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衡参摇摇头,方执冲她抬手,她却猛地退了半步。她替方执恨自己,因忍受不了方执的爱。她无数次想过若无其事地回来,甚至昨日还在想,可今日一见她便明白,她心里已有个巨大的鸿沟。 双亲惨案,执迷一生,那句谶言……她真不知这样的两人还要如何继续,她自诩百无禁忌,可命运给了她当头一棒。 方执收回手来,亦退了半步。怨怼、甚至是愤懑,迟来地自她心底升起,她说:“你分明答应过再也不想。” “我没想。”衡参想辩,从哪里说起?我忘了六壶、没想到那出《吴汉杀妻》?可她忽觉早已不必争辩,于是她沉默了。 “你分明知道我什么也没有了,”方执攥了攥手,人的双手总是徒劳,忙忙碌碌什么也抓不到,“你分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为什么还要这般折磨我。这些日子你杳无音信,可知我是如何熬过?” 她一侧头,甩下两行泪来,一切都没挑明的时候,她至少要把这些话说完。虽然大概,衡参不会再哄她了。 “衡参,我总以为你还是没有心,丢下我,什么也不说,你从来都是这般。” 她决心不再为衡参落一滴泪,她合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她深知自己说不出一个原谅,她的心想要不顾一切和眼前这人在一起,可她会不自觉地作呕。 那双手是如何置她母亲与死地?她做了无数个这样的梦,使她想要握紧刀冲进梦里。既死,与我死战。 衡参走进来,颇有些执迷不悟地重讲了一遍那个谶言,梁州城门外,老人说,一户人家会要了她的性命。方执几乎都忘了这个故事,她听罢,忽地笑了:“你觉得我会杀你。”她说。 她几乎无法再理解事物,衡参接着说了一番话,连肆於都听懂了。她信了命,这就是命,有仇报仇,亦是情理之中。 方执问她:“你不愿活了。” 衡参却道:“若没有你,原也不算什么活着。” 方执恨得心疼,她站着,两只脚如钉进地里一般抬不起来。她明白衡参的言外之意——此后再无你了。可笑是她,自知会为此悲痛欲绝,却也说不出一句挽留。 她不怪那个执行皇令的杀手,只怪眼前将一切刨开的衡参。她咬着牙,几乎呕出一句话来:“假作若无其事,就这样难?说叫土匪拐去待了几月又何妨?你原不计较什么,也不论什么清清白白,你就封在心里,谁会问你! “衡参,该在乎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的每一句话,正是衡参日日夜夜所想。可她忘了,她教给衡参感情,教给她爱人,人心这东西,既知晓了什么,又岂能善罢甘休。月恨人而圆离别,人胸膛里却也有一片月,叫你一旦往前走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年的冬冷得极快,冬风入堂,一阵冷冽。炉中火随之茂盛了一瞬,明了复暗。方执后知后觉,自己已叫汗浸透了。她的两臂在身侧抖得厉害,是因为什么?想上前拥住她,还是杀意? “你就笃定我不能再留你。”她说。 衡参两柳眉落下来,她最大的幻想就是方执接受她,然后五年十年,她们等到彻底忘怀。可这是无稽之谈,若真如此,方执便不是方执。更何况,还有那谶言,这命运,何知会将她们戏弄到哪端? 倏忽一声,刀擦鞘声,肆於腰间的刀被拔了出来。方执这举动太出人意料,竟叫这兽都没能反应过来。 “家主?!” “唔——” 刀尖直刺进衡参胸口,使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她自生来便知道如何自保,她的每一处身体都叫嚣着反抗,可她硬是逼着自己站定,完完全全迎下这刀。 疼痛比她想象的还要剧烈,并非自心口,而是自心里。六壶那晚她以为体味了绝望,却不料此刻更甚,她的难过,让她浑身被压着,几乎无法承受。 肆於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她颤抖着想拦,可最终不敢。 自衡参心口出渐渐渗出些血色,熔金刀映着一面天光,显得灿烂辉煌。僵持了不知多久,衡参弯了弯嘴角,道:“还不够罢。”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刀连她的肋骨都不曾穿过。她只当方执没了力气,妄图抓住刀刃自戕,然其刚抬起手来,只听当啷一声,刀已坠落在地。 衡参怔怔地看着方执,方执道:“你走罢,你我两清了。” 一滴泪迟来地划过衡参的脸,吐息之间,血色在她衣上蔓延。 方执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侧去身子,她最后说:“我不信兰因,你却信了。那谶言说得再真,我不杀你,做什么数?” 她兀自往次间走,走到一半却停下来,扶住木窗格。她的手抖得厉害,想留下衡参,愈演愈烈,叫她对自己有些厌恶。她忽地很怕衡参还是自戕,因大声道:“肆於,捡起刀来!” “你走罢,”她的声音一下又变得微弱,几乎只是叹息,“衡参,好好活着。” 王朝伊始,百废待兴。政治集团的更迭与清理进行了两月还多,然缺已对这王位虎视眈眈数年,对此早有准备。可以说,饶是奉仪不肯退位,她甚有篡权之心。 在此之中,她亦将目光对准了商界。对于国事,她有一种战场上杀伐的狠劲儿,向来称帝者容易懈怠,她却披星戴月不知疲倦。 大概只有崔空尘懂得,她是要趁先帝在世证明给她看,虞周的种种积弊与腐烂,都会在她的治理下得到新生。崔空尘早已成为了她的心腹,可她心里很清楚,缺的勤政,先帝当初不遑多让。 奉仪是明君,缺亦是,她二人没有对错也不分上下,只是王朝向来如此更迭。而她崔空尘,只需要在这洪流之中拼尽全力生存,除此之外,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了。 缺的诏令层层下达,到梁州时,没人觉得这会真正掀起波澜。新任临政史的告慰书与这诏令一并到来,彼时陆锦春在园中逗鸟,他的师爷将两封书连着读了,倒使这盐官混笑良久。 张添自在亭中饮茶,听他笑罢,终道:“无论如何,还应往下知会一声。公店那边,也先消停些。去年郭印鼎说有个隐匿些的法子,不知商议得如何了?” 陆锦春笑道:“张大人,您也放不下公店那流银?” 张添不吭声了,不过临政史这封告书,也叫她轻松不少。梁州炒窝这片天地,已叫京中好些新官馋得流涎,人还在京中,恨不得先将舌头伸过来。 良久,唯有陆锦春为逗鸟发出的嘬声。许是终听烦了,张添起身告辞,复回身问:“请盐商来,在你御盐衙门罢。” 陆锦春笑道:“张大人府上就繁忙至此么?” 张添不由得擦了擦汗,道:“不知多少人要审,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她这把火烧到何时。” 陆锦春哈哈大笑,他拍拍手打掉了手心粘的鸟食,道:“甚么衙门,自是瘦淮湖见耶!” 张添一滞,却也觉得无甚好说,随他去了。 大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几日之间,直刺督查署真查到了梁州。其人带着盐课、盐引征查案宗而来,其中淮梁盐引预支情形明明白白,直指梁州盐商种种罪行、更是将盐官之包庇暴露得一清二楚。 一夜之间,几个没有依附的散商接连入狱,梁州上下人心惶惶。几番运作之中,这阵势却又奇异地偃旗息鼓,据说接连十几封告止书自京中传来,梁州引窝案终草草了结。 已是腊月中旬,新年将至,梁州盐界的惶惑仍有些余震。若按惯例,一切事务都该暂停下来。梁州的寒冷往往被暖炉融解,或是在喷香的蒸气中消散,这一回,各个山庄却一齐没了动静,没有宴也没有戏,这个冬天,便被搁置似的落在一片冷冽中。 瘦淮湖一碧万顷,罕见地显得有些荒凉。在所有人的煎熬都已无法忍耐之时,一则讣告自问府传了出来。 人们并不关心死的究竟是谁,只是太需要聚在一处。你之所闻、我之所见,所有人闭门造车式孵出的道理,都需要畅快倾吐一番。要看看梁州这艘船是否还稳固、你我的利益是否还紧紧捆绑,到这时候,人们发现自己离不开不咸不淡的试探,好像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安心。 于是一个寂静的清晨,唢呐叫破了天,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与渴望的心,自四面八方奔向了这场丧局。 作者有话说: 《水调歌头》苏轼: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经历了那么多事,还强说一句不信兰因,方执的内核从来都没变过,她的这份不服从,造就了她人生的绮丽,却也的确带给她很多痛苦。 肆於这把熔金刀是有故事线的,由来以及专门的“外貌描写”,就是为了最后刺进衡参心口这一下。其实我也始终说不准方执会不会真杀了衡参,写到这才见分晓。很多时候我预设得自以为很好,但是越写越怪,就只能回去改大纲。 下回预告:繁华尽唯余上苑冷,丧局罢翻似烂柯人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回 繁华尽唯余上苑冷,丧局罢翻似烂柯人 问家老家主问项病殁,他的半生都在苟延残喘,原本波涛汹涌的事态之中,他的死并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时局使人们无心丧事本身,坐到一处,便只会不眠不休地议论政局。人们各有主张,不过事到如今,不少激进派也都变得保守。曾认为该趁机扩大公店的改口说应该暂歇几月,曾已自公店抽身的主张带着钱财北上。 这争论颇有些不依不饶,众官商皆被黏在堂中,都明白这种纸上谈兵毫无意义,却又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论断。 肖玉铎,才刚有些起势,又将自己掩饰得同从前无差。他自然是激进派,甚将自己豁开来给众人看:“盐务就如这地上的狗牙根,已在这天下爬满了,咱们这些根上的人,并非那么容易动摇。 “瞧吧,肖某人险些丧了命,如今如何?皇帝亲命补的引窝。除了咱们这些,谁还能撑起这片盐务来?没了盐,国要如何耶?” 郭印鼎虽不愿同他为伍,却在心里赞同。 问栖梧乃是主人,却还是坐在方执旁边,这种安排,倒更显得没什么丧事,只是众人的一次会谈。她眼里含着一抹悲戚,也不表态,也不反驳。她不时便向屋外看看,日光将围墙的影子逐渐拉长,她看一眼,便侧回来。若有下人来附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也只是点头,意为知情而已。 方执已无心去想问项之死是否还是她的手笔,她坐在问栖梧身边,捕捉见她的每一个动作。她看出问栖梧在等着什么,可是等着什么?还有什么可等? 她没能读懂这病凤眼底的运筹,白事堂里无休无止,所有人都想谋求一个更远的未来,新的朝代、新的政局、新的盐务、新的梁州,好风凭借力,商贾更是要在看不清前路的风浪中搏一个未来。九万里风鹏正举 ,如今改朝换代,谁能说不是一次涅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2 首页 上一页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