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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

时间:2026-03-23 21:00:05  状态:完结  作者:行山坡

  问栖梧最记得方执将杂草拔作草药,还包在纸里振振有词,那时候太小,替她把脉,把整个掌心都按上去,说的话尽是胡编乱造。也不知想到哪一句,她忽地笑叹一声:“总以为治病真似那样开心……”

  嗓子里一阵痒,她赶快抽出手绢来咳,方执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对问家人的看法总是这样复杂,此刻同问栖梧对坐,既有对她的种种提防,却亦有几分真切的心疼。

  说到底她和曾经那个方执白,胸膛里跳动的是同一颗心。想来时光既这般无情,又何不将无用的真心也一并带走?

  她自知无解,便只道:“家里新到一批枇杷膏,我叫画霓包来些,你走时带上罢。”

  问栖梧咳罢了,闻言笑道:“那小管家已送到在下马车上了,她看着不大,倒很是周全得体。”

  方执一愣,亦笑道:“你既这样夸她,方某教训她的口舌也不算白费。”

  她倒是言出法随,正聊文程,文程便现了身。问栖梧这么一夸,方执瞧她都多了些欣慰,边擦手边问:“所赖何事?”

  文程没料到问栖梧还在,她缓缓走进门来,脑子里好一阵纠结,终究没将东西拿出来,只道:“家主,那些木匠在卧松楼找到几样东西,应是肆於练功用的……”

  她这分明是遮掩之辞,临时编造,说到这才后悔自己急于一时,本应等问老板不在时开口。所幸方执有所察觉,接话道:“既如此便不必动了,放在院中,肆於住回去怕还要用。”

  卧松楼从前是术士住的地方,那里翻出东西来,文程自是当作大事。方执察觉出她弦外之音,便向她深望一眼,问:“就这事么?”

  文程转了转眼珠,立刻答道:“不。小人昨日带人看过外园瓦当,其余只略作修缮便可,唯有秋云亭破损厉害,需尽数替换。瓦匠给的样式颇多,小人不敢拿主意。”

  她早晌办事,袖中正好放着一卷样式图,如今拿出来,倒叫方执也看不出真假了。主仆二人将此事议好,文程便收了图纸,匆匆退了下去。

  问栖梧擦过手,望着外头文程的背影,笑道:“果然是年轻管家做事利落。”

  “只是缺些稳重。”

  方执亦朝外头盯着,然其一心念着卧松楼找出的不知什么东西,竟至急不可耐,连应声都不经心了。

作者有话说:

《沁园春·和吴尉子似》辛弃疾:怅平生肝胆,都成楚越,只今胶漆,谁是陈雷。

《四块玉·乐闲》张可久: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

《琴诗》苏轼: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第65章 第六十四回

  小试轻功直须明解,浅谈术法休问真心

  问栖梧回府已是晚饭时候,她前脚走了,后脚文程便冒出来。原是卧松楼的工匠找着三页羊皮纸,文程不敢怠慢,快快交上来了。

  她送罢便离了在中堂,方执独坐在次间软榻上,羊皮纸卷在手里,却有些望而生畏。

  双亲遇难已是八年之前,八年里她从未停止过找寻,然而船家零零散散,母亲的故交知之甚少,皇帝更是还远在天边。往事犹如雾里看花,而她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畏的方执白,这执念虽未消散,却也并不纯粹了。

  羊皮纸上泥痕斑驳,握久了便也有她的体温。她久久无法面对,最终放回案上,只叫人将肆於找来。

  肆於进来,画霓便退出去。方执将羊皮纸示意一下,问她,可曾见过这些?

  肆於盯着瞧了好一阵,她不认得这东西,可是很怕误判,便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方执无心训她开口说话了,只点头应允。肆於便弯下腰去,将那羊皮纸仔细嗅了一番。半晌,她自退一步,摇头道:“肆於未曾见过。”

  这倒是不出方执所料,文程说这东西在一块活砖后面,那木匠恰好将钻架固定在这块砖上,才觉出其细微的晃动。平时看着严丝合缝,怕是住几年都发现不了。

  方执思量片刻,却将肆於留下了。她一声不吭,脑子也没在转似的,缓缓将羊皮纸展开。她心跳如雷地一页页看去,却不料这上头没有扑朔迷离的旧事或不堪入目的真相,三张皮纸连图带字,只说明似的记载了一样东西——冢龛。

  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她说不上来。

  方执的手臂微微晃着,肆於在堂间立着,虽不懂她,却知道她此刻需要自己。她并不知道家主在怕什么,她始终想,她可以去撕咬、去冲锋,挡下一切叫方执害怕的东西。

  她心底又闪过那一道黑影,在梦里,她已将那人逮住了无数次。

  她暗下决心时,方执已把三张纸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她认得字,冷静下来,也理解了何谓冢龛。她只是不懂这背后的意义,将死人的尸骨同符箓一并放进盒子里,长此以往地祭拜,是为祈福吗?还是祭祀而已?

  她终究也没明白,不过这纸的无用,倒解了她心里的紧张。她放下纸俯仰片刻,这才冲肆於道:“你下去吧。”

  方执不信神佛,更是第一回听说所谓冢龛。可她总还算认识一位万事通,这晚思来想去,自知弄不明白便不得眠,因命一位跑腿去桐合号送了一封简信。

  却说衡参正在邸店练功倒挂,听说方府来信,拆开却是“谩劳车马”。她摸不清那商人的意思,却也不敢耽搁,直策马东去了。

  她自南轩门停下,想也没想便轻车熟路上了房梁。这会儿家奴已睡下,也听不见巡丁脚步,她便停在走马楼边上,安然探出身子去。

  她怕只怕那只忠犬,因是直勾勾往卧松楼看,卧松楼点点灯光,不时出来几个人,倒叫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风里传来一丝微妙的异样,衡参鬼使神差地低了低头,本没经心,不料正对上一双白目。她浑身一紧,滞了半刻不到便飞了出去,那一角黑衣顷刻消失在空中。再看院中,一片空寂,也已徒留四面月光。

  静夜轻风,瓦砾被踩下方寸复又弹起,密密匝匝,一刻不停。猎物逃跑总是只盯着远处,衡参偏反其道而行之,在方寸之间斡旋折返。好几次她以为将那於菟骗过,下一刻便又瞧见刀光。

  肆於极少拔刀,这夜确已起了杀心。衡参周折几道无果,焦灼之际,又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火烧眉头,她只好自甬道逃去,花墙不过五尺多高,衡参踏在墙檐上倒像上了砧板,那刀光几次自她腿间掠过,叫她也顾不得轻功,徒留下一片瓦碎声。

  “你且慢!你且慢!”

  她知道於菟不懂人话,却也是慌不择路。然肆於完全听得懂,只是不肯听。花墙愈来愈矮,终于无路了,肆於同地形将衡参困了住,自知必定得手,猛地一刹,拧步回头,用足力气劈了一刀。

  这刀极快极准,却是砸在砖上,将她的手臂也震了一震。肆於立刻又架起防御,迈步探人影,脑袋随风声微微侧着,沉稳真似於菟。她四下瞧不见人,猛一抬头,却见树上一片暗红,枝干如刺,好杀夜空。

  就是这刻,三根银针亮晃晃地冲她飞来,然其手起刀落,片刻之间银针皆落于刀下。衡参本以为这招定能脱身,不禁讶异她如此刀快,偏又听着巡卫来了,自觉命苦,复又向桥栏飞去。

  她这一生极少有对手,因她浑身都是杀招,任你百般功夫都施展不得。唯这般情形最是棘手,她既杀不得,一门心思逃出生天,却也忘了本不必如此。及至她距在亭子尖儿上同肆於对峙,才反应过来,她分明可以直接钻到在中堂去。

  她估摸了下巡丁的位置,又想了一道路线。花墙自是不能再走,可若直接从内宅里过,还真要先缓上一缓。

  肆於始终在下面守着她,一双眼尽是杀意,要将她射穿一般。衡参倚着宝顶自为平息,差不多缓过来了,便捋了捋底衫,起身道:“你这又是何必?”

  她不以为肆於懂人话,只当自言自语。说罢她便猛蹬出去,风声簌簌,却听身后那人咬牙道:“你休想伤她!”

  她心里一惊,回头瞧上一眼,倒有些饶有兴味。她怎么也不料方执会教兽开口说话,这商人,怎么总弄些出其不意之事呢?

  内宅风火墙之间离得远,她这一分神不要紧,险些没跳过去。肆於盯准这下猛地扑上来,衡参哇了一声把衫底割了,再跑却已有些仓惶。

  好在转眼便到了在中堂,衡参扒住屋檐自南窗荡进去,就是这下,又叫肆於钉了一块衣衫。衡参从未落得如此狼狈,那罗汉榻上一众瓷器,叮叮啷啷尽数遭了秧。彼时方执正坐在对面读书,一下叫她惊得合不上嘴。

  “衡参?”她呆了良久才放下卷轴,走上前来,难以置信道,“你既退功如此,好生走正门不行么?”

  她低头瞧着一地碎瓷,也不知该露出个什么表情。衡参被钉在窗钉上动弹不得,欲哭无泪道:“你那於菟,甚要夺命!”

  方执一怔,快步走到门前,果真肆於莽莽撞撞跑了进来,急得说不成话:“家主,贼,害家主!”

  她说完便又抽刀往里奔,方执赶快将她喝住,却看东间,两双眼睛一双可怜、一双急迫,好似都有几万句话想说。

  方执不肖想便已明白,她无甚办法,上前将肆於的刀按回去,长叹一声道:“怪我,她不是贼,我该早同你说清的。”

  此言一出,肆於浑身的紧张泄了个干净,却也并没舒心,她冲衡参狠看了一眼,又问:“那她为何?”

  方执亦回头瞧向衡参:“你为何不走正门耶?”

  衡参百口莫辩,只觉冤枉,直身道:“你又为何不说明白些?哪个知道你要做甚。慢说某来你府上十有八九都是如此,也不见你专门叮嘱走正门呐。”

  一来二去,方执觉出来,这争执必定无果。今夜事小,背后却是她二人说不清的几年。若她们从来都清清白白,她也不会不直白将这贼的身份告诉肆於,也不会将那简信写得含糊,衡参也不会如此赴约。

  是对是错,该怎么分辩?

  她只将肆於一松,道:“你先回去罢。”

  肆於却不吭声,唯盯着自己那刀鞘,半晌,屈膝跪道:“肆於行错了事,还请家主责罚。”

  方执摆手道:“你做得对,无罪可请,快去歇下罢。”

  肆於走了,衡参也已自窗钉上解下来,她站在一地碎瓷后头,倒有些无措似的。她确也因觉得这邀约暧昧不清才潜行进来,这半点儿心思不纯,倒叫她有些心虚了。

  方执朝她走来,将她打量了几遍,却只温声道:“这么折腾,你那伤还好么?”

  衡参等她发问,却不料问这一句。她呆呆地抬了抬手,又耸耸肩:“不疼,你瞧……”

  方执点点头,低下眉去,不吭声了。衡参上回到这在中堂来是什么时候?那一日烛花灭了又燃,她们又是什么心情?想起来也怕是混淆了梦,忆起来也怕叫幻觉骗过,世上万事,总是不由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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