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素钗一一回礼,又看向方执,方执只道:“随便坐吧。” 素钗看了看她左手边的空位,顿了片刻,却还是坐在再左边一个了。方执也没说什么,由她坐去。 天色渐渐黑了,却显得月光愈发明亮。月亮高悬,无云无树,仿若下一刻就会掉下来一般。文人难免多情,有人讲起嫦娥玉兔的故事来,讲着讲着,却听谁唱到:“药捣长生离劫尘,清妍面目本来真。云中细看天香落,仍倚苍苍桂一轮。” 那人一惊,反应片刻,明白这是《长生殿》里的一出,便自觉闭了嘴。花细夭已经来了,她既然愿唱就叫她唱——说得哪有唱得好听呢? 细夭虽已换了常服,唱起来却叫人觉得仍有扮相。她一直唱到:“却不是好!寒簧过来。”下句无人贴了,她环视一周,似乎也就方执懂一些。她扑到方执面前,因问:“家主,何不贴我一句?” 方执点点她的脑袋:“我贴了你,下一句老旦也要我唱么?” 素钗遮笑,细夭摸着脑袋,自坐到素钗身边了。 月白如昼,也不必掌灯,这些人都不拘谨,赏月斗诗,饮酒作赋,又有花细夭时不时演上一段,无不尽兴。 宴席过半,荀明先一步回去了。因氛围正好,方执硬要画霓也坐上来,后又把文程陆啸君叫来了。 年年中秋如此,其中菜肴、节目,都是能想到的。唯是酒过三巡,素钗起身献曲,令方执有些意外。 其实素钗也是趁着醉意上前,她从短案后面绕出来,看了方执一眼,未及辨清她的情绪,便匆忙移开了目光。 在场都知道素钗的本事,因此都暗自期待着。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玉笛,收拾一番,笛子横在面前,众人霎时安静。素钗沉了沉心,吸一口气,闭目吹开,未尝察觉方执一瞬的呆愣。 她实在擅长音律,笛子也吹得这样好。笛声悠扬,浑然天成,似乎不仅能飘到人心里,也能乘着月光融进酒中。热闹了一天的万池园,也似乎在这一曲笛子中彻底静下来了。 方执本想说不必多做这些,听了曲子,却很快醉心。她忍不住向左手边看了一眼,那短案仍然空着,月光洒在斟满的酒面上,还是那么清亮,此刻却有些凉意。 也不知想了什么,她忽然伸手将那杯酒饮尽了,端着空酒杯看了很久,最终放在自己案上,没有再放回去。 素钗一曲,技惊四座,推得宴席更上一个高潮。她施施然下来了,那索柳烟醉醺醺地上去吟诗,又有人吹埙和之,素钗亦不再看。 她走到方执案前,好似夜已静了,她欠身蹲下,拾颈问到:“您醉了吗?” 一盏月落到她眼里,叫人看着像两汪泉。 方执一愣,她垂眸看着素钗,转而笑道:“喝了一天,饶是不醉,也确有些晕了。” 她让素钗不要蹲着了,后面的金月便绕出来,将素钗扶起。素钗心里不明白,她不懂方执为什么明明笑得温暖,却像蒙着一层山雾。金月还扶着她,她站着和方执对视了一会儿,方执却道:“我不知道你还会吹笛。” 素钗顺着她的目光看,那笛子还在自己手中。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笙箫亦会一二,只是阁中有更擅笙箫者,自觉相形见绌,便不再练了。” 方执没再说什么,素钗便又入座了,二人各怀心思,不再看去。 这一宴闹到子时才歇,她们从各自院里来,又三三两两回到各自院里去。只剩索柳烟和素钗二人,说是依韵赋诗,还是姻缘福事,方执听得朦胧,亦无心细想了。 回了在中堂,三更已快过完,方执还没有睡下。画霓始终陪着她,以为她是太累了,便问要不要按一按。 方执想了想道:“拿一壶酒吧。” 画霓或许想劝她一句,但最终还是温酒拿来,方执并不留在屋里,端了酒和觥,不叫任何人跟着,自往外去了。 她专门躲着巡家的听差,走着走着,还是走到旧祠堂里。她不进去,只站在院中。月下独酌,对影成双,旧祠堂的夜晚依旧,今天却没有那么可怖了。 也不知喝了多久,她从身上摸出一块玉牌来,和白天猜的灯谜一个大小,却不是素牌,上下做了些精雕。 她对着月光看,月光虽亮,还是不甚清楚。可她心里记得深,这副灯谜是她亲自想的,这块玉牌也已在她怀中放了一天。 道是: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她心中回荡着其中谜底,心头万绪,竟不知该向谁诉说。她本还不醉,喝完这一壶倒彻底醉了。她在东墙根席地而坐,杂草被她压在身下,有几根来回扫着她的衣服,她浑不在意,靠着东墙浅浅睡了。 这一天在她脑海里匆匆闪过,她其实很幸福,因为总是想着想着就无端一笑。她有人们的尊重和欣赏,有自己维持起来的一个家,她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但因为这并不是她最初所求,满足之中总是有一些不知所措。 月明星稀,她自以为独身一人地睡去了。梦乡泡在酒里,也泡在秋夜的怀抱中,就这样,她并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东墙后面有一只忠心的於菟,绷紧精神为她聆听了整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菜肴有的取自《食珍录》、《清异录》、《食经》、《云林堂饮食制度集》 字谜的解谜方向: 上半句:自夏以约八百里 “秋而载尝,夏而楅衡”、“此字初文始见于西周金文 ,其本义一般认为是绑在牛角上以防触人的横木……”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下半句:仲春西现黄昏时 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译文:参星于黄昏时在正西方,杏花盛开,桑叶白嫩。)
第14章 第十三回 看山堂小憩花戏子,南码头众服新账房 中秋一过,万池园便没有什么大事了。有盐务在身的家丁一如往常来回奔波,戏班子也照常在外出戏,只管家事便待在万池园里,过起了日复一日的平常日子。 素钗从前久居柔心阁,如今又久居看山堂,最多就是在园子里走走。方执亦曾劝过她可以随便去逛,可她无心,也没有兴趣。她从来都是久居深闺,园子在她看来不能算禁锢,反而是她的全部天地。 那天之后,方执为她买来了上好的笙箫、琵琶,又买了一架整木雕成的瑟。素钗心想,琴瑟合响,笙箫相鸣,这些乐器,其实都该有成双的机会。也不知为什么,她很少碰其他,还只终日弹着那一架琴。 方执时不时会来找她,莫约一月七八次,少的时候——素钗因猜测十月繁忙——就只来两次。方执来,大多时候就是听琴,偶尔也下棋。她们或许聊书、聊史、聊乐曲,却很少聊彼此。她们的过往都并不适合成为谈资,就默契地谁也没开过口。 到后来,冷到需要燃火炉的时候,方执开始同她谈盐务。她从浙南的海谈到安山的井,从盐枭河匪说到官府腐败,素钗有时候真的能接一两句,可她看着方执的眼睛,觉得方执并不需要人回答。 于是她从来只是轻轻应着,方执说话时呼气凝成雾,她才后知后觉,她们已经一起走到了寒冬。 除了方执,看山堂还有另一位常客,便是那花细夭。这位戏子也算从各式各样的乐曲里长大,一听素钗的琴便深深为之折服,三天两头就跑来看山堂,有时听琴,有时为她唱几句,有时就只是坐着和素钗解闷,一来二去,她倒成了陪素钗最多的人。 腊月天,屋子换了棉布的厚帘子,里面一左一右两个暖炉。素钗的琴就直接放进屋里了,不弹的那些还晾在亭子里,也没管会不会冻着,也没管方执会不会在意。 这一天小雪纷飞,快到晚饭时候,细夭又突然来了。她来时素钗正在练琴,细夭便搬着小凳子在她身侧坐下。素钗摸摸她的手,因问:“怎么这样凉?” 她吩咐红豆一句,红豆便将暖手炉拿了过来。细夭抱着小炉子,笑道:“刚从北河谷回来,一路上都在飘雪,险些走不了了。” 素钗纳闷道:“上次说昨天便能回来?” 她算着日子,还以为细夭早就回来了,只是没到看山堂来。 “嘿嘿,”细夭笑了笑说,“我算错日子了,超过五,手指不够呢。” 素钗心知她是在开玩笑,便也开玩笑道:“不会用另一只手么?” 三人都笑开了,细夭又说:“在河关看见梅花,想起《梅花三弄》来,弹一曲吧。” 她只要娇声恳求,素钗没有不答应的,接着便调弦为她花细夭弹起《梅花三弄》来。红豆跟着素钗真是饱了耳福,她原本从未听过琴,一听便是听素钗的,因觉得玉琴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一声声把人掷到梦端。 弹完《梅花三弄》,细夭也不做声,素钗却莫名来了兴致,接着依调弹下去了。外面雪浓,隆冬帐暖,不大不小的一间看山堂,就在融融的暖炉、喈喈的琴声里把时间磨过去了。 弹着弹着,素钗肩头一沉,她一顿,手还悬在弦上,侧目一看,原是细夭困得睡在她肩头了。她抬头和红豆对视一眼,红豆欲将细夭扶起来,素钗却摇了摇头,反而后退一点,将细夭枕在了自己膝头。 细夭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夹袄,素钗则穿着一件雨过天晴色的袄裙,两人坐在一处,红豆在一旁看着,竟觉心头一软。 火炉里火苗蹿动,琴声已止,看山堂主仆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细夭小憩。她们二人对细夭的看法发生过一次彻底的转变,那件事让她们明白了细夭并不是未经世事的孩子,她的戏好,也并不只是不经心的恃才而已。 那时还没到冬至,素钗绕着澄湖闲逛,红豆也一如往常作陪。二人本看着湖上的鸭子玩,万池园的鸭子不怕人,反而会到岸边来扑腾翅膀要东西吃。就这么边走边玩着,走到一片鹅卵石地方,只见花细夭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戏服,正蹲在湖边照镜子。 素钗刚想上前,却听到身后红豆倒吸一口凉气。素钗被她拽了一下,一低头,才发现鹅卵石缝里竟淌着一缕血。 她立刻止了步,细细一看,血正是从细夭那边流过来。再看细夭,仍痴痴地看着湖里的倒影,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词、摆着身段。素钗这才明白,是这孩子练了新戏,这会儿第一回扮上装,也不知已经在湖边跪了多久,身上流血了还浑然不知。 那血到这边已经凝住,却仿若缠进素钗心里。她和红豆相看一眼,红豆心疼得蹙着眉,可是也不知该不该去扶。 那戏子仍然小声唱着,主仆二人不忍再听,素钗便回房去,红豆跑到迎彩院叫人去了。 这事其实并不算大,甚至细夭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一出,却实实在在叫素钗记进心里了。她没见过细夭这种人,把自己揉碎了唱进戏里去。她说不上钦佩,说不上欣赏,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当细夭是小孩子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2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