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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总商……”她赶快行了礼,然而嘴笨,如何说不出话来。彼时方执身旁的丫鬟戏子也都恭敬行了礼,方才正好的气氛,竟是无端矮了一头。 素钗起身前来,方执瞧她也有些惶恐似的,心里不大舒坦。便只将她一扶,道:“正高兴呢,这是作甚?” 她也冲一旁四太太示意一下,叫她不必拘礼。彼时红柳盯准时候亦上前来,伶俐道:“方总商可是忙罢了?咱几人刚将这歌儿合好,等您入座呢。” 问栖梧始终没上前去,还同秋生站着,倒像看戏。她还不知方府同肖府走得这样近了,看来方执虽厌恶那肖玉铎,却也不至恨屋及乌。 红柳所说的话,素钗大抵一辈子也说不来,她不做声瞧着方执,难抑一份自责。她原本也叫红豆去报,听闻方执同问老板相谈甚欢,便先作罢了,原想过半个时辰再去瞧瞧,却不料方执径自来了。 她心里忖着,却见方执爽朗一笑,道:“你红柳儿或是玩笑,方某厚颜,可作真了!” 红柳随之笑道:“方总商真是屈了红柳,您既来了,我二人还非要献上几曲,您莫嫌腻便是了。” 几位文人哈哈大笑,说着又有耳福,便嬉笑着将方执迎到里头坐着。方执并不推辞,回头瞧问栖梧,问栖梧莞尔一笑,这才拾级而上。 秋云亭里听客皆已起身,待她二人坐下复又落座。今日外人颇多,素钗不肯同方执并坐,还是索柳烟知她心意 ,未等方执留神,便已拥在她身边。 红柳真依着所言,同何清圆又唱了四五首曲子。素钗那玉琴空摆在上头,她原想藏拙,到一曲《子夜吴歌》却实在手痒,终还是上前一同奏了。 方问二人来了,秋云亭便无后顾之忧,愈渐玩闹起来。方执本没想饮酒,然而花气困人,亦叫她总想起那位烦人的檐上客。酒过三巡,或因甜酒醉不透彻,或因许久未这样顽过,直到子时都还是意犹未尽。 更声一响,便是祭织女的时候。姑娘们三三两两出了亭子,各许着愿,将蜡花灯送到水面上。下人将早准备好的祭品摆在外头,这夜月光颇好,花灯映水,一片烛光。 彼时问府、肖府的客人都已辞去,空地又比亭中空旷,竟显得有些冷清。方执自知回了内宅也是相思难抑,便干脆不提散场,随性一回,怎么也不肯回去。 这可叫其他人摸不着头脑,索柳烟同素钗凑到一处,笑道:“这商人该是有些醉了。” 她敢这样称呼方执,素钗却是如何都听不惯,她只将索柳烟那酒盏一按,低低道:“我瞧您也不甚清醒。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今日您也莫再续了。” 她说罢,还朝前望着方执。她其实能猜到方执的心,那种忧愁,既在家主心头,又何尝不在她心里辗转?可她看方执只是笑着,千言万语,亦安于淡笑之中。 索柳烟由她按住,却呵呵笑道:“平日要有品德,饮酒要有酒德,素姑娘一生不醉,其实又是何苦。” 素钗听了,满腔的话一齐堵在心口。她何尝未曾醉过,可那夜月光晦涩,竟也是无从说起。 她只一笑,索柳烟本欲劝慰,说到这便也作罢了。她二人浅谈辄止,刚要说些旁的,却见前头方执忽地转过头来:“咦?花细夭闹到哪儿去了?” 素索二人皆一怔,索柳烟探着头到处瞧,素钗笑道:“方才寻花毽才走,怕是下去玩毽子了罢。” 方执已缓步走来,又问:“花毽……又是她哄文程去买的耶?” 说罢,她自朝下走去。几步路里,素钗便将花毽的由来说了。原来前些日子伙房弄了些雉鸡,长尾羽又蓝又金颇为好看,素钗便叫红豆弄了些羽毛过来,又喊了几个姑娘到看山堂,自己做花毽玩。 方执听了不禁觉得有趣,素钗平日里琴棋书画诗茶花酒不够,总还能弄些额外的玩意儿。她听过肆於说素钗是“大地之娘”,别说肆於,有时她也瞧着素钗不像凡人了。 “肆於么?” 索柳烟一开口,方执还当自个儿心里话叫人说出来了。她回过神来,只见几丈远外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戏子丫鬟,那花细夭一身藕荷色衣裳叫人举在空中,再往下看,举人者正是肆於。 “呀——够着了!” 那边传来花毽落地的铜钱声,接着姑娘们笑着拍手,这边三人才看明白,该是花毽挂到树上,肆於来帮忙够花毽呢。 方执笑吟吟走上前去,向金月道:“偷跑到这来顽,也不叫我?” 金月知道主家逗自己玩,便也不真害怕,倒是那肆於听见方执的动静,自知不该随细夭来此,一个箭步上来就要请罪。然而细夭还在她肩上,两个人“咿呀”一阵东倒西歪,都以为能凭各自功力稳住身子,反倒因此齐齐摔进草里。 她们这一摔,在场全都发了愣。细夭完全趴在肆於身上,倒是无甚吃痛,不过腰上哐了一下。她扶着腰肢撑起身子来,这便成跨坐在肆於身上了。她低眉瞧着肆於,平日张扬一扫而空,只道:“你、你还行么?” 肆於一双耳朵如猫儿般耸了耸,她没料到细夭会这么问她。她的心或许叫这戏子温暖了一瞬,可是此时此刻,她更有要紧事做。 她竭力朝众人侧着头,在人群里找到她的主人,开口道:“家主,肆於擅自来此,肆於知罪……”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瞧着她,却没人敢吭声。半晌,方执终忍不住笑了一声,于是烧开了水般,众人或捂嘴笑,或拥上去搀扶问候。肆於也不知这热闹因何而来,直到素钗为她拍去身上尘灰,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黄凯凯.清前中期扬州盐商的引窝交易与资本市场【J】.史林,2023,(05):65-76+218. 《诗经·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这回这种过渡章节,你们会觉得很水吗?其实写这种小日常,包括家里聚会,我都很担心大家觉得水。 本文最早构思的时候有个定位就是“宅中生活”,但写着写着我才发现这根本不能算作一条线。对剧情推进无用,但用在塑造人物很好。而且我个人很喜欢园子里大家,才时不时就想写点日常。唯一就是担心有点水,影响文章节奏。
第69章 第六十八回 阴差阳错终不得见,百转千回悔自心生 却说城里方执盼人不来,城外衡参果真没经心什么乞巧节。来这几日,她觉得自己已将原先的本事尽数练了回来,然而乌衣拙不在身边,竟是连个过招的人都没有。 这日七月初九,她还到城根里一处面馆用午饭。点罢了吃食,正是放空之际,瞧着窗外光秃秃一片山坡,却忽有一阵怅然涌上心头。她素日少有情绪,如此无端而来的更是罕见,思来想去不得解,竟至魂不守舍起来。 吃罢午饭,她牵着马儿游荡到城门外,“梁州”二字端正悬在头顶,她仰面望着,一动不动。 马儿随便踏了几下便也不动了,衡参的额上冒了一层汗,甚而顺着鬓角流下一滴。车马从城门洞里来来往往,正午时分,太阳直直地射下来。也说不清是在哪一刻恍然大悟,她想起来,这应当是思顾。 穿过城门洞,马儿跑起来,热风阵阵。她已无数次不知缘由地跑来梁州,其实这次也不堪细说,就为了见到那人,就为了听她一句笑,衡参从未深想,这种事也可算作缘由么? 已是黄昏,万池园东祥门外等着好些个人,衡参怕多生是非,干脆往南轩门去了。上次那事之后,她已不敢贸然上檐,只找个面熟的门房报了,说自己是桑商,姓衡。 接待她的是晓春,她已见过衡参几次,没怎样细问就将人带进紫云厅里。衡参将她留住问了几句,这才想起万池园到处都在修缮,今日东祥门外那些人,便是盼着进方府做短工的木工瓦匠。 如今梁州,大街小巷随便一个孩童都知道皇帝要来了。李义早便将皇帝南巡之事传信于她,她转而告诉方执,却不料这位商人亦已知情。方执碍于种种原因密而不发,竟是连她也瞒过了,想到这些,衡参心头总有些慨然。 天已黑得彻底,终有一位传话的丫鬟过来,请罪道:“衡老板,家主今日辰时外出,到现在还未回来。” 她们丫鬟之间怕也奇怪,历来万池园的访客都颇为讲究,这位桑商也没什么名头,却敢黄昏登门,天黑不走,叫她们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晓春报了文程,文程又叫旁人来传的话。 衡参听了这话,一个晌的期盼都落了空。她顿了片刻,起身斯文道:“不劳费心,那衡某先告辞了。” 她混混沌沌地向湖边去,心里倒像漏了个口子。她不习惯在方府碰壁,或者说,她不习惯在任何一处地方碰壁,天地之间除了那一双手,谁还曾奈何了她? 一路到那月露凉风,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事。掌柜的一见她来,却知道自个儿又能讨方总商的欢心了,便是忙叨叨从后头出来,亲自将她往楼上引。 衡参一声不吭,二人走着,掌柜笑道:“您总算来啦。” 衡参回神片刻,戏谑道:“何以称‘总算’,这间房总之花着银两,空着不住,还免了你们伺候不是?” 掌柜笑着摇头,却不再说了。衡参亦将他饶过,思量片刻,却忽地悟了出来,这“总算”并非掌柜之心,该是那方家主的期盼。她一滞,回头道:“方总商寻某不见,你们怎样说的?” 掌柜愣道:“您到哪儿去小的不敢过问,只能说您还未归……” 衡参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猜着了事情的原委。今夜方执不肯见她,怕是怪她不知声走这么些时日。 衡参就此停着不动了,又想道,若方执真要考验她,她未及子时便等不住了,岂不是更惹得那人不快? 她原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想到这里,竟也有些深信不疑。她没再耽搁转身便走,柳掌柜徒劳跟了两步,可是支吾两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却说衡参策马回方府,半炷香便到了地方。她怕方执不肯见她,决意直接到在中堂去,总之为请罪而来,无外乎多加一罪。她已将上次同那於菟的较量盘算了数遍,这回自西南角上墙,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在中堂边。她却不料,在中堂里虽燃着烛火,里头却真是空空。 她心里刚清明些,一下子复又郁闷,烦躁躁的,干脆倚在鳌鱼吻上不走了。过了不知多久,却有两位丫鬟到了在中堂里,衡参听说话声认出她们,一位是金月,一位是画霓。 “怕只是公务忙得晚些,还应回来。家主出门前同林掌柜谈公店的事,该是为这忙了去。” 这话是金月说的,屋里头默然一会儿,画霓道:“家主宿在外头自会派人知会,盐务繁杂,不是你我该经心的。” “嗳知白,怎那话溜到嗳耳里。”金月并非梁州生人,她祖籍还要靠南,私下说话时而掺上些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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