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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得见她一面,血浓于水,”穆东生咳血在地,擦得满手都是,“穆珍啊,穆珍呐,我不怪你,不恨你……” 他自信守口如瓶,可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的老伙伴们在梦里问过他太多东西,有时他会分不清梦与现实。 “你不怪她,”衡参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她自己也没料到,“她杀了你们所有人,却心有不安,又弄了什么冢龛。” 她心里很麻木,只无端想,既做这种营生还信鬼神,无异于自取灭亡。 “是吗,”穆东生道,“她还弄了这些。” 衡参的心渐渐变得平静,她没有自问这种平静的由来,但其实,是因为她决心在这晚、在这房里了结这人。 她攥了攥刀柄,这种滋味…… “一个乞丐的话,又有几分重量,”穆东生无端道,“我死也无妨,早该死了。阿妹她有苦衷,横竖都死,她选自己活,本没什么,可为什么叫我跑了?我是最懦弱的人。” 苦衷与否、正确与否,衡参并不关心,她最后想到一件事,因问:“笼里的人,来了多少,竟灭了你们全部。” 穆东生眼里留下两行浊泪:“那种东西,称不上是人。满院横尸,血流成河,兽杀人,为争抢人肉,兽又杀兽,争不过的,趴在地上喝血。我只怪她做得太狠,就是一把火烧了诸位,都会明白她的苦衷……” 他合了合眼,那时的惨状浮现眼前,走过半生,如何也忘不了。济合堂上下近一百人,残肢断臂,看着像几千几万人的战场一般。所有这里头,单穆家就有二十多人,一开始彼此支撑着死拼,后来身侧的人一一倒下。 他在瓦缝里目睹这一切,兽要活生生吃人,咬开人的脖颈放血,他眼睁睁地看着亲骨肉互相了结、谁自兽手中夺回一片残骸。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无法改变的未来,可是谁也无法笑着离开。 他逐渐说不成个,含含糊糊,又落泪,又流涎水。他肚里的话好像已攒了一生,甫一开口,如同泄洪。他在这月寒日暖里煎熬了几十年,若问他恨不恨,大概最初是恨的。 七十多人一夜不见,衡参原以为真的只是传说。她从未料到这故事会如这般揭开,梁州是烟柳画桥的地方,至多不过金银之间的奸诈,怎么会,有人背着同她一样的孽果。 苦衷。她杀了玉尾,杀了风棋、浑英,杀了乌衣拙,她自知就算皇帝叫她杀了李义她也会动手,与其说是苦衷,不如说是宿命。这就是她的命,若不是这商人横插一脚,原有什么好说? “世人皆说梁州方家富甲天下,若叫我说,还不值得。就换来这点荣华?”穆东生哈哈大笑道,“应该泡金汤,喝金水,穿金缕衣,戴金缕帽——出生入死,几十年,几十人,就这般——” 刀刃破风声,皮开肉绽声。 衡参收回刀时,穆东生已再没声响。她脚边坠落了一个人影,良久,她开始擦刀。她不确定这些事方执能不能承受,包括这人的死,她的刀在罗巾上翻来覆去,她还是没想出甚么结果。 她叫肆於回去,自将那人带走了。处理一个死人于她而言太过容易,在此之间,她想的还是方执。 三更天,她回了凝合堂。她身上稍有些露水,因将外衣脱在了明间。她走得每一步都有些怪,一眼望到尽间,望见床榻的帷帐,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暴露之感。杀完人转而便见到方执,对她而言,陌生得有些怪异。 冷不丁地,方执开口了:“衡参?” 衡参打了个寒颤,继而向前走去:“嗯,回来了。” “他怎样?”方执问。 “逃跑了,”衡参愈走,心跳愈快,走到榻边,她并没掀开帷帐,“我和肆於找到现在。” “找到了?” “找到了。东边风火墙下,已咽了气,许是摔死了。” 这话说完,再没人吭声。外头早已没了水声,这夜静得发苦,唯有忽轻忽重的呼吸声隔着帷帐传来。方执在衾盖里是一道小小的凸起,起起伏伏,在衡参眼里,竟和那夜公主晓重合。 她觉得自己还应说些什么,这种谎,太拙劣了些。正苦思冥想,方执却开了口:“衡参,他说与我是血亲,这世上,我又少了个亲人吗?” 衡参道:“这实有些口说无凭,你莫再想了,他一个癫证,还要耗去你多少心力?” 她极力地听,方执没落泪,她却也没放心。半晌,方执道:“为何不上来?” “露湿衣襟,里里外外都有些冷,只恐将你冰着。” 方执翻过身来,坐起,亲将帷帐抬了起来:“我不怕。” 她直望进衡参眼里,她原不想落泪,可是看见这双眸子,她心里猛地一疼:“衡参,我欠你太多。” 衡参一怔,她低头去看方执榻边的鞋,方执却将她一攥,这便止了她。 “上来罢,明日辰时不到便要启程,只恐熬不住了。”方执说。 衡参不禁自问,这是她二人之间瞒的第几件事?她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原以为之后会简单明白,究竟怎么成了这样? 她最终还是上了榻,衾盖一翻,整夜的露气都烟消云散。衡参终也不知方执鞋上是否有新沾的露水,只是那晚过后,方执再没说过“不会再让你手上沾血”。 这商人一生所求的干干净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最终处处都事与愿违。她耳畔响起皇帝的一句话,“你连该恨谁都不知道”,那日过后她试着分辨是非,试着恨皇帝、恨母亲,昨日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恨那个乞丐,可是都不得归处。这夜她恍然大悟,她原该恨她自己,这样说来,一切心绪都有了着落。 她最不该原谅自己,这么多年自作聪明,横冲直撞,如今结果如何? 甫一屏息,她听见身畔衡参的吐息声。她最对不起衡参,执意将她拉入这红尘之中,却连最朴素的美满祥和也拿不出来。 她不禁自问,她总在与谁较劲?总在别扭什么?她悬在衡参背上描她衣裳里的疤,她想认真地诉一句情,脱口而出之际,却觉得自己太有些功利。 为什么早不说,为什么早不待她好些?她恨脑子里爬满的铜臭气,叫她觉得此刻说爱,像是一种报酬。 梦与非梦黏在一起,她最终分不清哪一句是自己想的,哪一句是梦里得来。第二日画霓来叫,她收拾行装出门应酬,演商人演了这么多年,她这才后知后觉,做商人竟已能叫她心安。 作者有话说: 《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晏几道: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苦昼短》李贺: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梳理一下衡参视角已知的信息:方书真原在某个团体里替奉仪做事,后来领皇帝命,与方儒诚二人联手(雇佣笼)将其余人杀了,此后二人奉旨从商,来到梁州。 当年二人雇佣笼中兽,开的条件是输送兽(不知还有什么,至少有这一条),后来方书真亲自诞下一个怪婴,不知她怎样想的,将这亲生骨肉送到笼里,至此抵消了当年的债。 再后来方书真心难安,因弄了冢龛,后又弄了海灯,以求心安。再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妇夫二人赴死,终离了这人间。那一年方执白十七岁,开始无休止地想要一个答案。 “我要找到害死我母亲的人,还有,我想成为我母亲这样的商人,正直、清白,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一不称颂她的善良,敬佩她的才干。” 下回预告:慵病中听托付不忍,倥偬过受告诫惑懵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回 慵病中听托付不忍,倥偬过受告诫惑懵 府上生了某桩事,对此,沁雨堂并非没有察觉。素钗有心多问一些,却唯恐额外惹了麻烦,最终只静等方执或衡参来看她。 这日辰时未到,她方才醒,却不料方衡二人双双来了。沁雨堂第一壶水还坐在炉上,红豆只好请罪,道自己做下人太过怠慢。 谁都无心怪她,方执摆摆手,只问:“素钗起了么?” 红豆还未答话,尽间素钗便道:“家主,衡姑娘,进来便是。” 后头还随着金月,她三人一串进来,带来一团湿冷。方执将外衣脱给金月,自往尽间去:“你也贪懒了,春困秋乏,想来如是。” 衡参也已脱了外衣随她进来,二位丫鬟来置交椅,方执止道:“软榻足矣,你二人到别处去罢。咦,红豆还应早些烧水,不为待我,只怕素钗早起想喝口热茶,还寻不到。” 红豆素来办事妥当,只受过褒奖而已,以为这般训话已是极重,因匆忙要跪。素钗已坐于床头,替她应道:“暖瓶里存着好些,红豆每夜都新灌,倒也无妨。” 她说话做事总顺着方执,如今却不能不替自己下人说句话。方执向红豆道:“哎,你同净书一般,是个说不得的,这又跪甚么?你这一跪,素钗可要怪我。” 她这话胡乱说的,说罢便叫红豆起来了,二位丫鬟下去,她复向素钗道:“我总以为隔夜水有些不好。” 衡参坐在一旁,终不愿听她这般唠叨,因道:“咿呀,这秋里雨下不停,湿得厉害,张口吸气都好似灌了口水,哪这么容易害渴,非得半夜起来喝热茶?” 素钗掩面而笑,亦道:“此言甚是,何况也非骡子牛马,承蒙家主恩泽,日日养尊处优,不见有自觉口渴之时。” 叫她二人又讽又抬,方执还真不知怎样辩了,唯笑道:“好好,你二人舌灿莲花,谁也说不过。” 她们这早要往丽麓山庄去,为先来沁雨堂一趟,又特意早起了些。这两日府上不平事,方执料到素钗听闻一二,如今她往介村去又不知几日才归,因怕素钗惦记,才专程来同她道别。 闲话说罢,方执自将昨日一事说了,只道是来了位攀附亲戚的乞丐,她不知真假,只先将其安置府上。却不料此人半夜惶惶兀自逃窜,第二日清早下人去瞧,已没了踪影。 素钗不疑有它,点头道:“原是如此,她们说有人寻来,谁也说不明白,我总还有些挂心。” 方执瞒过了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原以为同素钗至亲至近,也对世上总欺瞒者深恶痛绝,却不料有这么一天。这日起来,她还忧心说不好这慌,衡参只同她道:“你以为说不好,其实一开口便说得出了,最难的是这份决心。” 如此看来,又叫她说中了。 她二人急着南下,只坐了半炷香不到,红豆将三人送走,回来时,炉上的水也烧好了。素钗秋天惯爱喝些茉莉,然府上最好的茉莉茶应再等等,中秋时节,自会有人送新窨茉莉花茶来。 红豆便泡了桂花,接着服侍素钗晨起,将上述茉莉花云云说了。素钗望了望自己镜中面容,垂眸道:“我尝不出甚么味道了,你不是不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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