗? 林泫看向她,稚嫩的表情让她难以言喻。 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在寒风刺骨的冬天,只奢求一盆热水,能洗洗长了冻疮的双手,泡泡没有知觉的双脚。 在她眼里的有钱人,可能只是拥有热水器,可以随时接到热水,而她,需要等待热水壶闲下来,小心询问姑姑自己是否可以烧一壶热水,姑姑同意,她再埋着头,稳着步伐走进姑姑的房间,在姐姐哥哥窃窃私语的脸色烧一壶水,端到房中,把水倒进盆里,再跑过去把水壶送回去。 沈知恩想起那卷着裤管坐在铁床上的小女孩,把冻得发肿的双脚跳进水盆里,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接住来之不易的热气腾腾。 如果老天给她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让她回到寄养在姑姑家的那段时间,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去,过去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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