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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执白没有哭,衡参瞧着她,竟是连泪痕都没有。衡参觉得她像是麻木,流筹间输或者赢,待得久了都会变成这样。 方执白吸一口气,说,若无盐枭一事,两渝其实无甚事宜。她已传书回去,亲点一名寻常管家过来暂为处理。 还有,这几日两渝官商来的不少,她白天要待客,才只能这时候出来透透气。她把梁州善堂的人一并带过来了,所幸相熟,丧葬事宜交与他做,自己才可放心出来。 “可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噎了良久,或许是恨自己吧,她拧着眉侧了侧头。 可是什么,可是什么? 她颤抖地咬着唇,两行泪在乱眉里忍了良久,还是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一夜的波浪已将她晃得稀碎,挪了挪脚便是一阵踉跄。她身轻一瞬险些要栽到水里,可就是这刻,她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她大睁着眼,如梦方醒,再不能自抑地放声大哭。她说,可是她明明已经认了命,她只是还得再想想,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她明明已经服从于高悬头顶的权力,已经听凭这世道的不由分说,她明明已经跪下了。她跪得不够端正吗?跪得心有不甘吗?如果非要以此告诫,她什么都肯信了,真的。 衡参抬起手来抚上她的背,剧烈的痛苦之中,方执白贪婪地嗅着这久违的气味。她背上的力道太说不清,亦轻亦重,既像不忍又像克制。 方执白攥着衡参的衣襟,直攥得手指泛白。最通水性的人偏叫她溺水而死,极擅马术之人偏叫她落马而亡,说是遭遇不测,其实谁都明白有人故意为之。 这份教训如刀刃一般难以咽下,她心里有恨,可这恨愈清晰她愈明白,诸多往事、诸多执念,她不得不就此埋藏。 凄厉的哭号叫醒了这场日出,衡参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晕眩,她举目望去,初日融融,浮光跃金,照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合眼想想,她发觉方执白总在强忍,却又总在落泪。泪水蓄在她眼里打转的样子,她不肯落泪却还是情难自禁的样子,或者倔强,或者懊恼,衡参全都见过。 她从来不懂方执白,可她此刻心里难受,也有些不懂自己了。她真想让这人免于这些无端的痛苦,她张了张口,喃喃道,放下吧。 她不知道无悲亦是无喜,这份旋涡一样的悲哀,同她日夜在坊间苦寻的,到底是一种东西。可惜她抱守一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道心,至今都还是懵懂。 衡参不爱记事,那年两渝,纸活铭旌都消磨,唯记得这商人的哭声。那天方执白求她不要离开,她答应不了,只是可笑,她竟然有一瞬想答应下来。那时她未曾想到,七年以后凤阳残雪,她对着公主晓迟迟难下杀手,心头闪过的,却还是这个黎明。 …… 和政三十二年六月,梁州一次寻常的例会上,方执白书名错漏一字,衙役将会簿复呈上来供她修改。方执白倒作意外,笑称这名字寓意更好,写来还方便一些。 自此之后,方家家主改了商名,梁州盐务再无方执白,各簿各册,都只剩了“方执”。 那年至今,方书真方儒诚溺亡,金廷芳谢柏文遇难,魏循徕告老退位,自请去老宅看守;奉仪由两渝一事追究,革除水运总司制度长甄霭芳、毋珩巡府兼盐法道华闻筝等一干人官职发落曲州,复修铁盐法,新立有关盐引朱单一系列法规;西北战事,问鹤亭一封生死状自请为将…… 风云万变一瞬息 ,纵簪缨奉酒亦横眉冷对的那位方执白,便在此间被轻飘飘地遗忘了。再一年商亭议事,她自为两渝办事不力请罪,奉仪对她明惩暗赏,她尽数领受。 私盐一事已在朝堂摊开,再不是她一介商人能够左右,两渝种种就这样揭过去,梁州或是方家都不再将其提起。只是夜深人静,方执白还是会自顾自伤怀,为她错信天子之威,为她那封告止信去得太慢。 是罢,奉仪要遏制势要占窝背后一众歪风邪气,便需要一个人在前奔走。比起她的忠诚、毅力、正直,奉仪看中的,其实是她的稚嫩。 两渝一事过后,她在梁州比从前好过了太多,那一块令牌让她平步青云,谁看了都唯有羡慕。可是那两人的命呢?谁来将金廷芳谢柏文还给她?谁知道她们因担忧她轮流睡在耳房,谁知道欲睡烛光里谢柏文为她缝袍子的模样? 说到底天子之恩,就算她有心拒绝,也只能跪着领受。 算起来,她其实马上就要将那两人接回来了,好像一切都不必发生。可她又心知肚明,在更高更远的棋局里,金谢二人的死已是板上钉钉。 衡参说她不必太过愧疚,方执却知道这愧疚她此生再难摆脱。月落酒杯空 ,衡参将她抱回屋去,她揽着衡参说,我只是有些遗憾。 可叹这遗憾凝在她心里,如木如石一般堵塞。一连秋冬春她不思饮食,落下肝郁脾虚之症,调养好时,又是一年。 彼时她在外已混出些名堂,方家手下盐场、引岸有条不紊,盐引、朱单一类盐务相关事宜驾轻就熟。更是与人合股开设钱庄,出资参与茶叶丝绸贸易,广招名士标训戏班…… 除此之外,她将改修河道、救济灾民、修建寺庙等等公益事业做得愈来愈多。梁州人渐渐也习惯了,说她年少有为,既担家业,又承德训,颇有当年方家主的风采。再后来,人们好像都忘了什么老家主,方执风华正茂,成了这万池园当之无愧的主人。 和政三十四年春,奉仪为经年捐输一事大赏梁州盐商,四位总商赐官服,按地方盐道之职领俸,准进两淮布政使衙门听叙,特许借官帑增至五百万两。又两年,藓渠之战爆发,鏖战数月不止,虞周国力遭到重创,后经彻查,乃高阳茶商恭氏借行商之名与外敌私通,判其连坐之罪,使其财产归公。天下商人皆受此影响遭受彻查,梁州官商沆瀣一气,保全盐商之清名,再得皇帝嘉赏。 那年方执二十二岁,觥筹交错间的笑意那样熟稔,乍看却亦有不属于其间的青稚。她的少年意气被封在某一个仲夏,连舟飘飘摇摇,同她一样记得深刻的,偏是最爱忘事之人。 她这些年经营了数不清的东西,唯一一点私心,便是那个她近在咫尺的人。 可她们越亲近,她便越明白衡参心里的空洞,如今的她,亦没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力。经年里她无数次同衡参对望、同她抵足而眠,却再无法怀着那份春心将感情宣之于口。榻上那一碗水平静无澜,也始终就这样放着。 她不止一次想,若她在三十二年那次商亭议事前便知道如今的一切,会不会在衡参让她保重时扯住她的衣袖,告诉她自己那小心翼翼的倾慕之心? 已去之事没有答案,她们几乎就这样安稳下来。可是每一次触碰时的心跳,每一次对望时的心痒——方执自己清楚,这些种种愈演愈烈,从未消减半分。 她只好等,或许是一份缘,或许是一个契机。可是后来的事她如何也没能料到,甚至,该怪这上天还是合十感恩,她都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折桂令·题录鬼簿》周浩:上苑繁华,西湖富贵,总付高歌。 《提上封寺》胡宏:风云万变一瞬息,红尘奔走真徒劳。 《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苏轼: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 恭氏东窗事发。 往事再有明天最后一回就结束了,方大白回归
第60章 第五十九回 贪欢罢痴情了无益,惆怅却相思休问取 说起来还是一个仲夏,瘦淮湖边的笙箫里听不见半点蛙鸣。方执在画舫一夜昏醉,后来知道,是店家故意使计想叫她留下,竟已用上了迷香。 那晚女宠男宠都已经准备妥当,可衡参来了,打着哈哈说方老板风寒未愈不宜在外留宿,好说歹说将她带回万池园去。 方执从未做过那样潮湿的梦,好像天地变成蒸笼,瘦淮湖的水全都飘在了空中。她真的以为是梦,她在梦里笑自己缘分太浅又执念太深,再醒来却是衣衫尽褪,榻上的碗早已不见踪影。 她平生最厌弃不清不白的感情,却不料自己亦走上这条路。她匆忙将自己收拾周正,衡参早也醒来,只瞧着她,有些茫然似的。 方执将地上的单衣扔到她身上,正是白日,质问也只敢轻声:“做这种事,你好好问过你的心吗?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衡参头昏脑涨,她眼前不断闪过昨夜的方执,被牵着一步步走,或许她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面对眼前这人,她从无半点招架之力。 她起来将衣衫披上了,方执登时转过身去。衡参低头系着盘扣,一点点想了起来:“是你先求我,且不论此,这种事何错之有?” 方执一滞,这些年她的心思自己心知肚明,醉得不省人事向眼前这人讨要,她自知真的做得出来。更何况,她其实也明白,单靠衡参,绝不会走出这一步。 “呵,”她自嘲一笑,却道,“何错之有?你我哪种身份行这闺房之乐?” 衡参被引着一夜贪欢,还以为是这商人有意相邀。梁州人善弄情事,一年来方执时而留宿画舫,流言蜚语之间,她只当这人早经受过了。原本两厢情愿之事,不曾想晨起时分,方执倒像懊恼。 她常以为足够了解方执,有时却觉得半点看不懂。她有些无措,只好问道:“若我不到画舫接你,你亦要同她们如此。是你给了她们身份,还是说,单单衡某不行?” 方执蹙眉道:“方某不会同任何人如此,也从未做过这种事,这可以性命起誓。倒是你,说得这样轻佻,又是如何?” 衡参三两步迈出踏床,亦辩道:“衡某唯有赌坊那一点癖好,你说不愿门客到那不三不四的地方去,衡某连画舫也不再涉足。慢说某武妇一个,若没有你教着——” 方执抢了一步赶快将她捂住了,甫一触碰,却又立刻红了耳朵。她收回手来不尴不尬地放在身后,默然半晌,只低眉道:“梁州风流,真将你我害了。” 衡参后知后觉,她二人竟是一样,想到昨夜,她脸颊亦飘上两片绯红。她同方执从未谈过闺房私事,也是第一回知道,方执能面不红心不跳地看戏台上活春/宫,却守着一颗这样的心。 这无言太叫人煎熬,呼吸之间,两人都有些情难自禁。衡参匆忙想着主意,可惜她将万水千山都踏过,对这情爱之事还是一窍不通,支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方执,第一回用这种目光。方执叫她看得越来越热,不得已别过头去,强装镇定地开了口:“昨晚的事,你我都忘了吧。私以为此举非有情所不能至,昨夜便算某糊涂。” 她自退一步行礼请罪,衡参看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动声色地受了这礼,却又在方执抬起头时直望进她眼里:“那是什么意思,方总商昨夜、有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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